Kindle Clippings

一想到还有95%的问题留给人类,我就放心了 (豪尔赫·陈; 丹尼尔·怀特森)

  • 我们仅仅了解宇宙中的5%,其中包括恒星、行星,还有这些星球上的一切。有27%的东西被我们称为“暗物质”。宇宙中剩余的68%是一些我们完全搞不懂的东西。
  • 科学的历史就是变革的历史,人类一次又一次突破狭隘的视角,发现世界的真相。
  • 宇宙膨胀在开始的时候的确减慢过,但是在最近的50亿年中,有些东西在促使宇宙中的事物越来越快地相互远离。
  • 宇宙中存在大约5%的常规物质、27%的暗物质和68%的暗能量。
  • 如果宇宙因为暗能量膨胀得越来越快,那么所有的东西每天都在更快地离我们远去。
  • 在日复一日的物理探索中,我们发现了十二种物质粒子。其中六种被称为“夸克”(quark),剩余的六种被称为“轻子”(lepton)。
  • 如果把上、下夸克以正确的方式混合在一起,你能得到质子(包含2个上夸克和1个下夸克,电荷为2/3 + 2/3 − 1/3 = +1)和中子(包含1个上夸克和2个下夸克,电荷为2/3 − 1/3 − 1/3 = 0)。
  • 当两个电子相互排斥的时候,它们实际上在交换一个光子。
  • 质量是抵抗物体速度发生改变的性质。
  • 夸克的质量只占质子或中子质量的约1%,其余质量都来自使夸克聚集在一起的能量。
  • 在真空中(没有空气阻力),让两个不同质量的物体(比如一只猫和一只羊驼)自由下落,你会发现它们速度相同。为什么会这样?如果羊驼的引力质量更大,那么地球对它的吸引力就该更大,但是羊驼的惯性质量也很大,它需要更大的力才能加速。两种质量达到了平衡,于是猫和羊驼以同样的速度下落。
  • 我们的目的是理解宇宙,我们应该避免先入为主地假设它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 你所在的空间可能比你以为的维度更多。
  • 鉴定前提假设有时候是很困难的,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自然、很直截了当的前提假设。
  • 弦理论指出,宇宙不是由零维点状粒子构成的,而是由微小的一维弦构成的。
  • 物理学里有许多我们不是很确定的东西,但是有一点没有疑问—在宇宙中,任何东西(光、宇宙飞船、仓鼠)的速度都无法超越真空中的光速,即300000000米/秒。
  • 无论你往哪个方向看,你看到的光子都具有相同的能量。宇宙微波背景非常均匀,就像某种经过了长时间混合,已经趋于平衡的东西。
  • 事实上,物理学家就是想拿这个来解释宇宙为什么这么大、其温度为什么这么均匀。他们把这个过程叫作“暴胀”。
  • 史蒂芬·霍金曾经指出,“宇宙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和“北极的北边有什么”一样没意思。在北极点,你能去的所有方向都是南方,这里没有更往北的地方了。地球的几何特征决定了这一点。如果时空是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产生的,那么在此之前,时空并不存在。我们不可能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 今天的哲学,明天的科学。
  • 像地球那么大的行星,其引力足够把中心的岩石和金属压缩成熔化的岩浆。地球中心滚烫的岩浆就是这么产生的。

抵抗的義務 (康迪絲.戴瑪)

  • 自由乘客的例子也暗示,公民抗命和其他形式的有原則違法行為是超乎義務的(supererogatory),是英雄而非普通人的行為,因此超出了道德要求。

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 (蒋方舟)

  • 对信仰消费主义的青春,我给予有所保留的尊重。对于把青春本身就当做一件巨大消费品的人,我才是立正敬礼,表达最大程度的敬畏。
  • 面对庞大的审核关卡,人没有个人价值,只有整体价值。他的价值混在没有意识的人群之中,只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纯粹分数,取决于他身上增加了多少驯服温顺的成分。
  • 也不该怪现在的大学生们政治冷漠,比较两个年代大学生的生活就知道,现在有看不完的剧、刷不完的屏,怎么会去想那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 他们总是会说起1980年北京高校人大选举的盛况,学生们生生凭空搭出公共空间来,人人有讲台,三角地天天有演说。
  • 人心像是早就被烤成了灰烬,用手一捻,不过是多了一层灰。
  • 1968年的法国,大学生们走上街头,喊口号、狂欢、静坐、游行。有史以来头一遭,革命不只是揭竿而起为了面包,还为了蔷薇与玫瑰。
  • 当时的教育部以拒绝颁发毕业证书相要挟,西南联大仍然自行其是。最后,教育部无法,只能作出保全脸面的妥协:联大学生需参加考试,但是全部自动通过,联大不必把分数上报给教育部。到了1941年,联大干脆连过场都不走了。
  • 乡村人迁往城市,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活不只指金钱;更重要的,是改变身份的欲望。农村人到城市里来谋生,和挺着大肚子瞒过签证官、一定要把孩子生在美国的中国人一样,是为了孩子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享受比自己更多的权利,更好的机会,更大的公平,更可靠的安全感。
  • 1947年,一个叫做郑定邦的建筑师奉命为台北市的街道命名,他把一张中国地图贴在台北街道图上,中轴线对准中山南北路,然后把中国地图的地名,一条一条画在台北街道上。所以熟悉中国地图的人很难在台北迷路,因为一抬头就是“温州街”“西藏路”“武昌街”。
  • 台北之所以这么破,是因为台湾人对房屋拥有所有权,政府不能因为城市建设的原因拆除或者征用;不像大陆,看起来很新,房子都是国家的,而不是自己的。
  • 规划是生活的延伸,该有树的时候便出现了树,在要有路时就有了路,所有的路都沿着房屋弯弯曲曲。人类生活是血液,城市建设则是血管,它是保护和包裹,而不是一拍脑门的设计和切割。
  • 不只是夜市,整个台北市都很少见到垃圾箱,可是街道上却很干净,除了落叶,没什么垃圾。要扔垃圾的话,得到捷运站,或者到7-11便利店,拜托店员扔。 忍不住想到内地街道,垃圾桶很多,可街道仍然很脏,尤其是垃圾桶附近,常常见到一片狼藉,印证了“破窗理论”。
  • 台湾,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它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平行宇宙,是一个本该有的中国,一个最好的中国,一个顺理成章的中国。
  • 对台湾人来说,前有原住民的族群认同,后有日本殖民统治,才构成如今的特殊文化与“台湾模式”,并不能简单理解为“中华民国”的延续。
  • 赛德克以及其他原住民部落,抗清也抗中,对抗一切针对本民族的殖民强权。看到影片在大陆宣传为“向英勇抗日的台湾人民致敬”,觉得有些滑稽。他们的民族,却成了我们的主义。
  • “对一位作家来说,真正的危险,与其说是来自实在的迫害,不如说他可能被硕大畸形的,或似乎趋于好转——却总是短暂的——国家面貌所催眠。” 1987年,布罗茨基获诺贝尔文学奖时这样说。
  • 艺术,永远凌驾于意识形态之上,而写作,是一件再个人化不过的事情。
  • 作家真正该恐惧的,是被国家的巨大力量所魇住,被它的荣誉和拥抱收买,被它逐渐走向开明包容的幻想所欺骗。因为那将让他失去自我。
  • 有两个莫言:小说里的莫言,讲台上的莫言。 前者在嘲笑后者。
  •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荣誉和诱惑,则是写作者的坟墓。
  • 记录本身,即已是反抗。
  • 作家没有改造社会的义务——他们绝大多数时候也没有那种能力。但是作家有以诚实反抗社会的义务,有以正直对时代保持悲观的距离的责任。
  • 《故乡》表现的也是一个归人的乡愁,重返故乡后,乡愁反而更愁。记忆中的质朴,是如今的贫困;记忆中的天真,是如今的无知;记忆中的生机,是如今的野蛮;记忆中的平和,是如今的麻木。
  • 格雷厄姆·格林曾说,他不希望对社会上其他受害者负特殊责任。但是,他想作为一个作家,起码有两项义务:一是根据他自己的观察来反映真实情况,二是不接受政府的任何特殊优惠。而现在,以上两点似乎都需要具有格外的道德标杆和格外的勇气才能做到。
  • 小说所写的《劳动真理报》只有一条原则——无论世界上发生了什么,订报人应当读到的是:我们的国家一切正常。
  • 徐元宫在《苏联时期的书报检查制度》一文中考据:全面恐怖时期的苏联,书报一共要经过五道程序的检查:1.自我审查;2.政治编辑的思想政治审查;3.报刊保密检查总局的书刊检查;4.秘密警察机构的惩罚检查;5.由党的领导进行最后的意识形态审查。
  • 所有铁路事故、空难和生产过程中的不幸事件,都被当做秘密,不允许报道。甚至连关于天气的消息也是秘密,民众只能知道未来三天以内的天气,而且获知的永远是令人愉快的晴朗。
  • 真相呢?人们关心真相么?虽然人们经历过长久的蒙蔽和自我欺骗,已经不再追问真相,甚至当公正的太阳终于照耀着它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再感兴趣。
  • 荷兰哲学家伊拉斯谟在《愚人颂》当中假设了一个经典的境况:人生如戏,人人都在扮演着一定角色。有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演戏,把戏演完;另一种人,发现生活原来是一出戏,就努力离开舞台。第二种人错了,因为剧院以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另一类生活在等着你。这场戏是唯一的演出。
  • 不要以为年纪老了,就不该谈恋爱,这是大错特错的,人就是因为不再恋爱,才会衰老。
  • 达尔文一生没有踏足过中国,他的学说在自己的祖国甚至受到抵制和怀疑,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他?那么轻易地就接受了他?
  • 达尔文在中国的传播,以一步步加剧异化的过程,构成了中国人现在的价值观:“谁赢就跟谁”“国家之间的竞争就是综合实力的竞争”。力量取代了道德,成为了社会权威的标杆,达尔文花了极短的时间就改变了中国。
  • 城市让“遗忘”变成了非常容易的事情。不再相爱的恋人、不想要的朋友、不愿意有瓜葛的家庭成员都可以在一个转身之间沉入茫茫人海,也许此生再不必相见。甚至连自己,也可以在实在不愿意面对自我的时候,放逐丢失在城市之中。
  • 她的自传里说自己在不到三岁的时候,妈妈就将一条带有一颗八十克拉钻石的金项链围在颈上,钻石和婴儿拳头一样大。当她戴着,那大宝石就不断敲打着她的胸口,而且在胸脯上留下一条难看的伤痕。这时她妈妈才意识到这钻石大了些,要保姆收起来,等她大些再戴。
  • 她嘲笑着讲了这样的事,“有一年冬天我因为皮肤病不能穿袜子而光脚去了上海,我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然而令我感到可笑的是上海的妇女接二连三在大冷的冬天也把袜子脱掉了,后来我的皮肤病好了,重新穿上袜子,她们一定很奇怪吧。”
  • 黄金年代永远在身后。无人能够改变的是,时代的火车往前开——拉着那些愿意的,拖着那些不愿意的。
  • 大时代是为少数人准备的——电影里的革命中永远一呼百应,可在现实中,也不过是百人而已。除去那些弄潮儿,大部分人只是时代的承受者,敌人来了,便谨慎苟且度日,敌人走了,继续谨慎苟且度日。
  • 读者在书店流连挑选,作家却无法挑选他的读者,这是作家的宿命。
  • 所谓“成长”这件事,说穿了,就是一个接受不那么讨人喜欢的真相的过程。
  • 长大之后,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寂寞得多。朋友不多,知己更少。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无人陪伴,只有自己形影相吊,深夜拥被。
  • 这篇文章里充斥着这种论调:“女人最适宜的职业是看护和教育儿童,因为她们本身实际上就很幼稚,轻佻漂浮,目光短浅,一句话,她们的毕生实际就是一个大儿童——是儿童与严格意义上的成人的中间体。”
  • 把所有幼儿集中起来做游戏,似乎是幼儿教育法的巨大进步。这种做法,其实来源于近代对白痴和弱智的研究。
  • 看到过一种说法,说当一个人产生羞耻感的时候,童年便结束,青春开始了。我想,一个人的羞耻感丧失的时候,他的青春便结束了,中年开始了吧。
  • 我发现,写作并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相反,生活是它最大的敌人,生活的富足或贫瘠,都会让创作失去动力。生活过于平淡,让人没有写作热情;生活过于跌宕,则让人无暇平静地坐在书桌前。只有让生活服务于创作——而不是相反,才能让人长期恪守写作者的身份,一天天地写下去。

追尋現代中國 (史景遷)

  • 這裡的體制似乎會限制人們發聲,國內儘管確實存在大規模的政治集會運動,但多半屬於向國家公敵示威,或是精心策畫過的愛國歌曲頌唱活動。
  • 中共政府當然可以宣稱自己是個具有正當性的革命政權。但中共政府的官僚機制依舊是一個龐然大物,其領導人仍以超絕真理之名堅持其權力,約制人民在各個生活領域中的遠大抱負。這亦與十七世紀晚明、清初的國家面貌並無二致。
  • 中國大部分城鎮建築不似文藝復興時期之後的歐洲以壯觀的大石堆砌。除了少數名剎寶塔之外,中國也沒有宏偉的基督教教堂或是伊斯蘭教清真寺高聳入雲的尖塔。然而這種低伏的建築形貌並不意味著財力或宗教信仰的闕如。

牛鬼蛇神录 (杨小凯)

  • 老知识分子对共产党用政治运动治国的方式,对肃反等运动中侵犯人权,对共产党用官僚制度管理学校都很不满。不过这些不满在共产党的强权的压制下没有机会发泄。而毛泽东却以为全国人民是真心拥护他,以为知识分子是真心拥护共产党和这种新制度,根本忘记了自己的威望和权力是建立在一个血腥镇压的暴力基础上。
  • “几十年前,好多人都在说共产赤祸可怕,今天看起来,实在比当年想象的还可怕!”他停一停,“哪怕按斯大林的意思,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共产党以长江为界,各治半边天下,我们也不会像今天这么惨!”
  • 像1962年一样,报上的文章总是有两个意义相反的句子联在一起,比如“我们应该突出政治,但是也要把业务工作做好”,“我们应该走群众路线,但是也要发挥专家的作用”,“我们应该强调教育为无产阶级服务,但是也要重视教育质量”……,看得出,“但是”后面的句子在作者心目中比“但是”前面的句子更重要。他真正要强调的是“但是”后面的句子,“但是”前面的句子只是一句不得不接受的口号。
  • 中国现在就是一所大监房,所有的中国人都在坐牢,……
  • 农民们不喜欢共产党,他们把共产党当成一种别无选择的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 我想起一位同学对我提倡独立思考搞社会调查的评论,“杨曦光,我们这样独立思考和进行社会调查的最后结论可能是证明刘少奇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及右派的观点是对的。”我的回答是“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头脑里首先要没有任何权威才能发现真理”。
  • 他满嘴黑话,我开始很难听懂他那些黑社会的专用词。比如他从不称士兵或战士,而叫他们粮子,“当兵吃粮”的意思。他不说“三、四、五、六、七”而说“江、都、神、少、拐”。称钱为大叶子,称粮票为小叶子。
  • 用饥饿惩罚犯人大概是中国监狱的传统,因为民间早有饿牢鬼的说法。文化革命中共产党加强了这个传统,连允许送牢饭的传统也改了。
  • 在当时的社会中,穿着笔挺是共产党高干的特权,平民老百姓穿得太阔绰,马上被认为是资产阶级和剥削者。而共产党的高干穿得阔绰却会引来尊敬和羡慕。
  • 他们剥削工人是好的,叫做作贡献,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要是私人雇了工人,即使给的工资高得多,也是资产阶级的、反动的。三杆枪比着我,我也不会承认这种共产党逻辑是真理。同样的生意,你做叫做投机倒把,不法奸商,他做就叫做社会主义,天经地义!
  • 从卢瞎子身上我发现私人企业家原来是社会上最勤奋、最聪明、靠技术和知识为社会作出贡献的人。卢瞎子这个活生生的资产阶级分子使我懂得了共产党词典中资产阶级概念的虚假性。
  • 台湾问题在将来的中国政治中有极重要的作用,台湾国民党政府的存在实际上相当于中国保留了两党政治。
  • 引起我注意的有关台湾的消息是《湖南日报》上的一条新闻,这条新闻说1968年台北市政府禁止三轮车在街上行走,要求所有三轮车夫转业开汽车。这条消息之所以使人吃惊,是因为当时的中国,板车还是城市的主要运输工具,不但汽车不可能代替板车,连三轮车都不够代替人力步行拖动的板车。
  • 十三号是左家塘唯一的女犯号子,关着暗娼、政治极端份子、与奸夫一起杀死亲夫的妇女,“台湾特务”和贪污犯。
  • 程德明告诉我,他认为一九五九年毛泽东犯的错误造成了中国经济的大崩溃,他不肯认错,这是他发动文化革命整肃批评他一九五九年政策的人的原因。
  • 《蝶恋花》是毛泽东写的一首怀念他的前妻杨开慧的诗,这首诗在文革中被谱成歌曲,也是一首江青最忌恨的歌曲。
  • 戴铐反省有两种,一种是双手反铐在身后,另一种是双手铐在身前。前者比后者更令人痛苦,因为无法自己吃饭,睡觉时也极不舒服。而后者的麻烦却是大便时要人帮忙擦屁股。戴铐反省无疑是种精神上的羞辱和打击。
  • 我开始懂得为什么“雷大炮”和“沈子英”如此仇恨这个政权。我戴着手铐站在操坪的前台,看看黑压压的犯人是如何反应,他们像历次批判会一样,面色麻木,但每当他们跟着值班犯人的呼喊举起手来附和“打倒反革命分子杨曦光”时,我却感到这种麻木也是对被批斗者的一种压力。
  • 当时的政治气氛,发牢骚,讲文革前的小说故事,念唐诗都可以算 “反改造”,黄文哲把五组所有人的重要言行都报告给干部,当然只有不说话的人才不是“反改造”。
  • “一九六二年印度反动派在中印边境挑起武装冲突,蒋匪帮在台湾叫嚣反攻大陆,苏联修正主义背信弃义,撕毁条约,从中国撤走专家,停止援助。我出于反革命本能,认为这是复辟资本主义的大好时机,于是参加反革命组织,利用三年自然灾害给党和人民带来的困难,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
  • 1971年共产党对涉及“反动”政治言论的精神病人一律作反革命处理,即使医生极力证明这类人发表与政治有关言论时是精神病发作,但当时的公检法军管会总是一口咬定这是反革命分子装疯卖傻。所以这类精神病人总是被判处重刑。
  • 那时的中国,对毛泽东的这种仇恨心情大概是非常普遍的。看看劳改队那么多因为“恶毒攻击毛主席”而判七八上十年刑的人,就知道这种仇恨心情的普遍性了。
  • 1954年统购统销,说是政府没有足够的粮食发展工业,其实你共产党1953年搞三反五反把粮食商人都打成奸商,共了产了。一统购统销,粮食倒真是少了,农民也饿肚子了。
  • 其实很多中国人大概都有沈子英这样的想法,这才是真正的中国人呢!那些天天高喊万岁,天天指鹿为马的人怕是早就丢了中国人的魂了。
  • 如果有人自称他是自私自利的,要和你做生意,你可以放心跟他做生意,他不会损人利己的。如果一个人自称毫无自私自利之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他一定是要占你的便宜,要你为他的私利做出牺牲的!
  • 苏联教育制度只培养专家——有一技之长却没有思想,而欧美教育制度培养的是学者——有独立思想所需要的全部知识。
  • 长沙的学生也组织起他们自己的组织到长沙市委去示威,他们的标语是“打倒‘三相信’(相信省委、相信市委、相信工作组)”他们反对共产党对学生的控制,要求市委允许非官方学生组织注册。
  • 以前说我们是帝修反(美帝国主义、苏联修正主义、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邓小平在台上时,说我们是造反派一伙的,邓小平下台,又说我们是邓小平的黑爪牙,林彪在台上说我们是刘少奇的社会基础,林彪垮台了又说我们是林彪的别动队,你们也太抬高我们的身价了,我有资格与邓小平为伍,就不会在这里饿着肚子求你们开牢门了。
  • 有些没有本事的干部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 他是因为在人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时呼喊“毛主席万臭无香”而以反革命罪判十年刑的。
  • 在当时的中国,男子同性恋被称为鸡奸,鸡奸罪可判五至七年徒刑。
  • 一九五九、一九六零年都是极好的年成,风调雨顺,根本不象政府说的有严重自然灾害。但是公社干部按照毛主席的命令强迫所有的强劳力都去炼钢铁,把所有农民的铁锅和其它铁器都丢在柴火中烧,这种土法炼钢把乡村里的树木都烧光了,生产出来的只是一堆废铁。毛主席要求农民密植水稻,株行距只有一寸,结果收割时,所有谷子都是空壳。有的生产队秋天收割时干脆点火把禾都烧掉,还因收割的高效率得了表扬。
  • 三大队来了几个老实农民,他们都是在毛泽东死的那天公开表示高兴而被以反革命罪判刑的。有个农民一听到毛泽东死的消息就高兴得跳起来,大呼:“毛爹爹死了,这下我们会有饱饭吃!”他因为这句话就被判了五年徒刑。
  • 我在劳改队,亲眼看到了五十多个从未有犯罪行为和暴力行为的政治犯被处决,整个中国从1949年以来被处决的政治犯至少在百万以上。
  • 我夜里睡觉时常常想起建新农场三大队,那里有那么多墨水喝得多的人。我从未去过城市,在我心目中,建新农场关政治犯的地方就是书中的巴黎。
  • 一年后,中国当局果真宣布了对“地富反坏右”摘帽的政策。可惜的是官方宣称摘帽的原因是由于地富反坏右份子已得到了改造,而不是因为要确立人权的合法性和政治迫害的非法性。
  • 马路上男女情侣已开始公开手挽手地“游马路”了(这是十几年没有过的事),女孩子开始穿裙子了(女孩子也有十几年没穿裙子了)。
  • 经过十年的劳改,我看到那么多高贵的人成为共产党秩序的牺牲者,共产党残酷地迫害如此高贵的人,我再不会单纯地热爱那建立在残酷迫害基础上的秩序和繁荣。我相信对政敌的残酷迫害是共产党政权永远难以稳定,不断造成动乱的根本原因。
  • 我认为离开湖南,外省人对"省无联"不够了解,我也许更安全。但与我估计的正好相反,由于外省人不了解"省无联",他们只相信中央政府镇压"省无联"的命令,再没有人极力窝藏我。
  • 他认为,宗教不是一个理性的东西,但是世界发展的很多重要的东西都不是理性的。我们可以举很多例子,比如说妈妈爱孩子,不是理性的,从个人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妈妈不应该管孩子。但妈妈爱孩子对人类生存是最关键的。不爱孩子的妈妈就会绝后。
  • 从我个人的经验,当你年纪大了,我会发觉迷信理性往往犯错。
  • 宗教跟社会科学哲学都不一样,社会科学哲学都不是第三者,因为它都是在游戏中玩游戏的人。我是经济学家,我就是社会中的一个人,我有我的效用,我有我的目标,我不是第三者,我跟人家都有利害冲突。但是宗教他崇拜一个现在你还看不到的人,耶稣,他在天上,他跟你没有利害冲突。他不跟你争利,不跟你争钱,不跟你争超级大国地位,他是一个真正的第三者。
  • 要有一个永久的社会和平,就要有公平的政治游戏规则,它要满足模糊面纱的原则,即不管你在什么地位,不管你是小偷还是警察,是被告还是原告,都认为游戏规则公平。

雪国 (川端康成)

  • 女子给他的印象是出奇地清洁,看来就连脚趾弯里也很干净。也许亲眼看到山里的初夏,岛村才会有这些联想吧。
  • 穿过国境长长的隧道(1),就是雪国。夜的底色变白了。火车停在信号所(2)旁边。

千羽鹤 (川端康成)

  • 菊治走进镰仓圆觉寺1境内之后,又犯了犹豫,要不要去出席茶会呢?时间已经晚了。

古都 (川端康成)

  • 即使树,就算也会弯曲、歪斜,只要能长大就好。
  • 不要忘记,一生都不要忘记……人呀,全凭一副好心情。

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

  • 我没有必要通过明确流畅的语言证明我的暴虐是正当的,我只用沉默使一切暴虐变得正当起来。
  • 孤独越来越肥硕,简直就像是一头猪。
  • 为了我能真正地面向太阳,世界必须灭亡。
  • 月光一个劲儿流泻在她的额头、眼睛、鼻梁和面颊上,那副纹丝不动的容颜只是被月光洗涤着。她只要眼睛倏忽一亮,稍稍扭动一下嘴角,她所拒绝的世界似乎就会顺势从那里涌流进去。
  • 无论如何,金阁都应该是美丽的,因而,较之金阁本身的美来,我把这一切全都寄予我内心对于金阁的美好想象之上了。
  • 金阁静静坐落在黑暗中,优美、细密的梁柱构造,从内里微微闪耀着光辉。不管人们对这幢建筑作何评论,美丽的金阁总是无言地显示着纤细的构造,忍耐着周围的黑暗。
  • 别的鸟都在空中飞翔,这只金凤凰也应该是展开光明的羽翼,永远飞翔于时间的海洋里。时间的波浪不住地扑打着这双羽翼,接着向后方流逝。只因为正在奋飞,凤凰只要显示出不动的姿态,怒目而视,高展羽翼,翻动羽尾,用金色的双腿稳稳站立,这就够了。
  • 美为了保护自己,时常会蒙混人的眼目。
  • 金阁仍然是美的,不知何时,它已经比我看到它时更加美丽了。我无法说出它究竟美在何处,但梦想中孕育成的东西,一旦经过现实的修正,返回来更加刺激着梦想。
  • 所谓战争,对于我们少年来讲,就是一种梦一般缺乏实质性的慌乱的体验,一座斩断人生意义的隔离病房。
  • 一种真正的感情,通过各种理由使其正当化固然很好;但有时候又用自己头脑里编造的无数理由,将自己出乎意料的感情强加给自己。
  • 金阁的美拒绝所有意义,呈现着空前的辉煌。
  • 金阁犹如音乐可怖的休止,犹如一切鸣响的沉默,在那里存在,在那里屹立。
  • 肉体上的残疾者,往往具有美女般无可比拟的美丽。残疾人和美貌女子都是疲于被观看、厌恶被展示的一类人。他们被追踪,又以自己的存在回观他人。
  • 残疾人最后陷入的圈套,不是对立状态的解消,而是对立状态得到全面的承认。于是,残疾就成了不治之症。
  • 真相都在远方,欲望只是假象。
  • 什么佛教不佛教,大凡优雅、文化,以及人们认为美的东西,所有这一切真相,都是没有实质性的无机的东西。
  • 人实在都是一些自虐的生物!
  • 美丽的景色就是地狱。
  • 这时,我虽然被美所包围,确实置身于美之中;但是,只有在无限肆虐的风暴的意志支持下,我才能确实感到被万全的美所包裹,而深信不疑。
  • 我孤寂一人,一个绝对的金阁包裹着我。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说我拥有了金阁,还是金阁拥有了我,抑或这里产生了少有的均衡,可能出现一种我就是金阁、金阁就是我的状态吧。
  • 金阁之美所给予我的陶醉,使我的一部分神经不那么透明了。这种陶醉从我这里夺走了其他一切陶醉,为了对抗,我必须另外根据我的意志确保清醒的部分。
  • 他讨厌长久保持的美,只喜欢瞬间消失的音乐、数日内枯萎的插花。他憎恶建筑和文学。
  • 音乐最像生命,虽然同样是美,但金阁之美却远离生命,是一种侮辱生命的美丽。
  • 但愿我心中的黑暗,等于包围着无数灯火的夜的黑暗。
  • 一方面,人类易于灭亡姿态,却浮现着永生的幻象;而金阁不朽的美丽,却飘荡着灭亡的可能性。人类这种motal现象,是无法根绝的。金阁这种不灭的东西,反而能够使之消灭。
  • 不管什么事,只要站在终点上看,都是可以原谅的。
  • 不管一颗心如何觉醒,胃和肠这些迟钝的脏器,依然沉溺于那种随意的、不温不火的生活常态中。
  • 我不明白,美是金阁本身呢,还是美就是和包裹金阁的虚无的夜等质的东西呢?美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既是细部,又是全体;既是金阁,又是包裹金阁的夜。

鄧小平時代 (傅高義)

  • 他在1926年8月12日的課堂作業中寫道:「集中的權力要自上而下地行使。服從上級命令是絕對必要的。允許多少民主,要視周圍的環境變化而定。」
  • 就像當時共產黨領導的所有城市暴動、包括更著名的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一樣,廣西的起義也以徹底失敗而告終。與鄧小平共事的大多數領導人都被殺害,不是死於戰鬥,就是因為被懷疑通敵而死於黨內清洗。

朝花夕拾 (鲁迅)

  • 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
  • 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
  •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
  • 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 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三体Ⅱ:黑暗森林 (刘慈欣)

  • 当整个城市就要沉到海里时,有一群人挨家挨户搜缴救生圈,集中起来毁掉,为的是既然不能都活那就谁也不要活,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女孩儿,把那些人领到一家门口,兴奋地说,他们家还有!
  • 一知道在哪儿,世界就变得像一张地图那么小了;不知道在哪儿,感觉世界才广阔呢。
  • 技术的最终受益者将是小国家,大国不遗余力发展技术,实际上是为小国通向世界霸权铺下基石。因为随着技术的发展,大国所拥有的人口和资源优势将不再重要,而技术对小国而言是一个可能撬动地球的杠杆。
  •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 这一时刻,银河系的星海默默地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大写的“人”与上帝合为一体,傲然独步于宇宙间。
  • 没有永恒的敌人或同志,只有永恒的责任。
  • 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点都拥有全部,即使有一个原子留下来,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
  • 中世纪和大低谷的事实都证明,专制制度是人类发展的最大障碍,星舰地球需要活跃的新思想和创造力,这只有通过建立一个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的社会才能做到。
  • 宇宙也曾经光明过,创世大爆炸后不久,一切物质都以光的形式存在,后来宇宙变成了燃烧后的灰烬,才在黑暗中沉淀出重元素并形成了行星和生命。所以,黑暗是生命和文明之母。
  • 过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干沙,自以为攥得很紧,其实早就从指缝中流光了。
  • 人类文明有五千年历史,地球生命史长达几十亿年,而现代技术是在三百年时间内发展起来的,从宇宙的时间尺度上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发展,是爆炸!
  • 通过忠实地映射宇宙来隐藏自我,是融入永恒的唯一途径。

日熄 (阎连科)

  • 中國之所以叫中國,那是中國人自古以為中國是世界的中心才叫中國的。中原之叫中原,是因為中原人以為他們是中國的中心才叫中原的。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閻伯在他的書上說的呢,我們縣是中原之中心。我們村是召南之中心。這麼說,我們村就是中國的中心了。就是世界的中心了。
  • 人都願意買喪不買喜,奇奇怪怪的。 人都信夢不信真,奇奇怪怪的。
  • 時辰如一把老鋸從爹和娘中間拉過去。我是天將亮時出生的。奶是天將明亮死了的。
  • 不知是閻連科的小說預兆了我們鎮上今夜的事,還是我們今夜的事兒孕著某一天的閻連科。
  • 說不定這夢遊的不只是皋田村皋田鎮和伏牛山脈呢。說不定夢遊的是整縣整省整個國家呢。說不定整個世界凡在夜裡睡的全都夢遊了。
  • 夜成了賊的匪的好夜了。 鎮成了賊的匪的好鎮了。 世界就成了賊匪們的大好天下了。
  • 我忽然也想夢遊了。也想和他一樣夢遊也還知道自己在夢遊。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能夠看清這個世界上的事。如死後還知道自己是在活著樣。
  • 夢遊也許對人家是一樁好事美事呢,幹啥要把人家從夢裡弄出來。
  • ──天快亮了吧。這是娘在家門口呆怔半晌問的一句話。──天不會亮了呢。這是爹望著門口的凌亂汙血回的一句話。
  • 天是黑的模糊的。 世界是寂的又藏著聲音的。

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 (周雪光)

  • 一个国家的运行过程、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方式、应对危机的抉择、中央与地方政府间关系、国家与社会的关系,都是建立在一系列制度设施之上的。这些稳定的制度安排塑造了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方式,诱导了相应的微观行为,从而在很大程度上规定了国家治理的轨迹、抉择和后果。我把这一制度安排所导致的因果联系称为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
  • 麦卡菲和麦克米伦(McAfee and McMillan 1995)指出,组织成员因其特定角色和位置,有着各自的私有信息,必然以此寻租,而“寻租是一个官僚组织运行必不可缺的润滑剂”(第402页)。他们分析了组织成员利用私有信息进行讨价还价所导致的效率损失,明确提出了组织规模负效率(organizational diseconomy of scale)的观点,即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等级链条的延长,私有信息分布随之分散,信息不对称状况恶化,组织效率会相应下降。
  • 随着现代经济活动高度的相互依赖,现代观念的多元发展,民众在社会生活、政治诉求上日益多元化,治理规模更加剧了组织复杂性,国家治理面临的挑战随之急剧上升。
  • 在中央集权的形式中,中央政府通过其中间和基层机构来承担其管理责任,全国服从中央。这意味着,中央政府必须承担起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问题压力和给出解决问题的答案。而在分权结构中,特定领域中的责任和压力由各个层次的地方政府(省市县)承担,因此,同样的管理事务和责任被分解到不同层次、不同领域和不同机构之中,其管理规模和压力也相应分化。
  • 如同其他正式组织一样,政府也面临着组织管理、信息不对称性、激励配置、利益协调等一系列交易成本,而且这些成本因为政府组织的垄断性、政府官员的内部市场流动有限和向上负责制等一系列组织制度特点而放大和加重了。
  • 技术手段是由人控制的,而且信息有着模糊性,即同一信息有着多重解释的可能,因此技术手段不能自行解决治理中的实质性问题。
  • 一统体制的集中程度越高、越刚性,必然以相应程度上削弱地方治理权为代价,其有效治理的能力就会相应减弱;反之,有效治理能力的增强意味着地方政府治理权的扩张,常常表现在——或被解读为——各自为政,又会对一统体制产生巨大威胁。

長樂路 (史明智)

  • 過去十年來,每回到中國都觀察到,人們的自信心愈來愈強厚。這種自信心有時是以反帝的歷史觀展現出來,而有時更是以發展成頗具侵略性的民族主義情緒表達出來。
  • 在長樂路中段的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裡,許多新生兒展開了人生的首日;長樂路西側的華山醫院急診室中,許多人則度過了人生的末日。
  • 法國占領了城市的這個區域,將曾經廣闊的稻田轉變為專屬街區,即一八四九年確立的法國租界。打從那時起,法國就為一個個弱勢族群提供庇護,比如一八六〇年,由暴動農民發起對抗清朝的太平天國起義,此地就收容過成千上萬尋求避難的中國難民。
  • CK的父母和共產中國同樣出生於一九五〇年代初期。這個世代的成長過程隨處都是共產黨精神分裂式的口號標語、革命,以及導致數千萬人死亡、受迫害或入獄的反革命,那些年可說少有寧日。生存仰賴的是某種適應政治環境快速變動的能力,並清楚知道這就像受困洪流之中,你必須忍住逆流而行的欲望。你總是有機會耐心地找到保全自己的出路,前提是你必須放棄試圖掌控體制。
  • 距離他們一千多公里的天安門廣場上,抗議者在學生人海中立起一尊白色的民主女神塑像。她在高處雙手抓著火炬,眼睛緊緊盯著掛在紫禁城前的毛澤東畫像,及其後方被層層包圍保護起來的當代父權政體,彷彿一位想保護孩子不受父親暴行傷害的母親。不過學生僅花了四天,用金屬、保麗龍、紙黏土將雕像組裝起來,卻要用它來對抗已存續千年的文化。於是一點也不令人意外的,中國的父權政府大勝,不但使用殘暴武力殺死千餘人,還終止了所有針對體制的討論聲浪——體制將永存不滅。
  • 長樂路上,來自四川、湖南、福建移民方言的令人難解,正如同十九世紀義大利、法國、德國等歐洲移民大量湧入時的紐約。兩者成為充滿新移民的大熔爐,驅力都是貧窮,這些人願意承擔風險,野心宏大,為了重新開始而離鄉背井,甚至拋下一切。
  • 經濟起飛並開始宣導文明精神。二十世紀之交的美國發行了數百種類似《做可愛的上海人》的禮儀書籍,內容可說驚人地雷同
  • 不过官方刊物《做可愛的上海人》缺乏哈特利《紳士禮儀指南》的魅力,書中充斥着条列式的各種禁令,並滿是中國人對數字的執迷:「五種意識」、「四項精神 」、「五類挑戰」、「四種永遠」。另外還有「七不」:不吐口水、不亂丟垃圾、不毀損公物、不破壞綠地、不亂穿越馬路、不在公共場合吸菸、不口出穢言。
  • 剛見到老康時,我曾懷疑他告訴我的一切是否符合「誠懇地表達真實狀況」。他是否為了獲取政府注意力而修飾任何細節?我聯絡政府官員,他們有機會反駁老康的指控,但是沒有,他們直接拒絕受訪。之後我所找到的警方紀錄確認了老康的說法。
  • 建立公平的法權需要先有獨立的司法系統,也得開放人民對政府提告,並因此影響黨的勢力。多年來,許多中國觀察家都認為隨著資本主義及經濟的蓬勃發展,司法系統也會隨之獨立,但目前仍未發生。
  • 麥琪里謀殺案發生在上海的關鍵時期。整座城市為了世界博覽會已準備好成為全球的焦點,然而就在城市中央,這座社區業已半毀又遭祝融肆虐,還有人慘死在開發商手下,上海實在無法承擔這種負面形象。徐匯區政府只好把這片土地賠本買回來,迅速用三公尺高的奶油色灰泥牆將四周團團圍住。中國領導向來擅長造牆,只是這座牆是想避免行人看到屠殺遺迹。
  • 鄧小平不停強調「改革開放」,一方面要改革經濟,也要開放國家面對外面的世界。中國共產黨稱此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也就是其他人口中的「資本主義」。
  • 身為駐中國的財經記者,我學到了一件事情:對於經濟學家針於這個國家的發言一定要心存疑慮。當一個國家的高級官員承認國家捏造 GDP數據〔如同二〇〇七年親和的未來總理人選李克強在晚宴上對美國駐華大使雷德(Randt Clark)所透漏的 〕,我們實在很難搞清楚實情。
  • 我常聽到中國人尊敬地提起「素質」一詞。這個詞的意義在中國千年歷史中不停演變,而且很難翻成英文。基本上,那代表一個人的「內在特質」或「本質」。如果根據儒家傳統,一個人的素質是由出身、教育,以及對經典文本的知識所決定。時至今日,素質已成為「教育與文明程度」的代名詞。拜國營媒體和其他宣傳標語所賜,這個說法現在再次流行起來,傳達出一個訊息:素質愈高的公民,愈能代表中國。
  • 中國確實有很多人遷徙,但這個所謂「戶口」的國家戶政系統卻想盡辦法把他們綁在家鄉。如果你想聽任何一個中國農民咆哮抱怨,出口詛咒,只要說出「戶口」二字就行了。在此地居住超過十年,我從未聽過任何鄉村中國人對此系統表示滿意。
  • 在大飢荒時期,農村戶口幾乎等於死刑。當時大約有五億持農村戶口的人口為集體農場工作,而政府往往在農民還沒分配到食物之前,就把收成取走了。大部分被奪走的食物都直接進了城市人的肚子裡。
  • 一九八〇年代改革開放,中國政府移除了戶口檢查哨,逐漸允許居民更為自由地移動,重新賦予人民原本憲法就保障他們享有,卻被主管機關漠視的權力。
  • 當你考量到中國是人口超過十億的開發中國家,貧富差距又大時,便會對其中大城市的安全程度感到吃驚。上海安全無害的街道是促使我舉家搬回中國的原因。這裡住了二千五百萬人,但我們晚上可以放心在街上散步,完全不用擔心被搶或遭人騷擾。如果是在之前居住的洛杉磯郊區,夜間散步輕易就能召喚出任何人的求生本能。
  • 在中國經濟政策擘劃者的思維裡,戶口系統雖然讓數千萬人在自己國家成為非法移民,但就跟一胎化政策一樣,如果政府想提高十三億居民的生活水平,這種手段是必要之惡。
  • 隨著開學第一天終於結束,他發現鄉村學生使用的是特別為大學入學考試量身訂做的課本,內容比起上海這種大城市用的要難上很多。他們的考試程度較難,純粹是因為需要篩掉的學生比例更高。
  • 大陽意識到自己在此不過是顆不起眼的砂礫。他的新同學都比他努力,上課時間比上海多上一倍:從早上七點開始上課,一路到晚自習的九點。
  • 等我的大兒子結婚之後,我也還得照顧他的孩子,對吧?中國人就是放不下。我們永遠在為他人而活,為下一代而活,沒完沒了。我們很笨吧?
  • 「那裡根本鳥不生蛋。」馮大叔回想他在沙漠的家搖頭說:「根本就是不毛之地,沒人居住的荒野,大部分的人一到就後悔了,但已經不可能回上海。那地方實在太荒涼,你想離開都沒辦法。沒食物,沒道路,你要是試著離開一定會死。」 馮大叔開始和新同事質疑所有在上海集會聽到的細節,但他們已距離上海五千公里汽車加火車的艱困車程。「我們被告知這裡是個好地方,所以也沒問到底要做什麼。等到了那裡,才發現根本被騙了,我們的工作就是把荒地變成農地。」
  • 長樂路恰是上海市兩個區域的交界,以南屬於徐匯區,以北屬於靜安區。由於位於交界的三不管地帶,地面老有未填補的坑洞——兩邊都覺得是對方的工作,最後就是沒人處理。張先生把這項缺點轉為他的優勢。每次只要徐匯區的城管威脅著把他趕走,張先生就直接過馬路到靜安區繼續乞討,輕鬆離開他們的管轄範圍。
  • 在這樣一個幾乎所有歷史痕跡都已從公共紀錄抹去的國家,這類的信件可說非常罕見——完全不受政府操弄過的原始物件。
  • 中國共產黨花了好幾年意圖消滅一切私人資本,最後終於掌控了上海的私營工廠,並把矛頭指向地主和資本家這兩種階級。八十萬地主被處刑,剩下的人則逃到香港或台灣。
  • 在上海最高等的復旦大學,每十位老師就有一位被指控為右派分子,市內的企業家與商人中,也大約每二十位就有一位。全國共有五十萬名商人及知識分子慘遭同樣命運。
  • 我在二〇一三年找到王銘的一位囚友,魏西忠(音譯)教授曾試圖游泳逃亡到香港,因此在一九五七年被判五年勞改。之後又因為偷寫日記記錄勞改生活被加判十年。
  • 距離德令哈農場北方約二百五十公里的一處營地,三千名囚犯中只有大約五百多名存活下來,靠的是吃蟲、老鼠、動物腐屍,在飢荒最嚴重的時候,他們連死去囚犯的器官也吃。
  • 大飢荒的歷史(現在仍被稱為「三年自然災害」或「三年困難時期」) 仍受到中國的嚴密監控。學校課本不會用「飢荒」描述那段時期,經歷過那幾年的人也不能發表任何相關作品。
  • 旅居中國多年,我遇見真正打從心底相信共產黨的人寥寥可數。這個政府從掌權就一次次地證明自己並不值得信任,對其抱有信心簡直太傻。那些以花俏標語大肆宣傳的黨的原則,聽起來或許不賴,但在極權統治多年後,中國人都變成了實用主義者。身處幾乎難有實質助益的政治系統久了,你能仰賴的只有家人和你自己。
  • 因為和台灣距離很近,政府將此地視為台灣對中國進行轟炸或入侵的目標地點,也因為如此,北京方面根本懶得投資此地的基礎建設。溫州被母國遺忘,成為一個落後地區,只能選擇自立自強。
  • 「在一個正常的體制中,政府應該不會因為這類土地交易獲利。政府應該只負責管理土地,不該成為商人。」一位上海非常傑出的產權律師王才亮告訴我。
  • 每當我報導這類土地掠奪的故事時,居民都認為地方官員是造成他們苦難的罪魁禍首,換言之,他們仍真心相信中央政府珍愛人民。
  • 國際倡議團體兰德沙(Landesa)美國農村發展研究所在北京的律師李平直接明瞭地告訴我:「大部分收到的稅金(大約有百分之七十)都直接進入中央政府的口袋,地方政府只好另尋他法賺錢。」
  • 無論這些人內心有什麼怨言(可能是土地掠奪或是高階貪腐),都會被由他們抱怨對象所經營的法庭否決。這些上訪的人一抵達北京,就會被「攔截者」給逮捕,也就是由他們家鄉地方政府雇用的惡棍。
  • 面對這些因為當權者而生活嚴重受損的人們,雖然有點過分嚴厲,但我偶爾同意其他人的這種刻板印象。就道德觀點而言,他們的動機純正,但其中許多陳情者在我看來確實失能又精神紊亂。他們希望糾正社會中的錯誤,但眼前的體制過於殘酷,導致他們的行為看來毫無理性可言。對抗中國的體制幾乎從來沒有好结果。
  • 不到二十年間,原本帶有村莊功能的街區被改建為「匯賢居」這類大樓社區,人情冷淡,所有鄰居都不認得彼此。狂飆的經濟使大家有足夠的金錢,享受街上新開的西班牙小酒館,但人們的壓力也開始變大,面對他人往往顯得易怒又多疑。
  • 對於非共產員的十二億七千四百萬中國人而言,除非特別研究過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他們看到这些標語的感受和美國人一樣:毫無意義。最主要的原因是這些標語通常神秘又沒什麼道理可言,對於少數有時間停下來端詳的老百姓,這些標語只提醒了一件事: 他們和領導之間的認知有非常大的落差。
  • 失去房子隔天,陳里長也去徐匯區政府問了同樣問題。「我對他們說,一九三〇年代的日本人都沒有搶走我的房子,四〇年代的國民黨也沒有,它甚至撐過了文化大革命。但現在一群法外之徒就這樣搶走了它。」
  • 中國很少有公共圖書館,明明人口有十四億,卻只有在大城市總共有三千多座圖書館。相對起來,人口三億五千萬的美國卻幾乎在各鄉鎮都有公共圖書館,總數高達一萬七千座。
  • 在美國,王學頌發現公共圖書館的功能更多。這些地方是公民的活動和學習中心,甚至在法拉盛這樣充滿移民的地方,圖書館幾乎是當地居民最重要的生活場所,提供免費的英語、電腦與高中教育課程,另外還有各式各樣幫助新移民融入當地的工作坊。
  • 王學頌並不急著找工作。他的童年全部用來學習美國的資本主義有多邪惡,但抵達紐約之後,他發現比起共產黨,這裡的資本家對窮人還比較好。美國政府每個月給王學頌母親價值兩百美元的食物券。王學頌每天去圖書館為了教育發展證書上免費的英文課時,醫療健保還會支付一名看護免費來照顧母親。王學頌告訴我,光是靠母親的福利金及他的失業津貼,他們付完房租還能存一點錢。
  • 我抬頭看向王學頌:「我影印了所有信件,你想要嗎?」 他搖頭。「我們家沒人在意那些信,我們很清楚發生過什麼事。」
  • 我問王學頌是否認為政府對他父親不公。我以為他會責怪政府,責怪體制,以及混亂的政治氛圍。 王學頌緩緩開口:「當然,他一定會覺得不公平。但在每個時期,中國政府都有它特定的規則,而我父親當時開了一個地下工廠。共產黨上台後,開設地下工廠是違法行為。政府需要緊密控管原物料,因此禁止私人控管。當時的遊戲規則就是這樣。我父親被判刑並不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他違反了那個時代的規則。你既然犯規,就要受到懲罰。」
  • 我和其他經歷過毛澤東時代创伤的人聊過,得到的答案通常都一樣:「眼不見為淨。」
  • 安徽距離上海一天車程,是一個貧窮的山區省分。每次只要上海市內出現說謊、詐騙或偷竊之類的行為,上海人都覺得是安徽人幹的好事。
  • 他的表弟在家鄉長大,努力讀書,最後考上位於理想城市的知名大學就讀,後來進入一間不錯的研究所,並在那裡遇見一名都會女孩。他在一間製藥公司擔任工程師,她則是外商宜家家居的經理,而現在他們都在這裡,準備步入幸福快樂的生活。如果趙小姐沒有跑去上海,大陽可能也會走上類似道路,畢竟他的才智與行動力都不差。但現在的他不過是個移民外地的美髮師,剛被家鄉一名捉摸不定的女孩判定出局。
  • 菩薩為菩提薩埵的略稱,是將自己的性命奉獻於幫助他人覺悟的已覺悟之人。在中國最有名的菩薩是觀音菩薩,她被大眾尊為極有慈悲心的女神。地藏王菩薩則自願下地獄拯救受苦之人,梵語為「Ksitigarbha」,有幽冥教主之意,相對而言就不那麼有名。
  • 陳里長氣呼呼地把書闔上,謝國珍沒理會,指著丈夫說:「他相信電視上那個看起來完美無瑕的中國,但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才是真正的中國。」
  • 共產黨創造了現存的中國法律,對於如何詮釋也擁有最後決定權。只要人民和政府之間出現法律爭議,誰輸誰贏昭然若揭。
  • 「每當我知道愈多關於中國的經濟,就愈覺得自己不夠理解,有太多經濟活動屬於黑市交易,很難知道真實狀況,我只能仰賴旅途中得到的各式軼聞。」
  • 這兩棟新舊旅館拉出了一條時間軸,連結了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興盛象徵,以及今日的權力景象。有意比較兩者,你只需要沿著長樂路走這麼一個街區:從茂名路口的錦江飯店走到瑞金路的新錦江大酒樓。

烧纸 (李沧东)

  • 人类的生存其实微不足道。人们的欢呼声和喧闹与远处无边无际、悠然起伏的大海相比更是如此。可是人们仿佛对这样的差异毫不关心。
  • 在这种公寓里养狗,就得把狗声带割了。这样狗叫的话也不会有声音。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都是这样的。

沙丘 (弗兰克·赫伯特)

  • 很久以前,人们想要获得自由,便将思考的事交给机器去干。然而这只会导致其他人凭借机器奴役他们。
  • 愿望不是鱼,否则世人都会去撒网。

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

  • 个人融入集体,多少会变得勇敢。
  • 职业不同,所学知识多寡,不会影响一个人的价值。这不就是民主主义嘛!
  • 他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瞪大双眼,像是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修道者一般,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拉扯。我感到全身一阵战栗。他现在不是被拉,反倒是自己主动在拉。他全身伏地,以自己的力量拉拽着全世界的重量。我不知道他将去向何方。
  • 如果一件事是正确的,世界上总要有人讲出来吧?
  • 对母亲来说,没有什么道德比家人不挨饿,可以存活下来这件事价值更高。
  • 这个肮脏的大千世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纯洁与体面,我却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走吧,他看向黑暗,劝说着自己。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上,把所有的脏污、憎恶,还有那些已被抛弃的梦想,全部踩在脚底下,走向我那在渺茫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二十三坪的安乐窝。
  • 我竭力对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想法与愤怒感同身受。然而,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是我,终究无法变成他们。不,我越是努力变得与他们相像,越是感觉自己不够诚实,变得不像自己,感觉自己就像是话剧中的小丑一样做着拙劣的表演。我无法成为他们,这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不论我多么想要否认,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村上春树)

  • 所谓绅士,就是不多谈论付过的税金和睡过的女人的人。
  • 为了编织谎言,所有的女性都天生地装置着类似特别的独立器官的东西。
  • 她的那颗心一跳动,我的这颗心也随之被拉紧。就像用缆绳拴住的两艘小船一样。即便想要砍断缆绳,但到处都觅不到能砍断缆绳的刀具。
  • 人生真是奇妙。有时自己觉得璀璨夺目、无与伦比的东西,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过一段时间或者稍微换个角度再看一下,便觉得它们完全失去了光彩。
  • 在空无一客的铺子里,木野听想听的音乐(许久没有这样尽情听了),读想读的书。就像干燥的地面吸吮雨水一样,很自然地,他也吻吮着孤独、沉默和寂寥。
  • 小巷深处孤零零的铺子,小得毫不起眼的店招,饱经岁月的婀娜的柳树,沉默寡言的店主,唱机上播放的黑胶老唱片,品目只有两种、每天交替的简餐,铺子角落里宽舒自在的灰色的猫——甚至有客人就喜欢这种氛围而频繁光顾。
  • 白兰地是适宜沉默的。轻轻晃动,凝视它的色泽,嗅一嗅它浓烈的味道,足可以消磨掉许多时光。
  • 即使世界即将分崩离析,也还是应该孜孜矻矻老老实实维护事物的这种细小的存在方式——或许只有这样,人才能勉强保持正常意识。
  • 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深爱一个女人,随后,她消失于某处,这就行了。
  •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知都胜于无知。不管带来多么剧烈的痛苦,都必须知道那个。人只有通过知道才能坚强起来。

失落的卫星 (刘子超)

  • 在我看来,她的英语、俄语和吉尔吉斯语全都无懈可击。如果在中国,想必早已成为精英人士。可是,在比什凯克,她却在郊区开着一家刚刚起步的本地餐厅,为我这样偶然进来的外国人讲解什么是拉面,什么是蒸包。
  • 这样的事很多很多。吉尔吉斯有三分之一的男人去俄罗斯打工,妻子就留在国内。很多男人在那边认识别的女人,又成了家,之后就不再联系国内的妻子。
  • 这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充满琐碎的细节,而我用尽所能来理解它们——这让我感到自由。
  • 可汗是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但有四十三个妃子。为了应付伊斯兰教只能娶四个老婆的规定,他的身边总是带着一位伊玛目,以便随时为他举行结婚和离婚仪式。
  • 长久以来,希瓦却以奴隶贸易和盘剥过路商旅而闻名。这是一座强盗城市。来到这样的地方,你要么把命运交给上天,要么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上。
  • 卡车司机不喜欢经过土库曼斯坦:“那地方有很多规定,但毫无规则。”
  • 我看到的大部分中亚依然是一个深陷历史与宗教传统,囿于地缘政治和民族主义,面对全球化裹足不前的地方。那样的中亚至今存在,因此值得不辞辛劳地前往。
  • 亚拉拉特是亚美尼亚的一座圣山,也是《圣经·创世记》中诺亚方舟在大洪水后停靠的地方。
  • 测试表明地铁系统具有一定的抗核打击能力。这就是为什么在莫斯科乃至北京,都有精巧复杂、四通八达的地下系统。
  • 与我同住在这家民宿的是两个瑞士女孩。一开始,我没看出她们是瑞士人,因为两人始终在说英语。后来,我才明白个中原因:她们虽然都是瑞士人,但一个来自德语区,一个来自法语区。德语区的能说法语,法语区的也能说德语,可是两人都不愿屈尊讲对方的语言,便以英语沟通。她们一个在迪拜当瑜伽教练,一个在阿姆斯特丹做公司秘书。虽然只有一周假期,却也要来天山徒步受苦。
  • 湖边,一家哈萨克人支起帐篷,正在生火野炊。草地上已有一堆木头烧成了木炭。一个年轻女人用铁钳夹起木炭,放在烤架底部。旁边,一块油布盖着满满一盘串在铁扦子上的鸡翅。女人拿起一把鸡翅平铺在烤架上。鸡皮上的脂肪遇到炭火,发出一阵阵嗞嗞声,香气随即扑面而来。
  • 啤酒气泡十足,烤翅焦嫩可口。宿营的帐篷、烧烤的炊烟、天山的积雪、碧蓝的湖水,还有冰镇在湖中的大桶啤酒。转念之间,我觉得自己就要拜服在这种生活方式之下。
  • 上世纪20年代,正是中亚的“巴斯玛奇”运动时期。大批哈萨克人为了逃离布尔什维克的统治,进入中国避难。到了30年代,新疆的军阀统治又让这些人逃难回去。
  • 斯拉瓦成了一名长途卡车司机,从乌鲁木齐出发,将中国商品运至德国。公路不好走,到处是年久失修的大坑。在哈萨克斯坦和俄国境内,他都遇到过劫匪。有一次,劫匪拦住他,管他要钱。斯拉瓦问劫匪:“你也当过兵吧?”劫匪当过兵,也没拿到军饷,于是铤而走险。他没抢斯拉瓦的钱,放他走了。
  • 维克多·崔是生于哈萨克斯坦的朝鲜人,后来成为苏联摇滚乐教父。那时巨型国家机器已经难以为继,苏联人迫切要求改革。维克多·崔的歌词大胆激进,直击年轻一代的心灵。
  • 阿德丽穿着窄腿牛仔裤和黑色开衫,涂了睫毛膏。她的朋友穿着高腰李维斯和纯白T恤。两个打扮时尚的本地姑娘与一个游手好闲的外国人,挤在一辆日本淘汰的黑车上,司机是镶着金牙的牧民。车外绵延着白雪皑皑的群山,散落着玉米地和苏联时代的遗迹,而前方不远处就是商业全球化的未来——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能给人如此强烈的混搭感?
  • 没有人与人的互动,旅行只会沦为空壳。
  • 苏联解体后,中亚像一颗失落的卫星,迷失了方向。它在全球化的边缘与大国的夹缝中校正着自己的轨道。我迷恋这种挣扎、寻觅的失重状态,而这种迷恋最终又转化为理解历史潮流的渴望——不管愿意与否,我们一直被这种潮流裹挟着前进。

兄弟 (余华)

  • 很多年以后,李光头每次提起他的继父宋凡平时,只有一句话,李光头竖起大拇指说: “一条好汉。”
  • 我们是兄弟,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
  • 你才出来一年多,你还能回去,再过几年你回去的心都会死了。
  • 这就是人世间,有一个人走向死亡,可是无限眷恋晚霞映照下的生活;另两个人寻欢作乐,可是不知道落日的余晖有多么美丽。
  • 李光头,你以前对我说过: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现在我要对你说: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
  • 我们刘镇有谁真正目睹过林红的人生轨迹?一个容易害羞的纯情少女,一个恋爱时的甜蜜姑娘,一个心里只有宋钢的贤惠妻子,一个和李光头疯狂做爱三个月的疯狂情人,一个生者戚戚的寡妇,一个面无表情深居简出的独身女人。

海底两万里 (儒勒·凡尔纳)

  • 当武力可以摧毁铁证如山的论据时,那么争论类似的问题就毫无意义了。
  • 在海里,我没有主人!在海里,我自由自在!
  • 在鹦鹉螺号潜游的海域里,电光是从波涛内部往外照射的。我们看到的简直不是光亮的水,而是液态的光。
  • 海底无奇不有,千奇百怪,那里动物都开花,植物反而都不开花!
  • 地球上需要的并不是新大陆,而是新人!
  • 对诗人来说,珍珠是大海的眼泪;对东方人来说,珍珠是凝固的露珠;对妇人来说,珍珠是椭圆形装饰品,晶莹剔透,光彩瑰丽,可以镶在戒指、项链和耳坠上;对化学家来说,珍珠是磷酸盐、碳酸钙和少量明胶的混合物;最后,对生物学家来说,珍珠只不过是双壳软体动物介壳素分泌器官的病态分泌物罢了。

山河故人 (汪曾祺)

  • 水不但于不自觉中成了我的一些小说的背景,并且也影响了我的小说的风格。
  • 有一回我不停地打嗝,他忽然把我叫到跟前,问我他吩咐我做的事做好了没有。我想了半天,他吩咐过我做什么事呀?我使劲地想。他哈哈大笑:“嗝不打了吧!”他说这是治打嗝的最好的办法。
  • 在这座小庵里我除了带了准备考大学的教科书,只带了两本书,一本《沈从文小说选》,一本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说得夸张一点,可以说这两本书定了我的终身。这使我对文学形成比较稳定的兴趣,并且对我的风格产生深远的影响。
  • 沈先生实在不大会讲课。讲话声音小,湘西口音很重,很不好懂。他讲课没有讲义,不成系统,只是即兴的漫谈。
  • 我不喜欢结构痕迹太露的小说,如莫泊桑,如欧·亨利。我倾向“为文无法”,即无定法。我很向往苏轼所说的:“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 我很重视语言,也许过分重视了。我以为语言具有内容性。语言是小说的本体,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是技巧。
  • 我认为一篇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创作的。作者写了,读者读了,创作过程才算完成。作者不能什么都知道,都写尽了。要留出余地,让读者去捉摸,去思索,去补充。
  • 我希望青年作家在起步的时候写得新一点,怪一点,朦胧一点,荒诞一点,狂妄一点,不要过早地归于平淡。三四十岁就写得很淡,那,到我这样的年龄,怕就什么也没有了。
  • 他养过花,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死了,从此他就不再养花。
  • 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
  • 我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
  • 江浙一带人见面问起我的籍贯,答云高邮,多肃然起敬,曰:“你们那里出咸鸭蛋。”好像我们那里就只出咸鸭蛋似的!

Masters of Doom (David Kushner)

  • worth risking everything: the crush of the meteors,
  • Time magazine even put a computer on its cover in place of its usual Man of the Year as 1982’s “Machine of the Year.”
  • The Carmacks were already a self-taught family. John Carmack’s paternal grandfather and namesake was an electrician with a second-grade education, taught to read and write by his wife, a homemaker who had reached only the eighth grade.

贾想 I (贾樟柯)

  • 长期不让你说真话,一旦可以说了,你未必知道怎么说真话。
  • 对我来说,获得态度比获得形式更为重要。想明白用什么方法拍电影和想明白用什么态度看世界永远不可分开。它使我获得叙事状态,进而确立影片的整体形态。
  • 摄影机面对物质却审视精神。

万历十五年 (黄仁宇)

  • 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过是一种制度所需要的产物。
  • 一个人的进学中举,表面上似乎只是个人的聪明和努力的结果,实则父祖的节衣缩食,寡母的自我牺牲,贤妻的茹苦含辛,经常是这些成功的背景。
  • 端坐在宝座上的皇帝,他的力量带有宗教色彩,其神秘之处,就在于可以使不合理的处置合理化。

美语新诠:海外喷饭录 (乔志高)

  • Hells bells!(惊叹词:类似淮语“乖乖咙的咚”)

繁花 (金字澄)

  • 雨夜夜,云朝朝,小桃红每夜上上下下,我根本不相信,讨了老婆,相信了。
  • 此地风景多好,外面亮,棚里暗,躺椅比较低,以逸待劳,我有依靠,笃定。
  • 做生意,行头要挺,要经常送蟹上门,懂我意思吧,送进房间,吃一杯茶,讲讲人生。
  • 我真是不懂,女人看蟹的眼神,为啥跟看男人一样。
  • 《金陵春梦》一开口,就是娘希匹,《侍卫官日记》翻开来,就是达令,达令,达令长,达令短。
  • 跟我赤膊弟兄碰头,梅瑞就是家常汗衫打扮,脚底一双拖鞋,阿宝照样笑眯眯。
  • 沪生说,晓得上帝吧。陶陶说,耶稣,还是玉皇大帝。沪生说,古代有个农村女人,做了外插花事体,广大群众准备取女人性命,耶稣就讲了,如果是好人,现在就去动手。结果呢,大家不响了,不动了,统统回去淘米烧饭,回去睏觉。陶陶说,耶稣辣手。
  • 人的肚肠,等于橡皮筋,可以粗,可以细,可以拉长,缩短,当年东洋人,封锁药水弄,草鞋浜关进苏北难民,饿得两眼发绿,人人去刮面粉厂的地脚麸皮,等于吃烂泥,也有人,去吃苏州河边的牛舌头草,每天毒煞人,饿煞人。王
  • 老虎窗外面,北风寒冷,听见西康桥方向,夜航船马达声,船笛声,苏州河叶家宅一带,河对面一长排粪码头,岸边的空舱粪驳子,吃水浅,甲板摇摇晃晃,高过防汛墙。小毛眼睛有点酸,弄堂隔壁西康路小菜场,即便闲难时期,过几个钟头,郊区送菜的黄鱼车,带鱼车,就要集中到达,一直吵到天亮,长寿路两边,东北西北,无数工厂中班夜班交接。大自鸣钟居民十五支光电灯,一盏盏变暗,夜深了,棉被开始发热。
  • 两个人话题散漫,走到船民小码头,沪生买了油墩子,两人慢慢吃。河上传来拖驳的汽笛,两长一短。对面中粮仓库,寂静无声,时间飞快,阳光褪下来,苏州河变浓,变暗。
  • 月轮残淡,天越来越明,鸟鸣啁啁然,逐渐响亮,终于大作。半夜出发,无依无靠,四个荒唐子,三更流浪天,现在南依古园,古树,缄默坐眺,姑苏朦胧房舍,苏州美术馆几根罗马立柱,渐次清晰起来,温风如酒,波纹如绫,一流清水之上,有人来钓鱼,有人来锻炼。三两小贩,运来菜筐,浸于水中,湿淋淋拎起。大家游目四瞩,眼前忽然间,已经云灿霞铺。
  • 小偷上电车,就是老中医坐堂,先搭脉。乘客后袋凸出一个方块,是皮夹,笔记本,还是面巾纸,行业规矩不便用正手,依靠手背,无意碰上去,靠上去,靠紧几秒。平时房间里多练习,练手背皮肤敏感,可以感受对方是钞票,名片,还是整叠草纸。一旦对方发觉,因为手心朝外,不引怀疑。这种试探,上海“三只手”业内,称为“搭脉”。
  • 淑婉姐姐说,我可以钻进电影里,也就好了,死到电影院里也好。阿宝说,为啥。淑婉说,我情愿,一脚跨进电影里去死,去醉,电影有这种效果,这种魔法。
  • 花开得再兴,总归是谢的。
  • 每个人再努力,也是跟血统的,基本改不过来的。
  • 沪生说,进了中学,我参加航模组,一个月就开除了。小毛说,为啥。沪生说,少一只微型刨,老师认定是我偷的,我只能离开。小毛说,是我偷的。
  • 上海女人三字真经,作,嗲,精,陶陶全懂。
  • 中国人,只讲情义,对陌生人铁板一块,对朋友,绵软可亲,什么法律,规章制度,都胜不过人情,一切OK的。
  • 农业习惯,就是挖,祖祖辈辈挖芦根,挖荸荠,挖芋艿,山药,胡萝卜白萝卜,样样要挖,因此到房间里继续挖,资产阶级先滚蛋,扫地出了门,房子就像一块田,仔细再挖,非要挖出好收成,挖到底为止,我爸爸是区工会干部,这一套全懂。
  • 善良愿望,经常直通地狱。
  • 罗兰夫人临死前讲,自由,有多少罪恶,假尔之名实现。
  • 以前行话,租界巡捕,叫“外国卵子”,“洋猢狲”。比如流氓,北京叫“土混混”,日本叫“浪人”,上海叫“乱人”,手铐叫“金钏”,银洋叫“阿朗”,角子叫“小马立师”,吃饭叫“赏枪”,吃酒叫“红红面孔”,嘴巴能说会道,叫“樱桃尖”,一句不会讲,叫“樱桃钝”,两人相吵,叫“斗樱桃”,老女人,叫“老蟹”,漂亮女人,叫“枫蟹”。
  • 有次邻居叫阿大去敲门,阿大忽然怒了,马上回嘴说,赤娘的瘟皮。邻居一惊,也直截了当回骂,拿娘瘟皮,赤拿娘。
  • 过去纱厂里,江南女工穿蓝,黑衣裳,绒线大衣,像女学生,胸口别自来水笔,苏北女工,喜欢绿缎红绸,绣花鞋面,粉红袜子。
  • 曾经的时代,已经永别,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
  • 温州人看重钞票,北方人专讲政治,上海人两面讨好。
  • 做人,也就是做戏,多少要做一点。
  • 男女真功夫,主要是讲,谈,两个中国人坐马路吃馒头,再吃辣酱,基本就是花痴,神经病,盲流分子,闲散人员,马路瘪三,全国通缉要犯,但是跟一个外国男人坐马路,勾肩搭背,绝对就算浪漫,登样的,等于是外滩风景懂吧,外国情调,巴黎情调。
  • 雪芝你好。我今天见到沪生了,也是才知道,兰兰和一个香港人,准备结婚了。我难免想到沪生和兰兰的往事,也想到我们的往事,男女到了最后,只能面对现实,会有各种变化,是正常的,现在,沪生和兰兰分手了,我们的关系,也应该结束了,不必太难过,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讲的,曾经的回忆,我记在心里,祝一切顺利。阿宝
  • 雪芝说,以后乘电车,碰到我了,阿宝哪能办。阿宝心里一酸说,我先买票,如果有月票,我就讲,月票。雪芝说,阿宝。阿宝说,嗯。雪芝说,一定要记得。阿宝说,啥。雪芝说,坐我的电车,永远不要买票。
  • 情况往往如此,老友见面,以为有讲不完的话题,其实难以通达,长期的间隔,性格习惯差异,因为蜂拥的回忆,夹头夹脑,七荤八素,谈兴非但不高,时常百感交集,思路阻塞。
  • 世界变化快,领袖讲,弹指一挥,挥就是灰,一年就是一粒灰尘,理发店,大自鸣钟,所有人,全部是灰尘,有啥呢。
  • 人人讲,做小姐下作,其实最下作的,是客人,是二楼爷叔。
  • 小琴说,我如果不开心,最多写一段字,记到簿子里,我一辈子笑眯眯,做一个不发火的女人。
  • 阿宝说,人等于动物,有人做牛马,天天吃苦,否则吃不到饭。有人做猫做蝴蝶,一辈子好吃懒做,东张西望,照样享福。
  • 女人觉得,春光已老,男人却说,春光还早。
  • 人的脑子,讲起来一团血肉,其实是一本照相簿,是看无声电影,黄浦江边日晖港,两根猫尾巴,两根鱼尾巴,前面是船坞,起重浮吊,天空阵云迅走,江面上盘了一只鸟,翅膀不动,黑白片效果,一直落毛毛雨,经常窸窸窣窣放到一半,轧片,我就醒了。
  • 泰戈尔当初来上海,住了一夜,跟鲁迅见面,泰老先生对报界讲,从日本到了上海,日本是君子国,干净有礼貌。记者问,上海呢,上海如何,上海印象呢。泰老先生讲,上海嘛,西洋人的天堂,中国奴隶地狱。
  • 春病与春愁/何事年年有/半为枕前人/半为花间酒
  • 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
  • 这个社会,文雅面孔的人,生活往往一塌糊涂,看上去花头十足的,比如宝总,也许是老实人。
  • 白白得来,必定白白舍去。
  • 上流人必是虚假,下流人必是虚空。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 喜歡上一個人,就像是患了醫療保險不理賠的精神病。
  • 真正重要的事啊,學校絕對不會教。
  • 我們的人生有時會出現那種事。無法解釋也不合邏輯,可是唯有心靈被深深擾亂。那種時候或許甚麼也不用想甚麼也不用考慮,只能閉著眼熬過去吧。就像鑽過巨浪的下方。
  • 這世上,只要是有點價值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到手的。
  • 上了年紀後感覺最奇妙的,不是自己老了這件事。也不是昔日年少的自己,不知不覺已步入被稱為老齡的階段。最驚訝的,毋寧是和自己同年代的人們都已徹底變成老人……
  • 關於一九六五年的夏天,我能想起的,是白色連身裙,柑橘洗髮精的香氣,非常堅固的鋼圈內襯胸罩的觸感(當時的胸罩與其稱為內衣,簡直近似堡壘要塞),伯希信心樂團流暢演奏的〈夏日之戀〉。
  • 流行歌到頭來或許只是流行歌。而我們的人生,到頭來或許只不過是被粉飾過的消耗品。
  • 我當時還年輕,躺在外野的草皮上,邊喝啤酒邊看球,不時漫不經心仰望天空,就已覺得那樣很幸福了。偶爾贏球時就享受比賽,輸球時就想「哎,人生之中習慣輸也很重要」。
  • 人生之中,落敗的次數遠比獲勝多。而人生真正的智慧,比起「如何戰勝對手」,毋寧是從「如何輸得漂亮」這種地方孕育出來。
  • 面具戴久了,或許也有些人就黏在臉上再也摘不下來了。
  • 比起面具的美醜,我更害怕目睹面具底下的東西。無論那是惡靈的臉孔,或是天使的臉孔。
  • 人在瞬間就老了。我們的身體無法回頭地時時刻刻步向殞滅。當我們閉眼片刻,再次睜眼時,會發現許多東西已消逝。被深夜的強風吹襲,他們──有既定名稱的和沒有既定名稱的──全都了無痕跡地消失了。只剩下些許記憶。不,就連記憶都不大靠得住。
  • 所謂的愛,是我們這樣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燃料。那份愛或許有一天會結束。或許不會有美滿結果。但即使愛消失了,即使愛未能開花結果,還是可以繼續抱著自己愛過某人、戀慕過某人的記憶。那也會成為我們的寶貴熱源。
  • 偶爾就會碰上這種日子。有自由的時間,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卻想不出該做甚麼才好。明明應該有很多想做的……。

曾經以為中國最幸福 (矢板明夫)

  • 「你一直到十五歲都是在中國長大,難道沒有一點感恩之心嗎?」他們總是這樣教訓我。 這時候,我總會這樣回答:「將真實傳達給更多人,大家才會更相信中國。這就是我對中國的報答。」
  • 對於田中角榮的日中外交正常化,在日本一直有著正反兩面的意見,但是這件事確實改變了很多住在中國的日本人的命運──我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才意識到政治的影響力有多深遠。
  • 矢板先生的爸爸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卻因為文化大革命被指為日本間諜,過了十年落魄的生活;結果當鄧小平下令改革開放後,他又被渴望日本資金的人給拱上神壇,當上政協委員。
  • 真正的原因不是歉收導致大饑荒,而是地方幹部超額上報產量所引起的人為大災難。
  • 因為農地大半是人民公社的土地,所以農民只會適度耕作,有時候甚至還會偷懶,隨隨便便耕過就算。
  • 明明實際發生的悲慘事件罄竹難書,但人類很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切斷、封閉所有資訊,再讓自己的老師與周遭眾人不斷灌輸「現在的你很幸褔」的想法,就會認為這是真的,反而感覺很高興。
  • 中國處決死刑犯的方式是槍決,然而更殘忍的是,子彈的費用還得由死刑犯家人負擔。子彈錢不便宜,一發要三塊人民幣;有時一發打不死人,必須打上好幾發,對家屬而言是相當大的經濟負擔。
  • 中國共產黨能取得政權,是靠了中日戰爭。要是沒有中日戰爭削弱國民黨的力量,國民黨在內戰中毫無疑問將會獲勝。
  • 當我透過轉播觀看這次全人代時,發現自稱「代表外國媒體」的記者,幾乎全都是中國人。
  • 中國對嚴詞批判他們的外國記者在簽證上處處刁難,甚至不給記者證;但另一方面,卻又想營造出外國記者在表面上看起來為數眾多的樣子,於是為了展現這次全人代「也有外國記者來參訪」,他們就大量發簽證給那些前中國人、或者根本稱不上媒體的媒體,讓他們來這裡做一些吹捧性質的提問。
  • 修憲案在三月十一日表決通過,結果在通過後二十分鐘,位於北京市中心王府井的新華書店,馬上就擺出了新的憲法版本。
  • 在這次全人代上,代表們對修憲案的投票結果是「兩票反對」、「三票棄權」,也就是實際上出現了五票反對票。當時習近平的表情,看起來相當震撼。儘管中國的電視媒體,並沒有把電子看板顯示出「兩票反對」、「三票棄權」的畫面播送出來,但是外國記者全都看到了,也在會場拍下了照片;不過,中國人自己應該是不知道有五票反對的吧!對這五票反對票大感狼狽的共產黨高層,立刻展開了尋找「犯人」的行動。
  • 作為獨裁政體的共產主義國家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繼承人的選擇。
  • 鄧小平想方設法創造出規則,將繼承人問題這個「惡魔」封印在瓶子裡;然而,習近平卻為了讓自己能掌握權力到死,而打開了這個瓶子。
  • 既然習近平掌握了如此多的權力,那麼將來中國不管發生什麼糟糕事情,其他人也都不用負責任。集體領導體制畫下句點,取而代之的是「集體不負責任體制」,全部的責任都扛在習近平一人肩上。
  • 相對於此,日本則堪稱是「間諜的天堂」。不管是間諜防治法或是其他類似的法案,日本完全沒有用以防範的法律。 外國的間諜組織全都在日本設有分部,並四處派遣人員進行活動。
  • 所謂「習近平思想」幾乎沒有內容可言,只是強調「二〇五〇年要達成什麼目標」而已;比起思想,更接近於將「習近平自己想做的事」排列出來,因此實在不能稱之為「思想」。
  • 在很久以前我跟某位中國軍方相關人士吃飯的時候,我問他說:「明明中國已經建國這麼久了,為什麼現在還要叫做『中國人民解放軍』?叫做『中國軍隊』不是比較好嗎?」結果他馬上回答我說:「因為中國還沒有完全解放,還有台灣這塊土地殘存著;直到台灣獲得解放為止,否則這個名稱都會一直持續下去。」解放軍心中的這種認知,老實說實在相當恐怖。
  • 給中國時間,情況卻反而日益惡化,現在更朝著民主化的反方向猛烈加速,已經回不去民主化的道路了。

中国在梁庄 (梁鸿)

  • 高速公路,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原野的阳光下,散发出强烈的柏油味和金属味。

笑傲江湖 (金庸)

  • 咱们吃镖行饭的,第一须得人头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
  • 此人自幼以卖馄饨为生,学成武功后,仍挑着副馄饨担游行江湖,这副馄饨担可说是他的标记。他虽一身武功,但自甘淡泊,以小本生意过活,武林中人说起来都好生相敬。天下市巷中卖馄饨的何止千万,但既卖馄饨而又是武林高人,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了。
  • 道:“我只道这里风景好,但到得瀑布旁边,反而瞧不见彩虹了。”仪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狐冲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世上那有十全十美之事。一个人千辛万苦的去寻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过如此,而本来拿在手中的物事,却反而抛掉了。
  • 你剑上无招,敌人便没法可破,无招胜有招,乃剑法之极诣。
  • 侠士虽死,豪气长存,花开花落,年年有侠士侠女笑傲江湖。
  • 我抬起头来看天,看天上少了那一颗星,便知姑娘是什么星宿下凡了。姑娘就像天仙一般,凡间那有这样的人物?
  • 恩德是缘,冤仇亦是缘,仇恨不可执着,恩德亦不必执着。尘世之事,皆如过眼云烟,百岁之后,更有什么恩德仇怨?
  • 杨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
  • 一个人武功越练越高,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往往性子会变。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种种事情,总是和从前不同了。
  • 涅槃是‘无为境界’,我们做人是‘有为境界’。在有为境界中,只要没有不当的欲求,就不会受不当的束缚,那便是逍遥自在了。

中国近代史(下册) (徐中约)

  • 社会主义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能够提供摒弃『中国昔日传统和西方今日操纵』的实践思想。此外,社会主义所追求的理想目标还没有在西欧和美国出现,中国如能接受社会主义,将可以在思想上领先于资本主义国家。这一微妙的心理满足感,来自与西方打交道时的普遍失落感及为克服这种情绪的内在欲望,因此马克思主义对中国人特别具吸引力。
  • 8月1日,共产党员借着国民党左派的名义在南昌起义,最终引致致命的打击。
  • 英国公众舆论令人惊讶地偏向于日本,认为日本在东北的行动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伦敦《时报》声称『日本有充足的理由,但却令人遗憾且毫无必要地把自己放在了做错事的位置上』。美国采取宽容的姿态,称东京不可能对这一破坏巴黎公约的行径负责,因为关东军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行动的。苏联只需西伯利亚边境不受侵犯,也就不采取任何行动。这样,就只剩下中国单独面对敌人了。
  • 中共的革命策略基本上是由史太林在几千英里以外遥控的,而他的指令时而是凭空想象的产物,时而是与托洛茨基争吵的结果。
  • 中共中央政治局从来没有真正赞成毛泽东的活动,而莫斯科也仅仅是因为中共领导的其它所有起义均告失败才勉强容忍它而已。
  • 西安事变可以说是一件不幸中之大幸的事,既帮助统一了国家,也停止了内战。
  • 在不到半个世纪里爆发的这第二场中日战争,对两个国家都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导致了日本在现代历史上的第一次失败,也彻底消耗了中国国民政府的势力,同时又给了中共一个扩展军队和政党组织力量的机会,并最终夺取政权。
  • 在国民党临时代表大会之后,国民参政会成立,容纳了持各种政治见解的成员,包括毛泽东和其它一些共产党领导人。成立大会于1938年7月7日到15日在武汉召开,共有162名代表与会,他们庄严宣誓,所有中国人,无论其党派、宗教、信仰和职业如何,都有责任支援抗战直到赢得最后胜利。
  • 从一开始,共产党就把它看作是一种纯粹为了执行共产国际的指示、避免国民党的进攻并在抗战期间积蓄力量的手段而已。为了不使党内的任何成员误解这些秘密的目标,毛泽东告诫干部要充分利用抗日战争的时机壮大自身。他说:『我们确定的政策应当是百分之七十作扩张,百分之二十对付国民党,百分之十抗日。』
  • 延安道路的核心是完善群众路线和在农村加强革命的民族主义,这成为毛泽东思想的两大支柱。
  • 在1937-1941年,所有16岁或以上的农民,都通过不记名投票的平等直接普选机制,加入了政治活动的潮流。毛泽东认为『所有人都能超越阶级、经验和思想的界限,创造性地参加建设一个新的中国。』他还阐述了『三三制』,该项制度将参加边区政府和参议会的中共党员限制到三分之一,将其余三分之二的席位让给左派进步分子和中间分子及其它人士。至少在表面上,统一战线政策给边区一种民主的色彩。
  • 在她看来,中国共产党人是一种『新型的』中国人,他们『极富人情味』——这种性格特征『深深地』感染了她。她甚至说中国共产党人看起来『更像我们(美国人)。』他们正『通过他们的马克思主义观念架起一座通向西方世界的桥梁,并试图成为他们自己时代的主人』。她赞扬中共努力『摧毁封建主义及建立一个现代社会』,并断言称中国共产党人『属于同我自己一样的那类人。』
  • 重庆和延安。前者代表着『旧中国』——死气沉沉、颓废衰微、自私自利、逆来顺受、对普通百姓漠不关心、贫穷落后、不讲人道,任人唯亲,而后者则代表『新中国』——满怀希望、朝气蓬勃、效率卓著、斗志昂扬、纲纪严明、热情洋溢。
  • 华盛顿不仅向中国提供了一笔3亿美元的贷款,用于货币稳定,而且还说服伦敦在1943年1月11日发表一项联合声明,宣布废除过去一个世纪里的一切不平等对华条约。此外,罗斯福和国务卿赫尔(Cordell Hull)还决心不顾英国和苏联的反对,让中国成为四大国之一。
  • 当时存在着一种固执的感觉,苏联对东北的控制无法阻止,除非美国愿意以战争来保卫东北;否则最好还是让俄国作战而赚得他们的酬劳。
  • 国共两党互不信任的程度非常深,国民党在1946年初拥有比共产党多五倍的军事优势,自信有能力一举摧毁敌方。另一方面,共产党轻蔑地称国民党为『纸老虎』,并且肯定自己能在一场延长的斗争中,将这只纸老虎撕个粉碎。双方都坚持一套对方无法接受的合作条件。
  • 在对中国人民的告别辞中,极其失望的马歇尔谴责国民党内的『不妥协集团』『对中国实行封建统治』,缺乏履行政协决议的兴趣;他也批评共产党『不愿意作公平的让步』。他说,中国的希望依赖于自由主义分子,但他们缺乏行使『控制性的影响』力量。和平统一的前景确实很黯淡,美国在中国调停之梦就结束了。
  • 当杜鲁门总统于1945年12月派马歇尔来华时,他非常明确地表明,大规模的对华援助将以国家统一的实现为条件。
  • 中国共产主义是一场经历了三十年之久、有着巨大生命力的内部力量,外国的干涉不太可能改变它的方向。
  • 恐惧卷入中国的纠葛,促使美国在国共争端中采取调停的策略,以平息政治上的纷争。
  • 美国在中国的调解没有赢得国共两党任何一方的好感。国民党指责华府毁坏了他们摧毁对手的最佳时机,而共产党则抨击美国表面上装作是中立的调停者,实际上却支援国民党。
  • 美国在1979年1月1日之前一直不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
  • 四个阶级的共存赋予了中共政权『民主』的特性,而对反革命分子坚定不移的态度,则显出了『专政』的特征。
  • 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将选举他们自己的代表官员,呈报上级机关批准。这个过程中的『选举』部分是『民主的』,而对上级机关的服从则表明了『集中制』。
  • 1953年进行了人口普查,颁布了选举法,授予除地主和反革命分子以外所有年满18岁的公民以投票权。
  • 中国的民主党派基本上是装饰品,也就是只拥有赞同中共和政府并与之合作的权利。
  • 中国领导人主要是出身于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纯正无产阶级出身的人只占很小的比重。
  • 群众运动的汹涌波涛加速了共产党中国日常生活的节奏,以往被说成是一盘散沙的中国人,现在比世界上其它任何国家的人都组织得更严密。
  • 每个中国人都隶属于某些群众组织;党和政府则通过这些组织进行控制,推行国家政策。此外,党和政府垄断了通讯媒介,公安干警和党员干部无处不在,使社会变成了一个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密封舱。在这样严密的控制之下,没有所谓自由,除非它可为国家的利益服务。
  • 史太林还策划让新疆宣布独立,就像1921年外蒙独立那样,他保证将在外交上承认新疆独立,并将随后使它作为一个自治共和国并入苏联。由于新疆国民政府军司令不予合作,这个计划失败了。新疆因此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组成部分,侥幸逃脱了外蒙古的命运。
  • 国民政府严格控制出版和传媒,不允许任何人散发马克思主义书刊,也不准任何人阅读共产主义读物,除非是经过特别准许。批评蒋及其家族和国民党统治的人,还有那些鼓吹台湾独立运动的人,都有可能被秘密警察拘捕。
  • 1974年台湾的国民生产总值达141亿美元,人均收入达702美元。在1965年到1972年之间,台湾巨大地得益于美国为进行越南战争而开的采购订单,但即使在越战结束后,台湾的经济仍继续兴旺。
  • 在大陆遭受惨败的国民政府,在台湾却成功地将这座岛屿建设成了一个『模范』省份和亚洲的出色地区。台湾人民在物质上享受着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普遍小康和高生活水平。
  • 对中国来说,毛泽东是集列宁和史太林于一身的人物。他是二十世纪中叶最成功的伟大的革命家。他最大的成就,是创造性地将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运用到中国的实际情况,夺取了中国的政权。
  • 在他的一生中,毛泽东经受着一种持久的不安分情绪的推动。他造他父亲的反,造地主资本家的反,造国民党统治的反,造苏联控制和修正主义的反,最后造他自己的政党和老战友们的反。
  • 人民公社开展得太匆忙;大跃进倒退了回去;与彭德怀的斗争是不明智的;而文化大革命期间党组织遭受的毁灭性破坏,则是一场十足的灾难。
  • 我们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历史的透视,将能对毛泽东的成就和错误作出一个全面性的评价。至于现在,我个人对他一生的浅见可以用以下的话来概括:革命有余,建国不足。
  • 1974年7月17日,毛泽东警告四人帮一伙:『你们要注意呢,不要搞成四人小宗派。』1975年5月,他以『三要三不要』的指示警告他们,最后说:『不要搞四人帮,你们不要搞了。』由此看来,毛泽东是察觉四人帮的过分行为,而且完全可以发一道清楚的指令,约束住四人帮的首领。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这表明了他作为党的主席和伟大舵手的失职。
  • 他在1978年5月和6月宣布了两项非常明智的指导原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实事求是』。其言下之意是,一项政策或一个行动是否正确,不必再用毛泽东思想作为标准来加以检验;事实上,毛泽东思想本身必须接受事实、实践和真理的检验。
  • 毛泽东的夫人沦为阶下囚与周恩来的夫人荣登高位,象征了一种将毛泽东非神化的全民共识。
  • 在十七天的行动中,中国遭受了46000人的伤亡,损失了四百辆坦克和装甲车,共耗费13.6亿美元。
  • 中国曾经夸耀,它的社会主义制度保证每个有劳动能力的人都有工作,自豪地宣称中国没有失业——只有待业!
  • 现在流行这样一句话:『两头热,中间冷』——意思是国家领导人和人民都想要现代化,但中层官僚却反对变革。
  • 按邓小平副主席的意见,要分清『政治错误或判断失误』与谋害、非法拘禁和肉体折磨等实际罪行之间的区别。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作用被看作是『错误』而非『罪行』;因此不能对他提出指控。
  • 江青似乎知道,现在的领导层不敢完全否定毛泽东和党的第九次、第十次代表大会,那样做必然会严重损害党本身的威信。
  • 胡耀邦在通篇讲话中一处都没有称呼毛主席,而只是称他毛泽东同志。『文化大革命』也加上了引号,以表示他不承认它的合法性。
  • 阿克顿(Acton)的名言『权力导致腐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即使在无产阶级专政下也显得完全正确!
  • 在共产主义制度下征收所得税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在以前,工厂作为公共财产,不需要付土地租金,运转资金所付的利息很少或完全不用付利息,国家提供的固定资产投资不需分期偿还或只需稍许偿还。
  • 中国领导人显然把它看作是冒犯,他们决定在后来的新闻报道中删除那些不能让中国人民听到的字句。中国的电视观众没有听到有关信念和自由的宣传,也没有听到『自由的人民建设促进所有人发展的自由市场』一类的告诫。
  • 中国人在电视直播时不允许将演讲翻译成中文,但还是有足够多的人能听懂列根的话。
  • 他指出,中共的统治建立在军事征服而非功绩的基础上,它在过去三十五年中的全部表现只能被认为是一场失败。
  • 他们特别反对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篇讲话宣称文艺和新闻应该为政治服务。
  • 总书记胡耀邦对之采取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他相信,世界性的讯息革命已经使各国相互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检验新的观念并为中国的共产主义创造一种新的形象符合中国的利益。
  • 那些参加过长征的七、八十岁的老人自认为肩负着努力反对西方自由主义的神圣职责。
  • 经过1986年12月下半月的几次秘密会议,邓小平痛苦地接受了胡耀邦必须下台的决定。邓小平以牺牲胡耀邦来保住保守派领导人的支持。
  • 通货膨胀加剧了政府中的腐败,高干子女的裙带作风、走后门和黑市交易。一位政府顾问承认:『在今天,不靠贿赂官员要想办成任何事几乎是不可能的。』获利的动机压倒了其它一切考虑。一种货物经常标四种价格:国家定价、市场价、议价和外宾价。飞机票和火车票不仅是难买,而且对不同的旅客标不同的价格。要求大学通过搞副业赚钱来补贴教育。
  • 1956年,一个大学毕业生每月挣55元人民币,能够养活一家四口,但到1988年,大学毕业生的工资涨到133元,却还无法维持四口之家的生活;他每天的工资只够买两只西瓜!按黄金比价来算,1987年他的收入只值1979年的49%,1956年的15.7%。
  • 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尊重让位于更加现实的评估。赵紫阳称毛泽东的最后二十年是『失去的二十年』,邓小平则在1988年6月劝告来访的莫桑比克总统『不要搞社会主义』。一位中国理论家发问:『谁知道马克思主义究竟是什么呢?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超出马克思想像的技术世界中。』
  • 据《欧洲货币》(Euromoney)称,在1974-1984年的十年中,台湾享有世界第二高的增长率,仅次于新加坡。
  • 令人震惊的是,只有区区两千万人的台湾居然占有了世界外汇储备总量的10%。台湾的大部分外汇储备来自于同美国的贸易顺差——1986年为136亿美元,1987年为190亿美元,1988年为141亿美元,1989年为130亿美元。
  • 值得注意的是,在台湾,财富并没有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而是由大多数人分享,充分实现了『均富』的古代理想。1952年,受薪阶层中工资最高的20%与最低的20%之间收入的比例为15:1,但1964年只有5.33:1了,到1987年更降至4.69:1,比美国的工资差别还要小。
  • 1960年的《鼓励投资法》规定了资本密集型和高科技工业可蠲免五年的所得税,而且在免税期之后所得税的最高限额为25%,另外还提供了其它一些特权,如免交出口税、关税、营业税等等。
  • 台湾卓越的教育体制提供了有利于投资和现代化的合格人才。所有人都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到1977-78年度,99.6%的学龄儿童都上了小学;50.9%的15到17岁少年都在上高中;25.2%的18到21岁的青年就读于101所大学院校。
  • 1987年,台湾的对外贸易排名亚洲第二,世界第十四。
  • 蒋经国的统治表现出越来越强的自由主义,但他顽固地拒绝放弃国民党对整个中国的统治权,拒绝与北京谈判(除非它放弃共产主义);他也不容忍台湾独立运动,不与苏联谈判,不允许在台湾搞共产主义宣传,或攻击国民党和三民主义。
  • 这就是蒋经国真正的贡献。他自愿放弃了蒋氏家族对国民党的控制,放松了党对政治权力的垄断,从而为法律和民主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 终止实行了三十八年之久的戒严法(1987年7月15日),承认『反对派』的合法地位,允许成立新的政党,允许台湾居民前往大陆探亲(1987年11月2日)。
  • 中国的统一是国共两党的共同愿望。台湾公开表达关心大陆人民的福祉,而内心赞赏台湾经济成就的大陆人也为数不少。北京不再谈论解放台湾,而是改称让台湾回归祖国。台湾也不再谈论光复大陆,转而宣称要完成把全中国统一在孙中山三民主义之下的目标。
  • 台湾人坚称,香港和台湾相对于中国的地位截然不同。首先,英国无意为香港而战,故不具备讨价还债的任何力量。第二,香港没有自己的军队,且靠大陆提供食物和淡水。相反,台湾人民政治上积极主动,食物能够自给自足,并且渴望保持他们的生活方式。台湾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现代军队,时刻准备且有能力抵御任何入侵者。
  • 台湾越来越民主,1992年的人均收入达到10215美元,相比之下,大陆继续实行列宁主义的专制统治,人均收入只有350美元。由此看来,两者的差距大得难以弥合。
  • 在四千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上,中国曾无数次地分分合合。假如历史是有指导作用,而政治是追求最大可能性的艺术的话,那么,任何人都无需对目前的困难灰心丧气。中国人民的智慧将找到一条使全体中国人再次统一的道路。
  • 邓小平宣布他不怕国内外舆论,也不怕任何对抗中的流血牺牲。5月19日他前往武汉,召集了一次军委扩大会议,目的是为他的镇压政策争取支持;并且,一旦北京局势恶化,就可能在这里设立『第二司令部』。据称,邓小平还作好了万一所有手段都失败,就秘密飞往国外的准备。
  • 由于党内元老的性命、地位和特权,都依赖于社会主义秩序的延续,因此他们将不惜一切地去捍卫它。
  • 1989年5-6月间对中国领导人的威胁,很大程度上是捏造出来的,但最终却给政府一个借口,将和平的示威者当作『反党反革命分子』杀害。如果那些八十几岁的老人再多一点耐心,不那么冲动的话,示威将在两三个星期里自己消逝,因为学生已经宣布将在6月20日撤离。一切的流血就可以轻易地避免。
  • 暴行越大,就越需要歪曲真相来改写历史。
  • 像天安门大屠杀这样丑恶的灾难,需要最大胆、最不可思议的谎言来掩盖。在镇压发生后不久,邓小平对一帮军方领导人说,必须『大造舆论,让人民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党的宣传机器随后开始编出故事,声称从未发生大屠杀,外国记者的报道都是基于错误的资讯和对中国实际情况的误解。
  • 1989年6月的中国,简直就像奥威尔(George Orwell)笔下的故事一样,到处是『老大哥』(Big Brother)。母亲检举儿子或姐姐检举哥哥的事例屡见不鲜。
  • 政府的报纸连篇累牍地刊登有关天安门广场上所发生的事情,但大多数城市居民不相信这个『弥天大谎』,然而相当一些与城市生活隔离的农村居民也许接受了官方的说法。
  • 对追求民主、经济自由、贸易开放、保障人权这样的全球大趋势,他们视而不见;对香港、新加坡、台湾、韩国这『亚洲四小龙』通过和平演变而实现的经济繁荣,他们不愿意承认;当然更不愿意接受美国和英国的社会福利远远高于苏联、古巴、东欧和中国这一令人不安的事实——在这些国家,政府只维持基本生计(『铁饭碗』),但这一保障助长了懒惰和懈怠之风,以致民众生活水平相当低。
  • 经济体制和社会制度的本质已发生了深刻变化。共产主义剩下的,将只是一个靠军队和秘密警察支撑着的空壳。
  • 党本身正静悄悄地实现着微妙的转变,从一个清心寡欲的革命组织转为精英政治工具——不再致力世界革命、不再为第三世界兄弟作奉献、不再埋头于民族解放和共产主义乌托邦,而是考虑如何永保独裁统治,让自己党员的骨干及其家族富起来。
  • 突然之间,一个过去为贫困所困扰的共产国家,一下子变成一部巨大的经济机器,在资本主义世界公开竞争,获取财富、体面和认可——而这些东西正是过去马克思主义者发誓要摧毁的。
  • 1992年8月,上百万想要购买股票的人在深圳股票交易所外排起了长龙,等待领取购买股票的申请表。消息传来,半数的申请表在腐败官员与交易所工作人员的串通下,已被抢先卖掉。小百姓们在街上闹了起来。因资本主义的热潮而出现在共产主义国家的抗议高潮迭起,成为华尔街的谈资。
  • 到2000年,乡镇企业的产值将占到全国工业产值的50%、国营和私人企业各占25%。到那时,很难再说中国的经济仍属于社会主义性质。
  • 对于那些表现较好、刑期较短、未曾对其施用过暴力的政治犯,可给予优先考虑。但这不是减刑,也不是承认错捕,更不是迫于国外直接的政治压力而释放他们,这是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让他们就医治病。
  • 任何对中国人权立场的分析,都先要对共产主义体制的本质有所了解。列宁主义的独裁建立在秘密警察、军队和『党领导一切』的高压手段之上。思想控制和劳动改造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人权在这里完全没有位置。即便在今天较为开放的中国,政府依旧把政治异见和民主启蒙看成是反革命威胁。政治多元化和权力共享从来就不是马克思主义的词汇。
  • 邓小平用准资本主义来挽救共产主义,很可能已埋下了使共产主义在不知不觉间消灭的种子。最初也许感觉不到,实际却正向着政治自由化的最终目标行进呢。
  • 香港在1842年割让给英国时,只是一个小渔村。到1997年回归时,她已经变成一个国际金融贸易的繁华大都会,用英国前外交大臣贺维的话形容,香港是『一樽名贵的明代花瓶』。
  • 在一些地方,生活渐渐变得不那么国际化,中国的成分越来越多。这是一种微妙的、难于觉察的过程。骤眼看去,不会引起注意。教科书重新修订,以反映中国对各种事务的态度;作家和出版商开始『自律』,避免触及中国的敏感之处。
  • 中国太大,无法对它实行孤立;太强,无法进行抑制;太重要,又无法疏远它;其市场太有钱可赚,则更是无法无视。
  • 1995年11月16日出版的中国军事《白皮书》明确宣布:中国『不会在国外派驻军队或设立基地,因此不会对其它国家构成威胁』。
  • 『遏制』中国无疑是孤立美国,然而增加对话和接触则可以促成中国共产主义者逐渐『和平演变』;假以时日,发自内部的溃败终将导致其整体消亡,就像苏联曾经发生的那样。
  • 美国有太多的角色牵扯进来——人权和反对核扩散的鼓吹者、工商界人士、台湾和西藏(独立)的游说者——所有这些人都要求惩罚中国。但从大的战略意义上讲,首先要考虑的则是如何将中国整合进国际体制,使它成为负有责任的一员。这样美国就可以避免一场新的冷战,并在处理重要的全球事件时能有中国的支持。
  • 台湾的最大优势是它的民主体制和发达的经济,而最大弱点便是外交上的孤立。

别闹了,费曼先生 (理查德·费曼)

  • 母亲经常打断我,要我出去玩。不过我还是想办法待在家里,在实验室内搬东弄西。
  • 他们之所以会请我去修理收音机,主要是因为碰上经济大衰退,大家都穷得要命,没有余钱花在修理收音机上。当他们听说有这么一个小孩能修收音机,收费又便宜,当然是趋之若骛。
  • 从小,只要一开始研究某个谜题,我便停不下来,非要把它解开不可。
  • 他们连自己究竟“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 有些时候,我真搞不清楚人是怎么回事:他们都不是透过了解而学习,而是靠背诵死记或其他方法,因此知识的基础都很薄弱。
  • 很多人常常觉得我是个骗子,但事实上我都很诚实,只不过,我常常诚实得没有人相信而已!
  • 我有个1/16英寸粗的小钻头,上课时我都拿在手里,在鞋底钻孔打发时间,很多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 我们争论尿液是不是由于地心吸引力作用而排出身体外,我是持反对意见的一方。为了证明,我便一边倒立、一边小便给他们看。
  • 看看世界其他地方长的怎么样。学习不同的事物,是很值得的。
  • 我发现,被催眠的经验确实非常有趣。在整个过程中,你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当然可以做这、做那,我只是不想那样做而已!”——那却等于说:你做不到。
  • 聊天时,大家总喜欢物以类聚地坐在一块。开始时我也跟物理学家坐在一起,但不久我就想:看看世界其他人在做些什么,一定也很好玩。
  • 我永远会一脚踏进某件事情中,看看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 爱因斯坦了解,很多想法可能跟他的理论不一样,他很能容忍别人的想法。
  • 宿舍终于盖好了。我跑去分配宿舍的办事处,他们跟我说,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房间。你猜我动了什么脑筋?我跑去看女生宿舍的位置,然后挑了一间和她们正对面的房间。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房间的窗外正好有一棵树,视线全被挡住了!
  • 冯诺曼教会了我一个很有趣的想法:你不需要为身处的世界负任何责任。因此我就形成了强烈的“社会不负责任感”,从此成为一个快活逍遥的人。
  • 我又找另一个女孩跳舞,大家重复同样的寒喧:“你是大学部的,还是研究所的学生?”很多学生看来年纪颇大,因为他们当过几年兵。 “不,我是教授。” “呃?你教些什么?” “理论物理。” “你大概还研究过原子弹呢!” “是呀,战时我都待在罗沙拉摩斯。” 她说:“你真是个该死的骗子!”就走开了。
  • 研究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学生把什么都背得很熟,但完全不理解自己在背些什么。
  • 我们应该是为了一个好理由、充分的理由才教授科学,而不是只因为其他国家也研究科学。
  • 刚到巴西时,令我最震惊的是,看到小学生在书店里购买物理书。这么多巴西小孩在学物理,全都比美国小孩更早起步,结果整个巴西却没有几个物理学家,这真是令人惊讶极了——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多小孩那样的用功,结果却一点成效也没有!
  • 至少在某个层面上,我终于了解到艺术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艺术能为人带来快乐;你创造的东西可以令人喜爱到得而喜,失而沮丧!科学却是普遍性的、宏观的,你不大会跟那些欣赏科学的人有个别而直接的认识。
  • 不管长得多美,每个女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外貌。
  • 我们来想一个很沉闷的题目,取个很沉闷的教授名字,只有那些真正对物理有兴趣的学生才会来的,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听众,好不好?你们不要大做宣传。
  • 整体来说,我觉得如果没得到诺贝尔奖会更好,因为得奖以后,再没有人会在公开场合率直待你了。
  • 如果你看到一只狗单用后腿走路,了不起的不是它走得好,而是它会那样走。
  • 当你以科学家的身份讲话时,千万不要欺骗大众。
  • 一旦你下决心要测试一个定理,或者是说明某些观念,那么无论结果偏向哪一方,你都应该把结果发表出来。如果单发表某些结果,也许我们可以把论据粉饰得很漂亮堂皇,但事实上,我们一定要把正反结果都发表出来。
  • 我只有一个希望:你们能够找到一个地方,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坚持我提到过的品德;而且不会由于要维持你在组织里的地位,或是迫于经济压力,而丧失你的品德。

騎乘鐵公雞 (保羅·索魯)

  • 即使在走過五千年連續不斷的文明以後,他們依舊走個不停。
  • 如果你跟別人說「這些人在冰天雪地裡實在不應該只穿一雙棉布拖鞋」,對方會告訴你,他們已經很幸運了,從前可是沒鞋可穿、打著赤腳走路呢!
  • 貧窮可能讓人顯得垂頭喪氣,但也經常使人變得卑鄙無恥、無法無天、充滿掠奪性而且危險。
  • 飢餓造成他們不斷談論食物,窮困使他們顯得貪婪,物資匱乏使他們變得物質主義,經濟政策則導致他們的宗教狂熱。
  • 葛雷哥利告訴我,他不是團結工聯成員。「我不需要什麼黨。我太太就是我的黨。我的小孩,我的家庭,這些就是我的黨。」
  • 我很難想像一個教育程度高、充滿公平正義的社會會製造出馬戲團演員,也很難想像任何明理的人會去訓練熊跳舞。
  • 我問俄國人他們是否有關於車諾比的消息,結果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說我聽到的一定都是一些西方的政治宣傳。一個星期以後,當所有西方人都已經知道核災的事,一名剛抵達蒙古的俄國人還在說,根據蘇聯電視台的消息,有關人員正在基輔附近拆遷一座核電廠。
  • 蒙古人彷彿被當成小孩,什麼都不必知道,什麼都不用告訴他們。他們在黑暗中看不到真相。
  • 中國人的旅遊地點如果沒有餐廳就是一種殘缺,而中國人如果到了一個地方卻沒在那裡吃東西,會覺得彷彿沒去過那裡。
  • 統計資料經常造成誤導,而中國的統計數字聽起來更像是胡謅:一百萬這個,兩百萬那個,冠冕堂皇的數字,聽到最後只覺得既空泛又虛假不實。
  • 中國的旅遊景點似乎有一種可以預期的宿命,就連最棒的一些景點(例如雲岡石窟),都在大力整修及粉刷之後,完全失去原有的藝術價值。
  • 「景點觀光」是旅行中特別值得商榷的面向之一,而在中國旅行時,它帶來的價值更是低得可以,基本上連娛樂都談不上,可以說只是在打發時間。
  • 中國比任何其他國家都要多災多難,但它不但總能熬過一切,而且繼續昌榮繁盛。
  • 中國官僚經常帶有一種虐待狂。
  • 中國經常實施雙重標準,中國人一個價,外國人另一個價,無論餐廳、商店、博物館門票、展覽入場券、公車、計程車、火車、飛機,大抵都是這個情形。
  • 他說書店和圖書館都有一個限制級專區,只有擁有官方許可證的人才能進去看那些大膽、煽動性的材料。
  • 他很驚訝現在北京的年輕人思想那麼開放。他們批評共產黨,討論民主和言論自由。
  • 「從前的知識份子和學者沒有公信力,」他說,「沒有人真的想上學,只有那些已經穩坐在位子上的黨員才有機會升遷,一般人的選擇不是當工人就是當農民。」
  • 「現在因為別人不再是透過我們的政治意識來判斷我們的價值,所以大家對教育變得很瘋狂。這是近年來中國最大的改變。」
  • 當中國開始發生改變,上海總是第一個變;當中國發生衝突,上海是情勢最火爆、情緒最激昂的地方。
  • 一位戴紅色袖標的老先生正在人行道上指責一個路人,我走過去問他在做什麼,他說他是吐痰糾察隊隊員,目前正在配合政府推行全民不吐痰運動。
  • 那些事不只涉及紅衛兵。現在所有人都責怪紅衛兵,但當時每個人都有份。
  • 這可以說是毛共思想中最違反儒家的一點,孔子厭惡死刑,他的人道思想(例如《論語》〈顏淵第十二〉第十九章所言)向來被毛共視為軟弱而危險。
  • 這項運動於一九八五年展開,由於中國人總喜歡以條列方式陳述工作信條,他們便把這個計畫分成了「五講」和「四美」。
  • 中國有個現象彷彿是個謎。如果一個地方以風景優美聞名,中國人便會搶著到那裡遊覽,結果洶湧的人潮把原有的美感都破壞了。
  • 在中國,除非某件事被正式否認,否則我們可以不必相信它。任何官方否認的事很可能反而是事實。
  • 在中國人的觀念中,人潮擁擠是件美妙的事:西方人在群眾中會覺得喘不過氣,中國人則會覺得受到鼓舞。而如果某個景點有數以百萬計的遊客造訪,代表它真的特別有價值。
  • 「我的小孩親眼看到紅衛兵羞辱我,」他用溫和理性的語氣說,「諸位能怪他選擇留在明尼蘇達州嗎?」
  • 「我在監獄裡待了六年,一九六六年到七二年,」說完,他微笑了一下,「可是我都是這麼告訴我的朋友們:『我只在那裡待了三年,因為每天夜裡,當我在黑暗中睡去,我會夢到我的童年,我的朋友,夏天的天氣,我的家人,夢到花兒、鳥兒,夢到我讀過的書,還有我經歷過的所有快樂。只有在我醒來以後,我才又回到了監獄。』我就是這樣熬過來的。」
  • 中國人只對世界上兩種東西有興趣:權力和金錢。美國擁有的權力和金錢比任何其他國家都多,為了這個理由,中國會一直需要美國的友誼。
  • 如果你看到中國農民過的生活有多無聊、多辛苦,可能就不會訝異於他們虐待動物的行徑。
  • 中國人對過去的處理方式跟他們處理個人隱私的方法一樣,就是掩飾、避而不談,不願確實找出責任歸屬,只要抓出幾個代罪羔羊就算了事。
  • 中國的古代歷史清晰鮮活,彷彿昨日,但比較近代的歷史卻往後退縮,變得模糊不清,而十年或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更是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陰影中。難怪中國的官方政策禁止人民相信鬼魂。
  • 中國的動物似乎總是被安置在與牠們體型匹配的空間裡。有什麼會比這更殘忍?我想答案可能是:很多事都比這個更殘忍──知識份子被迫耙雞糞,穆斯林教徒被迫養豬,物理學家被迫組裝收音機,歷史學家被迫戴高帽,一個人因為是個老師而被打死。
  • 「也許五年後,這一切又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你是樂觀的嗎?」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樂觀者說哪種語言呢?」 「中文。」維若妮卡說。 「錯,樂觀者說俄文,悲觀者說中文。」他皺了一下眉,「聽起來怪怪的。我覺得應該是樂觀者說中文,悲觀者說俄文。不過這樣也不太對。」
  • 我討厭中國的改變。現在他們要的只是玩具和其他各種玩意兒──彩色電視、手錶、錄音機、冰箱、摩托車。他們變得貪婪,開始變得很不老實,謊話連篇,互相不信任。
  • 中國人的生活中充滿勸導、告誡,經常有如一場無止境的諄諄教誨。許多時候,中國共產黨的道德詔令跟艾伯特.哈伯德那些「玉米餅主張」式的格言,甚至可說是雌雄莫辨。
  • 這場災難並沒有受到國際媒體關切,甚至大多數中國人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那不過是一篇過目即忘的小小新聞報導),而且善後工作很快就完成,種種情形都使這件事顯得非常「中國」。
  • 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造成超過二十五萬人罹難,但其他國家幾乎沒有注意到它發生;一九五○年代後期導致一千六百萬人餓死的飢荒,也沒有得到國際上的注意。
  • 中國當局聽到風聲說我在中國旅行,他們擔心我會到處打探,然後在背後寫東西批評他們,於是他們派了個房先生監視我。
  • 他們都很年輕,什麼都不知道。那整個年代是一場災難。
  • 我婉拒了參觀成吉思汗(一一六二~一二二七)陵墓「伊金霍洛」的安排,那是不久前中國為了安撫蒙古人的民族自尊而蓋出來的東西。基本上,那就像是一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水泥建物,樣子像一個刷成白色的巨大蒙古包。
  • 在中國待過這麼一陣子以後,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分辨各種不同的中國人笑聲了。我算算差不多有二十種,不過沒有任何一種稱得上是幽默的笑。有些是緊張的笑,有些是尊敬的笑,有些則是警告的笑。
  • 中國人對鳥非常瘋狂,他們願意花一大筆錢買最稀奇的鳥,然後把牠們養在華美的籠子裡,要不然就是把牠們吃掉。他們並不是真的喜歡鳥,他們渴望擁有鳥,但對鳥並沒有真正的感情。
  • 中國人對境內的回族有某種罪惡感,因為文革期間,中國人知道回人最怕豬和豬肉,卻故意讓回人負責豬圈,叫他們養豬或切臘肉。
  • 通常一個暴政統治結束以後,人民的行為會變得比較魯莽而且不顧一切;
  • 有時,忽然出現的自由可能會導致混亂。不過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批評自由。
  • 中國嚴重缺乏隱私,甚至連樹木都不多,我還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懷孕生小孩的。
  • 勤儉刻苦、修修補補,早就是中國社會生活最普遍的特色之一。奢侈受到譴責,連最簡單的舒適也會被視為墮落,不方便、簡樸、克難則向來被稱作美德。一直到最近幾年,才開始有人大聲承認自己追求物質享受和繽紛色彩。
  • 長期以刻苦自居的社會,很可能忽然變得格外縱情享受。
  • 我開始明白,中國境內最空曠的地方才是最美麗的地方,而且其中有些地區非常肥沃,例如火車穿過的這些山谷。
  • 跟中國人生活中的許多事物一樣,中國菜經常有非常華麗的名字,每道菜都有清楚的身分和譜系。但當菜真正端上桌時,看起來卻經常大同小異,顏色差不多,味道也類似,而且經常有點難嚼。
  • 中國人不喜歡種有綠蔭的樹,因為樹蔭底下的農作物不容易生長。他們比較習慣象徵性地種些高瘦的樹木,當作圍籬。
  • 「森林」的概念對中國人而言很陌生,中國境內只有東北地區的黑龍江省北部有真正的大森林,而且我聽說碩果僅存的森林還一直遭到砍伐,木材被用來做成筷子、牙籤和乒乓球拍。
  • 在中國這個檯面上非常正直、沒有小費制度、不施小惠、強調打擊貪汙的經濟體中,碰到黑市交易是很新鮮的事。
  • 中國人非常懂得如何讓一座城市變得面目全非──消除它的所有特徵,全面剝奪它的獨特性,彷彿切除它的口鼻。
  • 我一直到幾乎進入吐魯番市區才發現這座城市的存在,而它看起來非常不像中國,反倒像中東地區的城鎮,彷彿直接從舊約聖經中躍然眼前,隨處可見驢子、葡萄藤涼亭及清真寺,居民有著古銅色肌膚和灰色眼眸,跟黎巴嫩人相去不遠。
  • 或許美國特有的樂觀特質,正是因為美國沒有任何城市在歷史的摧殘中化為遺跡。
  • 高昌故城破敗得完美無瑕。在一千年期間,這座城市名聞遐邇,但現在只剩下一堆塵土和斷垣殘壁。目前它還沒有遭受終極羞辱──大批觀光客湧入──但總有一天,當笨重的鐵公雞成為流線型的現代列車,他們一定會找到這個位於吐魯番市區東方四十公里沙漠中的古城遺跡。
  • 事實上,我挺喜歡看到有人用他們的方式抵抗中國的沉悶,排拒那些滿口官腔、缺乏幽默感的官員。這個地方能夠保住自己的驕傲和文化是件不尋常的事,就算他們的文化只是甜瓜、鈴鼓和伊斯蘭崇拜。
  • 烏魯木齊純粹是個政治的都市,聚集了辦公廳、訊問室、監獄、官僚、間諜。在二十世紀初葉俄國革命的年代,烏魯木齊是這樣,現在的烏魯木齊也差不多是如此。
  • 少數民族對文革不感興趣。他們沒有真的參與,很少有人跑去當紅衛兵。
  • 他似乎宣稱自己曾經擔任中國駐敘利亞大使,不過他的意思也可能是他曾在駐敘利亞大使館工作過。
  • 中國人經常在風景最優美的地方建個廁所,我們距離它還有十幾二十公尺,就已經聞得到臭氣熏天。
  • 我在中國看過的公共廁所都髒得無法使用。所有外國人都會提到這件事,中國人則從來不會主動提。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嘴巴有潔癖,而是因為他們對這件事一方面覺得羞恥,一方面也逆來順受,於是總是沉默地忍耐。
  • 有個人設法吸引我注意他賣的藥品:身體被展開的乾燥蜥蜴(這可以治療高血壓)、鹿角(具有壯陽功能)、蛇、青蛙、鳥喙,還有一小綑看起來很恐怖的條狀東西,他說那是驢子的臍帶。
  • 我願意相信漢方草藥可以治療高血壓,或者針灸有其實際功效,可是當有人抓起一隻死貓頭鷹說「這很棒喔,對眼睛很好」,我真的很想對他說:「胡說八道!」如果我沒這麼說,那只是因為當時我還沒學到「胡說八道」這個詞語。
  • 中國人自己生活在擁擠而不舒適的環境中,居住條件其實跟動物差不了太多,因此我們不能指望他們會想到要同情動物。
  • 我在中國吃到最美味的菜──一種有辣味的煙燻茶香鴨。這道鴨的做法是先在鴨肉上塗抹黃酒,然後風乾,撒上蔥花,蒸熟以後再用油炸得又酥又香。我特別記下了中文菜名:樟茶鴨。
  • 有時候我們會看到維族男人娶漢族姑娘,不過漢人不能娶維族姑娘。」 「為什麼說『不能』」? 「這是違法的,政府禁止這件事。」
  • 這兩個人都有一種漢族的自負,就跟當年英國統治印度一樣,中國人統治新疆的想法是:讓當地人學我們的語言就好,我們不要麻煩自己學他們的語言。
  • 其實紅衛兵並不是單獨一個團體,他們也分成不同派系。有兩個派系在烏魯木齊鬧起來了。
  • 一開始是吵架,雙方都認為自己對毛主席所說的話的詮釋方式才是正確的。他們互相指責對方是右派。吵了一陣子,他們得不到結論,結果就拿起槍桿子來了。對,拿槍打,碰碰碰!死了人。
  • 在新疆東南部羅布泊一帶的沙漠中,中國在進行原子彈試爆。北京的大學生對此進行示威抗議,但警方制止所有抗議活動,原子彈試爆則繼續進行。
  • 烏魯木齊處在某種時間錯位中,一切都發生得比較遲。早餐九點半才吃,晚餐是夜間九點。
  • 中國的火車有時真是糟得可以。在十二個月的旅行中,我搭了將近四十輛火車,其中沒有一輛的廁所不是髒得像豬圈。擴音機每天大聲叫嚷囉嗦十八個小時,簡直是毛澤東時代日復一日播送口號的翻版。乘務員有時宛如暴君,餐車提供的食物經常水準不高,用餐環境總是紛亂吵雜,使吃飯成為可怕的折磨。
  • 中國人似乎從來不會掩飾自己對周遭任何事物的興趣。他們會很坦率地瞪著眼睛看。我看書的時候,他們會把臉湊到我的書旁邊,看我在讀什麼;我打開皮夾時,旁人會大大方方地看裡面有什麼;我打開行李包時,甚至會有一群人擠過來看我有什麼衣物。
  • 中國人很少單獨出現,他們通常都是一群觀看者中的一員,這使得他們可以放膽看。怪異的、可憐的人事物都可以讓他們看得目不轉睛。
  • 我猜那些人可能在罷工或示威抗議什麼的,假如真是如此,那就很有趣了,因為《中國日報》從來不報導罷工抗議這類新聞。事實上大多數時候,民眾舉行示威抗議的訴求就是要中國的新聞媒體加以報導。
  • 字典內容顯然過時,但就像其他許多還在被宣傳的東西──馬克思列寧主義、毛主席思想的指導精神等胡扯蛋──它並不會發揮實際作用。這種思維已經死了,但卻還不肯真的躺下來。
  • 他猛力清了一下喉嚨,吐了一大口痰在月台上,然後做出一個可能是禮貌性的反射動作──用鞋底把痰抹了一下。
  • 彷彿所有人都在清喉嚨、吐痰,有時是一道痰快速噴向地面,有時則像拋物線失去動力,落在痰盂邊緣彷彿燭蠟般緩緩流下。他們一般習慣往垃圾桶或樹幹上吐痰,不過政府完全沒有宣導禁止在地板上吐痰,我甚至還看到有人在地毯上吐痰,只是事後一定會禮貌地用鞋底把它抹一抹。
  • 他們講話可以震耳欲聾,連珠炮般的聲音持續不斷,彷彿他們不是聾了,就是認為旁人都沒在聽,非得大聲嚷嚷不可。收音機和電視機也總是開到最大聲。為什麼會這樣?難不成這整個國家都失聰,或者這只是一種令人惋惜的不良習慣?
  • 中國人吐痰、喊叫、盯著陌生人看、在公共場所脫衣服,但置身於這一切之中,他們卻鮮少爭吵。他們極為害羞,幾乎可說是膽小,他們也謙虛而天真。
  • 共產黨彷彿就像共濟會那樣的兄弟會,非常神祕,可能也很險惡,而且差不多一樣難以加入。他們會做嚴格篩選,而最有機會被相中的是那些最順從、最像機器人、最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 兵馬俑本身不容許拍照。這些古代塑像沒有讓我失望,它們實在太奇異了,要覺得失望還真不容易。這些僵硬挺直的塑像是實物大小的馬匹和戰士,數以百計的戰士身穿盔甲,彷彿在一個大如足球場的區域中行軍。
  • 兩千年之後,中國統治者的治國目標與秦始皇可說幾乎完全雷同,不外乎征服、統一、一致。
  • 把失望表現出來是沒面子的事,這可能是中國人不會在送禮者面前拆開禮物、也不會加以評論(無論禮物是大是小)的原因之一。
  • 「也許中國政府接收香港以後會設法改善情況。」 「不會,他們只會毀了香港。他們沒有民主。」
  • 「中國人太會吐痰了,」她說,「政府正在設法消除這個習慣。」
  • 中國社會中存在著一些眾所皆知的壓力源:缺錢、住房擁擠、官僚體制、一胎化政策等,還有許多夫妻因為工作關係被迫分居兩地(處在這種狀況的配偶比例相當高),他們被分配到不同工廠、不同城市,有時甚至是不同省分。
  • 鼓勵民眾住在大城市及高樓大廈裡可以讓政府更容易管制他們的生活。
  • 中國的城市讓我覺得非常渺小、無足輕重,它們不是可以讓人閒逛、漫步的地方。中國的城市就像一座巨大迷宮中的某個角落,而且走不了多遠就會遇到障礙;道路會忽然結束,不是設了路障,就是有檢查哨。
  • 我不明白為什麼遊客總是急著從一座城市轉往下一座城市,飛快地參觀景點。中國存在於所有那些地方的中間,而這個中間只有搭火車才能抵達。
  • 中國人是有罷工權利的,你們的憲法裡頭寫得很清楚。
  • 就中國而言,繁榮一直都是汙染的同義詞。
  • 所有的錯都要歸咎於四人幫。挑出那群代罪羔羊,可能又是一個足以說明中國社會運作方式的良好實例。
  • 我嚐了鴿肉、蛇湯、山羌、鷺鷥、娃娃魚、烏龜。這些食物吃起來讓我不禁覺得有幾分畏懼和沮喪,一方面是因為真的很美味,一方面是因為中國的野生動物並不多。這些動物在中國都已經開始瀕臨滅絕危險。
  • 兩百元可以買到兩輛中國最棒的飛鴿牌豪華型腳踏車,或買一台很好的收音機,或在萬里長城喜來登住宿一晚。兩百元也相當於上海一間普通套房兩年的租金。
  • 我覺得難以判斷旅館和學校、醫院和監獄之間的區別。中國的現代建築物強調功能性,但不講求舒適性,因此外人不容易加以辨別。
  • 就某個角度而言,漠視比摧毀更戲劇化,因為它依然存在的事實只是更尖銳地嘲諷著它的曾經。
  • 「火車不是交通工具,」我說,「火車是國土的一部分,它本身就是一個地方。」
  • 生活在活躍又獨裁的中國,有一個非常糟糕的面向是,我們很少有機會正確掌握實際發生的事。
  • 火車上的餐車服務員雖然大部分看起來脾氣不好,其實他們心裡是友善的。他們並不是個性不好,而是因為工作太多而變得暴躁。他們既不會低三下四,也不會騷擾客人給小費,因為這種地方完全不需要給小費。
  • 這是中國式的道別:沒有流連一陣互相回味相處的時光,沒有交換地址,沒有任何懷念的情緒。分別的時刻來到,他們只是轉身離去,因為你對他們不再重要,因為他們有太多別的事要擔心煩惱。
  • 我在中國看到過不少軟弱的人,但中國人的主要特質還是堅忍。
  • 「我認為學生沒有權利批評政府,」孫先生說,然後他開始激昂起來,「我的英文是自己學的。當年我沒有機會上大學。政府給了那些學生上大學的權利,出錢讓他們受教育。可是學生做了什麼?他們居然抗議政府!我完全無法認同他們。如果他們要抗議,那他們就不該繼續待在學校學習。」
  • 中國人被那些國家聘請為建築師或營建人員是很詭異的事,因為中國人自己蓋的建築物是那麼平庸,甚至有些只有一個「醜」字可以形容。
  • 為什麼有這麼多中國人對古代歷史、黃帝、唐朝的事情如數家珍,卻對比較近代的中國歷史一無所知?
  • 中國人從來不使勁吐痰,老是吐在距離自己頂多幾吋的地方。他們不是往外吐,而是往下吐。
  • 整個中國的交通運輸總是人擠人,幾乎永遠都很不舒服,而且經常要推推擠擠。
  • 我覺得在中國旅行的結果可能會使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渴望獨處。
  • 中國人習慣用十九世紀的工廠製造十八世紀的產品。
  • 中國政府最近立法規定,從事賣淫行為的人可處以死刑,也就是一槍斃命。
  • 青島的中國歷史具有清晰的脈絡,但德國在此的歷史軌跡則顯得隱晦不彰。
  • 我很有興趣發掘真相,可是我們沒有相關書籍。
  • 這是中國非常典型的現象。遙遠的古代非常鮮明,輝煌的歷史事件振奮人心;最近的歷史也有清晰的面貌,特別是與毛澤東有關的歷史。但在這兩者之間,一千年的中國歷史是一片混沌。
  • 如果是幾年前的話,我可能會去抗議,可是現在我的羈絆太多了,政府可以一下就把我毀掉。
  • 看到中國人拿起電話機大聲吼叫的模樣,很容易想到他們是在對爛電話發脾氣。中國人講電話總是像在吼叫。在中國,我沒看到有人真的在用電話聊天。
  • 走訪過新疆、東北和內蒙古的遼闊大地後,我現在知道古典中國的東半部在風景方面是最無趣的地區。
  • 上海的居民每天產出七千五百公噸糞便,而且全部獲得再生利用。農業生產非常發達,但這整個地方卻是苦悶的最佳寫照。所有人的精力都耗在那份生活上,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開發利用。
  • 無錫太湖盛名遠播,但它是一座死水湖,而無錫這個城市看起來實在醜得可以。雖然無錫距離上海外灘足足有一百二十公里,但已經可以算是大上海郊區的一部分。
  • 上海人對他們的城市有一種歸屬感,跟紐約人強烈認同紐約的情形很類似。那不是什麼愛鄉主義或公民自豪感。那是一種經驗共享的感受,所有市民共同的頭痛和抱怨,一種「它很糟,可是我很愛」的態度。
  • 上海很簡單,但非常密集;它是個水平發展的城市,地標性建築物並不多。紐約是一座垂直發展的城市,它也是個存在於室內而且充滿祕密的城市;但上海存在於它的街道上。
  • 中國人極度珍視自己的名字。名字不只代表他個人,也代表他的父母、他的大家族,甚至整個村莊。
  • 學生們抗議的其他問題包括物價上漲、薪資低、公共交通不完善、選舉程序太複雜、出國留學規制太多等等。
  • 某個時候他開始對傳染病的問題非常有興致,甚至提倡廢除筷子,改用刀叉。他大剌剌地表示,與其把菜餚擺在餐桌中間,讓大家用自己的筷子夾取食物,為什麼不採用個人分量制?
  • 他最近到過西藏,並表示漢人應該離開那個地區,讓藏人自行管理。(這是非常大膽的思維,但如果真的實現,恐怕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危及中國對新疆、內蒙古等其他自治區的控制能力。)
  • 民眾開始習慣換工作,他們會自己製作服裝,兜售自己的商品,用自己的推車在路邊賣菜。但假如有人說這叫資本主義,那他就大錯特錯了。這只能稱做「中國式交易」。
  • 中國人的態度是:好好做事,不要太多話,不要問問題。某個人是不是靠賣白菜賺大錢,是不是在把一齣西方戲劇搬上舞台,是不是相信用刀叉吃飯比較衛生,這些都不怎麼重要;錯是錯在談論這些事,因為這樣就造成了衝突。
  • 我問他買上海到廈門的車票花了多少錢。他說四十元(十一美元)。我的車票花了我一百四十八元(四十一美元)。假如是搭飛機,他買機票的價錢是八十三元(二十三美元),我則必須花上一百七十三元(四十八美元)。外國人在中國付的價錢總是比較高,這是政府的政策使然。
  • 英文的「茶」(tea)這個字源自廈門方言的發音。
  • 我覺得廈門幾乎沒有任何毛病可以讓我挑。由於這是個南方城市,我可以吃到種類繁多的水果,山楂、柳橙、橘子、蘋果、梨子、柿子、葡萄等無不便宜又可口。由於這個城市位於海濱,漁產豐富多元,有各種蝦、鰻魚、大石斑魚。
  • 老北京原本有一道壯麗的城牆圍繞市區,擁有四十四座堡壘、十六座城門,但毛澤東那些愚蠢無知的嘍囉們一邊高喊「破四舊!立四新!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樹立──」,一邊用推土機把它剷平。
  • 我在中國旅行期間,廈門是唯一一個不斷有漂亮姑娘來跟我搭訕的地方。
  • 魏先生似乎完全無視於中國文化根植於性愛指涉的事實。黃帝跟上千名女子做愛的事蹟千古流傳,甚至連玉這種常見的東西都帶有性的聯想──據說玉是天龍的精液石化而成。龍是陽具的象徵,蓮花則是陰戶的隱喻。諸如此類的性愛意象不勝枚舉。
  • 我在街頭遛達時,發現一種西寧本地的餡餅,裡頭包了很多蔥,在鍋子裡煎得熱呼呼的就立刻賣給客人,咬下去時濃郁湯汁噴流,真是青海下雪的日子裡最理想的食物。
  • 「達賴」在蒙古文中的意思是無盡的智慧。
  • 「旅館」本來是個很好的字眼,但中國卻讓我開始對它產生不信任感。中國人比較常用「賓館」這個稱呼,這種地方是我永遠無法恰當描述的,它像醫院,或瘋人院,也像住宅、學校或監獄。它很少像真正的旅館。
  • 拉薩是中國唯一一個從頭到尾令我感到快活的地方,我熱切地進城,歡喜地享受待在這裡的每個片刻,非常不想離開。我喜歡它的小,它的友善,它車輛稀少的平坦街道,而且每條街道盡頭都是一幅壯美的西藏高山景致。
  • 沒有任何亞洲女性比藏族婦女更強悍、更自由。西藏地區依然實行一妻多夫制,有些女人有三、四個丈夫(而且通常他們是兄弟)。
  • 唯有親眼見過西藏,才能理解現在的中國。任何為中國的改革措施辯解或對其有所留戀的人都必須面對西藏,才不會忘記中國可以多麼冥頑不靈、麻木不仁、而且物質主義。他們居然真的相信這是進步。
  • 儘管他們實踐了「過正才能矯枉」的政策,儘管他們在西藏的近期歷史中造成莫大的動盪與破壞──轟炸、屠殺、處決(理由是「經濟破壞活動」)、壓迫性的嘮叨說教、各式各樣的法令、殺雞儆猴、酷刑、褻瀆神聖、白癡口號、政治歌曲、羞辱、民族歧視、寬大工作服、軍裝、銅管樂隊、劣質食物、強迫勞動、強迫捐血、鬥爭大會、粉紅襪……,現在的西藏卻幾乎看不到傷痕。西藏總有辦法使自己看起來不受玷汙。高山風景當然是因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人民的態度。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森见登美彦)

  • 将大拇指偷偷藏在拳头里,想紧紧握拳也握不住。那根偷偷藏起来的大拇指才叫爱。
  • 出生在这个世上之前,我们都是尘埃,死后又变回尘埃。比起做人,身为尘埃的时间要长得多。这么说来,死就是稀松平常之事,而活着只不过是罕见的例外。这样的话,还怕什么死啊。
  • “活着就足够了。”李白先生这样说,“能喝到好喝的酒就可以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您幸福吗?” “当然。” “那真是太好了。” 李白先生莞尔一笑,低声说道: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 书都是平等的,自由自在地联系在一起。它们一起形成的书海才是一本大书。
  • 总也不叠的被褥才是我值得唾弃的青春主战场。
  • 我等他人是苦。 他人等我更苦。 我既无人等,亦无等我之人, 孤身一人又如何?

龙头凤尾 (马家辉)

  • 做有钱佬等于坐监,有钱便不自由!香港太小了,我要睇尽全世界,自由自在,想去边度便去边度,想做乜就做乜!你们这类人唔会明白,因为你们唔系我们这类人!
  • 生命就是这样啰,踏出第一步以前,永远唔知道第二步在哪里,踏完第二步,又有了意外的第三步,每一步其实都在迷路,最紧要系自己觉得开唔开心。
  • 小时候经常见他站在客厅窗前抽烟,望向街外的修顿球场,看一大群男人汗流浃背地追逐一个足球。长大了才稍领悟,或者,球场上,街道上,马路上,有他失去了的一切,有他期盼的一切,有他享有过但已不再属于他的一切。球场上,街道上,马路上,流动着让他感到绝望的人和事。他在“你们这类人”里面拼命寻找“我们这类人”,像被冲到岸上的鱼般无助挣扎。
  • 走到哪里算哪里,一旦走不下去,大不了蹲下来,留在原地不动,随便老天爷想怎样便怎样。
  • 那一刻,他们不是他们,有一头蛰伏在下腹的野兽跳出来,横蛮地控制了一切。不,说不定那一刻的他们才是他们,他们本来就是那头野兽。
  • 无论是找女人或打飞机,他都喜欢。他喜欢过程里的确定感。付钱便有女人,女人躺在胯下被他用,供他使唤。手指头更是自己的,连钱也不必付,指尖所至之处,日月星辰的明灭升降全部由他驱使,不会再被遗弃;不会的,他不容许。
  • 我们广东人把阳具叫作“宾周”,但其实广东人对阳具有许多种唤法,依据大小粗幼而异,啫、鞭、捻、屌、鸠、七、雀,名目繁杂,宾周是最小的一种,通常只用于小男孩身上。
  • 其实冇乜边个男人唔靠女人,老豆通常懒得理细路,男人十有九个都系由家中阿妈阿嫲阿姐带大,教做人,教明理,冇咗女人,男人死得!
  • 在命运面前,你哭,你笑,你哀求,随便你,命运自有它的走向,可能听取你的意见,也可能置若罔闻,到最后,你唯有低头认受。
  • 香港向来是避乱之城,容得下所有无路可走的人。以前河石镇上有人犯法,逃避缉捕,据说都跑去香港。
  • 乱世里的江湖人,活得都像爆竹,轰然一响之后,粉碎落地,红彤彤,却是血腥的红而非喜气的红,里面有自己也有别人。
  • 广东人喜欢替儿子取个“家”字,家庭观念重,把家放在前头。
  • 她总在说,他总在听,她告诉他一个逝去的繁华世界,似戏台里的遥远故事。
  • 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
  • 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
  • 秘密有时候是一道脆弱的墙,明明踹一脚即可踢倒,却偏偏谁都不肯先有动作,墙便永远矗立。
  • 鬼佬系屎忽鬼!你做屎忽鬼的屎忽鬼,其实唔错呀,好有面子!这叫‘龙头凤尾’,有杀冇赔!
  • 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 命运本是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可见可碰可敲可摔,命运如此贴近,所以是如此地亲。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触摸命运,轻易地,直接地,跟命运打个照面,所以你明白,你并不孤单。跟你对赌的并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 萝卜头打中国,我们走来香港,萝卜头若打香港,我们不知道还能走去哪里。或许只有跳落维多利亚港了!
  • 英国佬系鬼,日本鬼子又系鬼,我们等于换咗个老板,好似打工,东家不打打西家,跟萝卜头揾食,有乜唔同?话唔定更好!
  • 不管怎么选择都总有理由,只不过有时候是自己不知道,或知道了却不肯承认。而承认了呢,又不见得能被别人接受。甚至有许多选择是否真的由得自己,恐怕也难说,生命仿佛有自己的轨迹,生命的自己比自己的自己更大,更不可掌握。
  • 跟男人做并非没有乐趣,只不过找不到女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亲,像在世上存在另一个自己,我找到她,有两个我,这个我爱另一个我,对她好等于对自己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贯注全身。
  • 谎言是有效的催眠剂,不仅对聆听的人是,对说的人更是,自己必须先相信了,谎言始可说得真实,而愈说便愈相信,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不可能不是这样。
  • 香港像个破木桶,放置在空地,天降大雨,雨水贯入至满泄。香港人口于两三年间从六十万暴涨到七十万、八十万、九十万、一百万,中国内地的战况愈吃紧,涌到香港的难民愈多,市面治安也愈混乱。
  • 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
  • 在天翻地覆的人间,人命本就贱如泥,还去计较做的事情贱不贱已无意义。
  • 人在江湖,江与湖,都是水,也是浪,波浪把他推到哪里便算哪里。
  • 从身子被强迫为难的那一刻开始,生命的道路即蔓草丛生,看不见前路何在,唯有探索一步算一步,步履维艰,手上脚上被刺得鲜血淋漓,只好告诉自己,一定要留着一口气,一定有机会重见平坦路途。
  • 也许终究是女人,明白对抗命运的唯一方法是认命,一旦认了,死路变生路,可以在所有折磨里找到出口。
  • 欲念是一盆愈烧愈旺的柴火,用欲念浇淋欲念,是火上加油。
  • 贪念如欲念,初时是别人勾诱你,其后总是自己勾诱自己,更多,更多之上是更多,不会罢手。
  • 赌钱是不服气,也是志气,测试自己的能力界限。赢了,是自己的成就;输了,是天意的命定。赌徒们的世界看似混乱,实质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据、有规有矩、有因有果;无论赢输,赌徒们都心安理得。
  • 堂口旗下有十多间赌馆,大的还分三厅,“文场”供达官贵人享乐,“武德”开放给普罗百姓,“内教”则为女性专用,连倒茶的、摇骰的、发牌的也都是女人,好让女赌客的男人们放心。
  • 陆北才端杯喝酒,没搭腔。他低头望向杯里,香港就在里面。
  • 宁儿就是马宁儿,本为福建少林和尚,背叛兄弟,引领清兵围山灭门,自此成为洪门大孽,他在师门里排行老七,“七”字遂成洪门大忌,逢七叫“吉”,不提此数,斩鸡则叫作“斩七”,意喻把马宁儿斫杀。洪门叛徒则被统称为“二五仔”,因二加五即为七。
  • 距离愈远,愈易把旧事想象成美好。
  • 陆南才是孙兴社的龙头,却是张迪臣的凤尾。
  • 他搬用以前在广州那招“火烧连环船”,叫鸡送赌券,赌钱送餐券,吃饭送鸡券,叫完鸡送白粉券,顾客觉得占了便宜,钞票花得开心。
  • 上海人亦是精力充沛,底气却比香港人散乱,稍感吃亏便翻脸逞凶,稍得好处即低头过好日子,不似香港人在忍气时能够非常忍气,有机会吐气扬眉便全心全意搜刮所有,什么事都开门见山,不知道婉转为何物。或因香港向来人来人往,大家都没打算久留,使得真正久留的人也错觉自己只是过客,不管发生了天大的事,忍一忍便过去了。也因为被英国鬼佬管得够久,再急,亦不至于乱,习惯在框框条条内东摸西探。生活在这城市,有点似生活在棋盘里,规矩都是看得见的,即连不规矩的规矩也是规矩,不像上海般连规矩也不被当作规矩。
  • 什么汉奸不汉奸!镛,若说汉奸,我们早就是汉奸!金荣大哥替法国巡捕房办事,不就是汉奸?你和我,难道没替租界的老外做事?日本人是老外,英国人、俄国人、法国人就不是?
  • 人们呐喊抗议日本鬼子侵略,可是,英国人呢?英国人不也是打完一场又一场仗才把这个城市抢夺过来?那虽是前朝的事情,但至今未把香港归还中国,中国人也没跟英国人把香港要回来,这里的华人还被管得快快乐乐,仿佛只要住得爽快,鬼也是人,不爽快,人也是鬼,关键终究只是爽不爽快。
  • 孙兴社供奉关公,警察总部亦供奉关公,关老爷不拘黑白,只问忠义。
  • 香港政府检查报纸,也检查邮政。报纸固然不可以骂英国,也不可以挑衅日本,诸凡“日寇”“抗日”“敌寇”“东夷”“兽行”“奸淫”“焚掠”之类字眼皆不准见报,或用“×”字眼取代,所以报上满目“×”,甚至到处开天窗,因文章于印刷前被检查人员下令删除,来不及补稿。
  • 一九三八年底有两千多个日本人居住于香港,但无人确定有多少日本人乔装冒认中国人,他们以牙科医生、理发师、药材店老板、摄影店老板、文具店老板等身份隐藏民间,收集各路情报,
  • 混江湖就是混歪门,也就是你们广东佬说的捞偏门,一命二运三风水,不可不信邪,愈不信邪便愈邪。
  • 江湖看似秘密重重,其实大部分秘密像屁,即使看不见亦可嗅到气味,只是心照不宣,放屁的人被发现了,只要若无其事,便不痛不痒,完全不受影响。
  •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特别渴望看见可以信任的人,他们就是医生,信任就是药。

夜行记 (王小波)

  • 在这小屋里结婚是对我的侮辱。古人形容男女弄玉吹箫时有诗云:小楼吹彻玉笙寒。
  • 现在的男子身高不足一米八十者,都被列入二级残废。我之身高尚不足一米七,属于微生物一级,女孩子根本看不见。
  • 胡这个姓比较少,所以容易引起重视。姓王的太多了,多到不成体统。所以姓王的去谈事情就没人答理。
  • 为了这套房子我们可以假结婚,结了再离,房产科又不是法院,无法制止。
  • 他们开始吃喝、谈笑,度过这漫漫长夜。当户外梨花飞舞,雪光如昼时,人不想沉沉睡去。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

伤心咖啡馆之歌 (卡森·麦卡勒斯)

  • 爱是两个人之间的共同体验——不过并不因为是共同的体验,对涉及的两个人来说这个体验就是相同的。
  • 爱情的价值与质量仅仅取决于施爱者本身。
  • 咖啡馆带给小镇的新自豪感几乎影响了所有的人,甚至连少年儿童也包括在内。因为你要是想进咖啡馆里坐坐,不必非得去吃顿晚餐或买杯酒。咖啡馆里有五分钱一瓶的冷饮料。假如你连那也买不起,阿梅莉亚小姐还卖一种草莓汁饮料,一分钱一杯,粉色的,很甜。
  • 一旦你习惯了和别人一起生活,重新独自一人过日子会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 接受你的宿敌远比面对独自生活的恐惧要好得多。
  • 假如她在图书馆伏案工作了一整晚,后来她会宣称自己那段时间里在打牌,就好像那两件事情她都做了一样。通过这些谎言,她间接地体验了生活。谎言把她工作之余渺小的存在扩大了一倍,拓展了她一丁点大的私人生活。
  • 流逝的童年时光把这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像浅滩激流中的落叶一样带走了,而成人的谜团则搁浅在了河滩上。

醉步男 (小林泰三)

  • 从你的角度来看,明天是我不在了;而从我的角度来看,明天是你不在了
  • 现在回想起来,大学四年里,只有准备研究生入学考试的那段时间是在认真学习吧。
  • 然而,今天再回想起来,手儿奈应该是真的听到了香气、看到了味道。她有着一颗自由的心,对于什么是声音,什么是颜色,并没有常人那种刻板的观念。
  • 关于这个克隆意识的问题,实际上首先就是要搞清楚人类的记忆到底保存在什么地方。如果是保存在灵魂里,那么就不得不去捕捉人类的灵魂;如果保存在大脑当中,那么就不得不去复原所有神经细胞的状态……
  •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所谓‘原因’、‘结果’之类的说法,其实是相当暧昧的概念。‘这个是原因,那个是结果’,其实都是基于人类的理性而做出的判断,而不是客观存在的、可以被仪器测定的规律。
  • 热力学第二定律仍旧是一种相当暧昧的说法。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熵总是随时间而增加’,这一定律本身就已经使用了‘时间’这一词汇来进行表述,换句话说,热力学第二定律首先假定,宇宙中的某些因素决定了时间的方向性——可是,这种决定因素到底是什么?
  • 宇宙的膨胀也好,熵的增加也罢,如果确实能够观测到这些现象,就可以决定时间的流动方向;那么,如果观测不到这些现象,是不是说时间就没有流动性了?
  • 时间的流动和意识的流动根本就是一回事!是人类的意识构造出了时间的流动性!
  • 假设有一个密闭的箱子,箱子里有一只猫和一个放射性粒子。粒子的半衰期为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在一个小时以内,这个粒子发出放射线的概率恰好是百分之五十。此外,箱子里还有一个监测放射线的装置,一旦监测到放射线,就会放出毒气来把猫杀死。在一个小时之后,把箱子的盖子打开,看见死猫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看见活猫的可能性也有百分之五十。但不管是哪一种状态,至少在打开箱子之前就已经决定下来了——然而有些物理学家却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在打开箱子之前,箱子里既有活着的猫,也有死了的猫,只是这两者都处于一种‘非实在化’的状态,一直要到有人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其中一种状态才会被实在化,而另一种状态则会完全消失。
  • 所有的记录都并非是真实确定的记录,如果没有经过意识的观察,那么记录就不会实在化。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所认为的记录其实只不过是我们意识的延伸而已。
  • 我们并不是在观察一直存续着的现象,而是我们的观察导致了现象的实在化
  • 有一些物理学家提出了更加古怪的理论,他们认为粒子在没有接受任何观察的情况下都以波的形式存在,只有在其接受观察的时候,才会以粒子的形式表现出来。
  • “我是生下来就具有奇异命运的人。我是使两个男子的人生因我疯狂的人。波函数坍缩的时候——我是触摸气味的人,我是观察声音的人,我是品尝颜色的人,我是聆听味道的人,我是嗅取形状的人。我是古代诗歌中的女主人公。波函数发散的时候——”少女的瞳孔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我是手儿奈。”
  • 我们可以利用半规管感知重力的方向,但也同样可以利用物体的下落来感知。比如说,我们看到松开手以后圆珠笔就会掉到床上,于是就可以推测出重力的方向;同样,在我们的主观上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脑也会自动调用所有的感觉来判断时间流变的方向。
  • 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零秒和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一秒实际上都没有联系,只不过是我们的大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罢了。这也就是说,时间是连续体的感觉,完全是我们大脑的错觉而已。
  • “小竹田,你去了未来,对未来的世界做了观测,”你仿佛对一切都已经很清楚的样子,信心十足地开始说明,“这就意味着波函数坍缩了。六月二十日的世界本来只不过是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既存在着爆发核战争的非实在化世界,也存在大学消失的非实在化世界,还存在着突然发生革命的非实在化世界,等等等等。但是现在,由于你的观测,波函数坍缩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的非实在化世界都消灭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你所观测到的世界。”
  • 血沼壮士明天当然还是存在的,但这并不代表明天的我的意识会和今天的我的意识联系在一起。
  • 死亡是不分善恶、超越善恶的。它是宇宙间绝对平等的法则,是一切理论的基础。
  • 人们都喜欢说自己希望回归到胎儿的状态,可他们何曾真正理解胎儿期的恐怖与痛苦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生之中又哪里有比胎儿期更好的时期呢?
  • 所谓‘时间旅行’,其实并不是一种能力,而是缺乏某些能力。就我来说,是因为我丧失了‘时间的认知能力’、‘时间的控制能力’、‘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能力,才会表现出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
  • 我们的头脑仅仅具备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复杂度却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于是在面对纷繁多变的世界的时候,为了防止我们的理智在无限的复杂度之前崩溃,我们的头脑自动设置了安全装置——这装置就是所谓的因果律。
  • 时间被破坏了的世界就是因果律被破坏了的世界。原因和结果没有先后,没有区别。
  • “为什么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因为波函数可以坍缩。 “折磨我的是什么?” 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为什么人不能舍弃希望?” 因为波函数可以发散。
  • 生物和非生物根本就没有区别。机器如果继续向越来越精密、越来越复杂的方向前进,很快就会变得像生物一样了。到那个时候,根本就不会再有什么生物和非生物的说法了。

背影 (朱自清)

  • 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
  • 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
  • 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的隆起,像新蒸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绉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 我向来总觉得孩子应该是世界的,不应该是一种,一国,一乡,一家的。

呐喊 (鲁迅)

  • 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
  • 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 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道义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 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
  •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 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 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
  •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胡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 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的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 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
  • 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
  •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 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
  •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蒙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
  •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The Queen's Gambit (Walter Tevis)

  • “If you win, what will you do afterward?” He looked puzzled. “I don’t understand.” “If you’re World Champion at sixteen, what will you do with the rest of your life?” He still looked puzzled. “I don’t understand,” he said.
  • She finished her coffee in silence while he ate his dinner and drank his milk. When he had finished, she said, “Do you go over games in your head when you’re alone? I mean, play all the way through them?” He smiled. “Doesn’t everybody?”
  • She always spoke aloud to check her level of sobriety before picking up the receiver. She would say, “Peter Piper picked a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and if it came out all right, she would take up the phone.

聽風的歌 (村上春樹)

  • 所謂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絕望不存在一樣。
  • 擁有黑暗的心的人,只做黑暗的夢。更黑暗的心連夢都不做。
  • 比起活著本身的困難來看,為它加上意義是太簡單不過的了。
  • 文明是一種傳達,如果失去可以表現、傳達的東西,文明便結束。
  • 輕微的南風,吹送過來海的香味和曬熱的柏油氣味,使我想起從前的夏天。女孩子肌膚的溫暖、古老的搖滾樂、剛洗好的button︱down襯衫、在游泳池更衣室抽的煙味、微妙的預感,都是一些永遠沒有止境的夏天甜美的夢。
  • 說謊和沉默可以說是現代人類社會裏日漸蔓延的兩大罪惡。事實上,我們經常說謊,動不動就沉默不語。
  • 我們在亮麗得有點不可思議的黃昏哩,沿著安靜的倉庫街慢走著,並肩走的時候,便微微可以聞到她頭髮潤絲精的香氣。吹動著柳葉的風,稍微讓你覺得夏天快要過去了。
  • 很久沒有感覺到夏天的香氣了。海潮的香、遠處的汽笛、女孩子肌膚的觸覺、潤絲精的檸檬香、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還有夏天的夢……。

地下室手记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 意识到的东西太多了——也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病。
  • 聪明人绝不会一本正经地成为什么东西,只有傻瓜才会成为这个那个的。

银河系边缘的小失常 (埃特加·凯雷特)

  • 他们称之为“早老症”,因为这种病会使生来患病的婴儿的年龄增长比普通人快十倍。这种疾病也令他们的成长和学习比普通人快得多。
  • 曾经有个姑娘对我说,欣赏日落有助于敞开心扉,我的心扉关闭得太久了,所以每天都来这里,想要打开它。

白夜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 聪明从来不会和美貌不相容的。
  • 幻想家不是一般的人,而是某种中性动物。幻想家多半蛰居在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好像在那里隐匿藏身,甚至怕见白天的阳光;他只要钻了进去,就会像蜗牛一样跟他住的角落长在一起,换句话说,他在这方面至少酷似乌龟,那种把身子和住处连在一起的有趣的动物。
  • 亲爱的娜斯津卡,您看着他时,会不会相信,他在狂乱的幻想中如此热恋着的那个人,其实他根本就不认识?难道他只是在一些诱人的幻景里见过她,或是仅仅在梦境中才体验过这种热恋之情?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手挽手地度过生活中的一些岁月——不曾两个人单独相对,抛开整个世界,把自己的小天地、自己的一生和恋人的一生连在一起?难道不是她在分手的深夜,伏在他的胸前哀哀痛哭,既听不见阴霾天空下逞凶肆虐的暴雨,也听不见从她那乌黑的睫毛上吹落和卷走点点泪珠的疾风?
  • 人会长大成熟,不再需要过去的那些向往:它们已化为灰尘,破成碎片;如果没有另一种生活,才不得不用这些碎片去建造另一种生活。而心灵却仍在追求和向往着别样的生活!
  • 一个人会问自己:梦想现在何处?然后摇摇头说:岁月流逝得太快了!还会自问:在这些岁月中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似锦年华葬送在什么地方?是不是真的生活过?
  • 啊,娜斯津卡!有时候我们感谢某些人,仅仅因为他们和我们一起活着。我感谢您,因为您让我遇见了您,因为我将一辈子记着您!
  • 我们在遭遇不幸时,才会更强烈地感受到别人的不幸;感情是不容分割的,它趋向集于一身
  • 为什么我们大家不能像兄弟一般相处?为什么即使是最好的人也好像总要向别人隐瞒什么,不肯吐露真情?为什么明知你的话不会被别人当成耳旁风,却仍然不肯直截了当地倾诉衷曲?
  • 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好像比他的本来面貌严厉得多,仿佛大家都怕感情的表露过于匆促会委屈了自己的感情…
  • 愿你的天空清澈晴朗,愿你那可爱的笑容明快安详,祝福你美满如意,因为你曾赋予另一颗孤独而满怀感激的心片刻欢欣愉快的时光!

科学迷宫里的顽童与大师 (赫尔伯特·A.西蒙)

  • 说我的人生像迷宫,我并不是说,在每个人生的分岔口或者转折点,我都会先深思熟虑,然后再进行抉择。相反,我很少为了选择而纠结。积极应对局势的变化,把握机遇,而不是研究与决策,让我走上了我所走的道路。

中国游记 (芥川龙之介)

  • 说来车夫一词给日本人的印象绝非邋遢的模样。其气宇轩昂,不无江户气派,令人频生好感。然而中国的车夫,即便说他是不洁的化身,也不为夸张。
  • 当代的中国,并非诗文中所描绘的中国,而是猥亵、残酷、贪婪的,小说中所刻画的中国。
  • 诚然,部分学生欢迎工农主义。可是学生并不等于就是国民。而即便是他们,哪怕赤化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抛却其主张。这是因为国民性,热爱中庸的国民性,远要强于一时之感激的缘故。
  • 问:公家花园呢? 答:那公园可真好玩。外国人进出自由,中国人却一个也不得入内。而且还号称“公家”,占尽了命名之妙。
  • 我倒并不厌恶西洋。不过是厌恶俗不可耐的东西罢了。
  • 不论是谁只管去中国一睹即可。肯定不出一月,便会莫名地想谈论起政治来。这无疑是当代中国的空气中孕育着二十年来之政治问题的缘故。
  • 郑孝胥氏在政治上,对当代中国是绝望的:中国只要执迷于共和,便永无宁日。然而即便实行王政,倘要突破眼前的难关,也唯有等待英雄出现而已。
  • 据某位丹麦人说,他在四川、广东等地待了六年,从未听说过尸奸的流言,而在上海只待了三个星期,便目睹了两桩实例。
  • 有一次波多君在雅叙园赐宴,我向跑堂的打听便所在何处,他居然要我在厨房的清洗池里解决。而其实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位满身油腻的厨子为我示范了先例。令人退避三舍而犹恐不及。
  • 我对中国美人的耳朵颇怀敬意。日本女人在这一点上到底非中国人之敌。
  • 在古色苍然的城墙上用鲜艳的涂料画上广告,是现代中国的流行时尚。无敌牌牙粉、双婴牌香烟——这类牙粉香烟广告在沿线所到各站,几乎无处不见,
  • 据偕乐园(19)的老板说,有一道称作全家宝的中国菜,便是残羹剩菜的集大成。
  • 记得好像是武松说的,英雄好汉爱的是杀人放火。可是这话的真意缜密地说来,是说爱杀人放火,才配做英雄好汉。不,更确切地说,既然是英雄好汉,区区如杀人放火之类,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即是说,在他们之间,流传着一种将善恶观念蹂躏于脚下的豪杰意识。
  • “要是有人趁现在买下来多好。浦口(南京对岸的城镇)发展起来的话,地价肯定会暴涨。” “那不成的。中国人都不考虑明天的事,不会有人去买地的。”
  • 现代中国究竟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自嘉庆道光以来,难道有一件可资自豪的作品吗?而且国民不问老幼,一味高唱太平乐。当然年轻一代中,或许可以看到一些活力。然而连他们的声音,也缺少足以在国民胸臆中唤起回响的极大热情,这也是事实。
  • 我正在想象浪里白条张顺、黑旋风李逵今犹在否,眼前船篷之中,突然探出了一个丑恶之极的屁股,而那屁股竟大胆地——此话说出来实在有失斯文——对着河水悠然自得地出起恭来……
  • 仆等入一茶屋,中野君命玫瑰露,仆啜中国茶,坐二小时许。或问:何事乐如此?曰:无他,唯看人乐也。

狗心 (米·布尔加科夫)

  • 习惯了。我是贵族家的狗,是有教养的生物,尝到了好日子的味道。再说,自由是什么?是烟幕,是幻想,是假象……是惹麻烦的百姓的胡话……
  • 问题的可怕在于他现在长的不是狗心,恰恰是人心。在自然界所有的心里,就数人心最坏!

The Lord of the Rings: One Volume (Tolkien, J.R.R.)

  • I don’t know half of you half as well as I should like; and I like less than half of you half as well as you deserve.
  • One Ring to rule them all, One Ring to find them, One Ring to bring them all and in the darkness bind them.
  • Many that live deserve death. And some that die deserve life. Can you give it to them? Then do not be too eager to deal out death in judgement. For even the very wise cannot see all ends.
  • The leaves of trees were glistening, and every twig was dripping; the grass was grey with cold dew. Everything was still, and far-away noises seemed near and clear: fowls chattering in a yard, someone closing a door of a distant house.
  • Be bold, but wary! Keep up your merry hearts, and ride to meet your fortune!
  • All that is gold does not glitter, 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The old that is strong does not wither, Deep roots are not reached by the frost. From the ashes a fire shall be woken, A light from the shadows shall spring; Renewed shall be blade that was broken, The crownless again shall be king.
  • All that is gold does not glitter, 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 The Lord of the Ring is not Frodo, but the master of the Dark Tower of Mordor, whose power is again stretching out over the world.
  • Memory is not what the heart desires. That is only a mirror, be it clear as Kheled-zâram.

亮剑 (都梁)

  • 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当回事的人,自然就更不会拿别人的生命当回事。
  • 想指挥部队,就得学会骂人。
  • 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这叫亮剑,没这个勇气你就别当剑客。

罗生门 (芥川龙之介)

  • 杀一个人,在我是家常便饭,并不如你们所想的算一件大事。不过我杀人用刀,你们杀人不用刀,用你们的权力、金钱,借一个什么口舌,一句话,就杀人,当然不流血,人还活着——可是这也是杀人呀。
  • 这一切都是瞎编的。要是从人们所知道的平吉的一生中抽掉这些谎话,肯定是什么也剩不下了。
  • 当他扯谎的时候,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扯谎。当然,已经说出去之后,他也会发觉那是个谎。正在说的时候,却完全来不及考虑后果。
  • 平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瞎话。但只要跟人说着话儿,谎言就自然而然地会冲口而出。他却并不因此而感到苦恼,也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情。他每天还是大大咧咧地扯谎。
  • 我对任何事都不会有持久的兴趣,因此我总是从一个境界转到另一个境界,不安地生活着。
  • 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复无谓的苦工,诸如从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从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个囚犯准会自杀。
  • 当人自以为战胜了诱惑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进了圈套呢。
  • 那是个道地的乡下姑娘。她那没有油亮的头发挽成了银杏髻,红得刺目的双颊上横着一道道皲裂的痕迹。一条肮脏的淡绿色毛线围巾一直耷拉到放着一个大包袱的膝头上,捧着包袱的满是冻疮的手里,小心翼翼地紧紧攥着一张红色的三等车票。
  • 予蒙恶名虽多,可分为三: 其一文弱也。所谓文弱者,重视精神力量甚于肉体力量也。 其二轻佻浮薄也。所谓轻佻浮薄者,不爱功利,但求善美之谓也。 其三傲慢也。所谓傲慢者是在他人面前坚持自己之所信。
  • 强者可能是蹂躏道德。弱者可能是在蒙受道德的爱抚。遭受道德迫害的常常是强弱之间的人。
  • 决定我们的行为的既不是善,也不是恶。而是我们的好恶,或者是快乐与不快乐。
  • 古人至少还看《创世记》。今人除了少数专家外,虽没有读达尔文的著作,却恬然地相信这个学说。相信猴子是祖先,并不比相信耶和华吹过气的尘土——亚当是祖先更富于光彩。然而今人皆以这种信念而心安理得。
  • 支配我们信念的东西常常是难以捕捉的时髦。或者是近似神意的好恶。
  • 在古老的幽暗的廊子里,陈列着种种正义。似青龙刀者大概是儒教传授的正义。似骑士之矛者大概是基督教传授的正义。这里还有很粗的棍子,大概是社会主义者的正义。那里有挂着穗子的长剑,大概是国家主义者的正义。
  • 艺术是带有莫测高深的可怕的东西的。我们如果贪婪金钱,或者沽名钓誉,以及为病态的创作欲所折磨,可能就产生不了同这种无聊的艺术作格斗的勇气。
  • 人生好像一盒火柴,严禁使用是愚蠢的,乱用是危险的。
  • 人生比地狱还像地狱。
  • 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 法律禁止赌博,并不是因为赌博的财富分配法为非。事实上只是以那种经济的兴趣主义为非罢了。
  • 倭寇显示了我们日本人有足够的能力与列强为伍。我们在强盗、杀戮、奸淫等方面也绝不劣于前来寻找“黄金岛”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
  • 萤火虫的幼虫吃蜗牛的时候,并不是把蜗牛杀死。为了经常吃新的肉,只是把蜗牛麻痹起来。以我日本帝国为首的列强的对华态度,毕竟和萤火虫对蜗牛的态度毫无差别。
  • 我们只要是在某种机会下,受到死的魅力的感动,那就很难逃出这个圈子之外。不仅如此,就好像围着同心圆,一步步走向死。

Permanent Record (Snowden, Edward)

  • My name is Edward Joseph Snowden. I used to work for the government, but now I work for the public.

Public Opinion (Lippmann, Walter)

  • whatever we believe to be a true picture, we treat as if it were the environment itself.
  • The only feeling that anyone can have about an event he does not experience is the feeling aroused by his mental image of that event. That is why until we know what others think they know, we cannot truly understand their acts.
  • For it is clear enough that under certain conditions men respond as powerfully to fictions as they do to realities, and that in many cases they help to create the very fictions to which they respond.
  • It is harder to remember that about the beliefs upon which we are now acting, but in respect to other peoples and other ages we flatter ourselves that it is easy to see when they were in deadly earnest about ludicrous pictures of the world.

米格尔街 (V.S.奈保尔)

  • 他做任何事情都像是平生第一次,都像是参加教堂的仪式。
  • 生活真他妈的活见鬼。你明知道麻烦要来了,可他妈的什么事也做不了。你只能坐下来,望着等着。
  • 塞缪尔是我们这儿最成功的理发师。他很富有,每年都会花一周时间去度假,而且喜欢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事。
  • 他最爱画的是一只棕色的手握着一只黑色的手。他要画一只棕色的手就只是一只棕色的手,没有明暗面什么的。他画的大海就是一片蓝色,群山就是一片绿色。
  • 我从没见过像哈特这样享受生活的人。他做的事情既不新鲜也不伟大,事实上,他每天几乎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但是对每一件事都乐此不疲。他还不时地把一些非常普通的事情弄出点花样来。
  • 我失望,是因为我走了,注定要永远地走了,可米格尔街上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有丝毫变化。

人鼠之间 (约翰·斯坦贝克)

  • 当个好人用不着太多头脑。
  • 真的聪明的人,往往不是什么好人。

民国语文 (胡适; 等)

  • “语文”者,与其说是学校的一个课目,不如说是国家语言文字之典范也。语文教育的目的,除了语言文字的教育,也必不可少要起到培养公民观念、教化国民道德的作用。
  • 据我的拙见,自由主义就是人类历史上那个提倡自由,崇拜自由,争取自由,充实并推广自由的大运动。
  • 在宗教信仰方面不受外力限制,就是宗教信仰自由。在思想方面就是思想自由,在著作出版方面,就是言论自由,出版自由。这些自由都不是天生的,不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是一些先进民族用长期的奋斗努力争出来的。
  • 一个国家的统治权必须放在多数人民手里,近代民主政治制度是安格罗撒克逊民族的贡献居多,代议制度是英国人的贡献,成文而可以修改的宪法是英美人的创制,无记名投票是澳洲人的发明,这就是政治的自由主义应该包含的意义。
  • 向来政治斗争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被压的人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但近代西方的民主政治却渐渐养成了一种容忍异己的度量与风气。
  • 普通的生活是感觉的生活(Life of Senses),是属于声色香味的生活,而不是意志的生活(Life of Will)。意志的生活,是另一种境界,只有特立独行的人才能过得了的。

人权论集 (胡适; 等)

  • 上帝我们尚且可以批评,何况国民党与孙中山?
  • 无论什么人,只须贴上“反动分子”、“土豪劣绅”、“反革命”、“共党嫌疑”等等招牌,便都没有人权的保障。身体可以受侮辱,自由可以完全被剥夺,财产可以任意宰割,都不是“非法行为”了。无论什么书报,只须贴上“反动刊物”的字样,都在禁止之列,都不算侵害自由了。无论什么学校,外国人办的只须贴上“文化侵略”字样,中国人办的只须贴上“学阀”、“反动势力”等等字样,也就都可以封禁没收,都不算非法侵害了。
  • 我不知道一个公民为什么不可以负责发表对于国家问题的讨论。
  • 只能求情而不能控诉,这是人治,不是法治。

小径分岔的花园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 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倍增。
  • 镜子和父亲身份是可憎的,因为它使宇宙倍增和扩散。
  • 在特隆人看来,世界并不是物体在空间的汇集,而是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互不相关的行为。它是连续的、暂时的、不占空间的。
  • 特隆的学派之一甚至否认时间,他们是这样推理的:目前不能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只是目前的希望;过去也不真实,只是目前的记忆。
  • 另一个学派宣称,全部时间均已过去,我们的生命仅仅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衰退过程的回忆或反映,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歪曲和破坏。
  • 特隆的几何学包含了两个略有不同的学科:视觉几何和触觉几何。后者相当于我们的几何学,从属于前者。
  • 特隆人主张认识的主体是单一和永恒的。
  • 在文学实践方面,单一主体的概念也是全能的。书籍作者很少署名。剽窃观念根本不存在:确立的看法是所有作品出自一个永恒的、无名的作家之手。
  • 特隆的事物不断复制;当事物的细节遭到遗忘时,很容易模糊泯灭。
  • 有时候,几只鸟或一匹马能保全一座阶梯剧场的废墟。
  • 技术性文章一篇,探讨减掉象棋里的一枚车前卒以丰富棋艺的可能性。梅纳尔提出革新意见,加以推荐,讨论了它的优缺点,最终否定了那个革新。
  • 我的目的只是惊世骇俗。神学或形而上学所论证的终极——外部世界、上帝、偶然性、宇宙形式——并不先于我的小说或者比它更普通。唯一的区别是哲学家们在他们工作中期就出版了那些漂亮的作品,而我决心使它们消失。
  • 他设想的开头的方法相当简单。掌握西班牙语,重新信奉天主教,同摩尔人和土耳其人打仗,忘掉一六○二至一九一八年间的欧洲历史,“成为”米格尔·德·塞万提斯。
  • 梅纳尔有一种屈从或讽刺的习惯:发表同自己喜爱的想法完全相反的意见。
  • 历史的真实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我们认为已经发生的事情。
  • 光荣是不能理解的东西,也许是最坏的东西。
  • 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 身为人父的人都关心他们在迷惘或者幸福时刻生育的子女;魔法师花了一千零一个秘密的夜晚,零零星星揣摩出来的那个儿子的前途,当然使他牵肠挂肚。
  • 在一个飞鸟绝迹的黎明,魔法师看到大火朝断垣残壁中央卷去。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即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 瞧:从我袍子的裂口可以看到一个橙黄色的刺花:那是第二个符号贝思。在月圆的夜晚,这个字母赋予我支配那些刺有吉梅尔记号的人,但是我得听从有阿莱夫记号的人,而他们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则听从有吉梅尔记号的人支配。
  • 拂晓的时候,我在地窖的一块黑色岩石前面扼杀圣牛。
  • 有人试行改革:在中彩的号码中插进少数几个背时的号码。这么一改,买彩票的人有了双重冒险,要不就是赢一笔钱,要不就是付一笔数额可能很大的罚款。每三十个好运的号码搭配一个倒霉的号码,这个小小的风险自然引起了公众的兴趣。
  • 全书共十六章。第一章讲的是几个互不认识的人在人行道上含糊不清的交谈。第二章讲的是第一章前夕的事情。第三章也是逆行的,讲的是第一章另一个可能的前夕的事情;第四章再讲另一个前夕。三个前夕中的每一个(它们严格地相互排斥)分为另外三个前夕,性质迥然不同。于是全书包含九部小说,每一部小说包含三章。(不言而喻,第一章统辖九部。)那些小说中间,有象征主义,有超现实主义,有侦探小说,有心理小说,有共产主义,有反共产主义,等等。
  • 我觉得宇宙的某个书架上有一本“全书”不是不可能的,我祈求遭到忽视的神让一个人——即使几千年中只有一个人!——查看到那本书。假如我无缘得到那份荣誉、智慧和幸福,那么让别人得到吧。即使我要下地狱,但愿天国存在。即使我遭到凌辱和消灭,但愿您的庞大的图书馆在一个人身上得到证实,哪怕只有一瞬间。
  • 衰老和恐惧也许误导了我,但我认为独一无二的人类行将灭绝,而图书馆却会存在下去:青灯孤照,无限无动,藏有珍本,默默无闻,无用而不败坏。
  • 做穷凶极恶的事情的人应当假想那件事情已经完成,应当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
  • 我还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间的那一夜,山鲁佐德王后(由于抄写员神秘的疏忽)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一来有可能又回到她讲述的那一夜,从而变得无休无止。
  •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清华园日记 (季羡林)

  • 我到了北平,只报考了北大和清华。偏偏两个学校都取了我。经过了一番考虑,为了想留洋镀金,我把宝押到了清华上。于是我进了清华园。
  • 读傅东华译《奥德赛》,我想骂他一顿。一方面他的译文既像歌谣,又像鼓儿词,然而什么又都不像。
  • 过午上体育,打篮球笑话百出。球一到手,立刻眼前发黑,分不清东西南北乱投一气。
  • 我有个偏见,中学是培养职业人才的地方,大学是培养研究人才的地方。
  • 过午看同志成中学赛足球和女子篮球。所谓看女子篮球者实在就是去看大腿。说真的,不然的话,谁还去看呢?
  • 因为女生宿舍开放,特别去看了一遍。一大半都不在屋里。
  • 这几天生活虽然在confusion中过去,然而却刻板单调,晚上大睡,早晨晚起,上课是捧教授场,下课聊天,喝柠檬水,晚饭后出去溜圈,真也无聊。
  • 晚饭后,同长之、张明哲、蒋豫图到新宿舍屋顶上去玩,吃着烟台苹果,相互地用石子投着玩,看雨天的落日余晖,酿成了红晕的晚霞。
  • 最近写日记老觉得没有什么可写,刻板似的日常生活实在写来没有意思,然而除掉这个又有什么可写呢?
  • 我真想自杀,我觉得我太对不住母亲了。我自己也奇怪八年不见母亲,难道就不想母亲么?现在母亲走了,含着一个永远不能弥补的恨。
  • 想到毕业论文就头痛。Hölderlin的诗,我真喜欢,但大部分都看不懂,将来如何下笔作文。
  • 今天开始作论文了——实在说,论文的本身就无聊,而我这论文尤其无聊,因为我根本没话说。
  •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本来想骂几个人,但写到末尾,觉得通篇都很郑重,加入骂人的话,就把全篇都弄坏了。但人仍然要骂,我想另写一篇文章。
  • 心里总觉得没事情作,其实事情多得很,只是不逼到时候,不肯下手而已。
  • 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同几个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 当在冬天里的时候,我也曾想到夏天,但现在却只想到冬天,而且我又觉得冬天比夏天好到不知多少倍了。
  • 晚上同长之、蒋豫图在王静安纪念碑后亭上吃西瓜,萤火熠熠自草丛中出,忽明忽灭,忽多忽少,忽远忽近,真奇景也。杜诗“忽乱檐前星宿稀”,妙。

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川上未映子; 村上春树)

  • 以前有个评论家说村上春树大概往本本上记了一大堆比喻,没那回事,(笑)没那样的本本!

暴政 (提摩希‧史奈德)

  • 法西斯以集體意志之名拒斥理性,否認客觀事實而喜好領導者們所編織的,將權力還於人民的光榮神話。
  • 米爾格蘭發現,人類面對新環境與新規則,會變得出乎意料地順從。如果新的當權者要求民眾為了某些新任務去傷害或殘殺他人,民眾自願執行的程度會高得讓人驚訝。
  • 他們設計民主體制的思維,不是為了彰顯理想中的完美政治狀態,而是為了降低真實人性缺陷帶來的災難。
  • 生活是政治的,不是因為世界在意你的感受,而是因為這世界對你的所作所為有反應。
  • 時值一九三○年代初,蘇維埃政權試圖掌控農村,榨取資本以達成快速工業化。擁有比他人更多土地與牲畜的農民,會成為第一個喪失所有的人。若你的鄰人被畫成了豬,你便可以占有他的土地,但占了他人土地後,在這個象徵邏輯下你也會也依序成了下一個受害者。煽動窮人鬥倒富人後,蘇維埃便能奪取所有人的土地建立公社。
  • 也許有一天,有人會讓你有宣示以表現忠誠的機會。當那天來臨,請確定你身上的標誌將會包容你的同胞,而非驅逐你的鄰人。
  • 哈維爾說了一個菜販的小故事:一天,某個菜販在店鋪的窗戶邊擺上一道標語,寫著「全世界的工人,聯合起來!」   這位菜販並非真心相信《共產黨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中的這句口號。他在窗邊擺上標語,只是想要過自己的日子,不受當局打擾。當其他人也學他,一個接著一個在窗邊豎起標語,整個公共場域便布滿了向政府輸誠的標記,反抗便成了不可想像之事。   
  • 某些人行凶是為了謀害他人,但大部分人犯殺戒只是因為擔心自己成為同伴中的異類。
  • 他注意到希特勒使用的語言屏棄了一切正當性反抗的可能性:他口中的「人民」永遠僅指部分特定人士,其他人並不包含在內(美國總統川普也是這麼用的);與「人民」的衝突總是被稱為「鬥爭」(就像川普總統總是說「人民的勝利」);自由人試圖以不同的方式認識世界,就是在「誹謗」領袖(或像川普說的那樣,是在「醜化」他)。   
  • 電視媒體標榜透過影像挑戰政治語言,但一個又一個接連出現的畫面,卻可能妨礙我們的辨識能力。每件事都發生得很快,但實際上卻沒有鑑別度,沒有一件事是「真正發生過」的。直到被另一則新聞取代前,每則電視新聞都是「重大消息」。資訊浪花不斷襲向我們,我們卻永遠無法見識這資訊汪洋的全貌。
  • 觀看電視新聞,有時不過就像是看著另一個人盯著照片瞧。我們將這種集體出神的狀態視為理所當然,已漸漸沉迷其中。
  • 當我們只會複製日常傳播媒體上的語言與字彙,便已然拋棄了更大的思考框架。要擴建思考框架,我們需要更多概念,而要獲取更多概念,我們就必須閱讀。
  • 捨棄事實就是捨棄自由。若沒有什麼是真的,那就無人能批判強權,因為再也沒有必要這樣做了。若沒有什麼是真的,那一切就都只是奇觀。屆時,最富之人會買下最炫目的聚光燈照耀自己。
  • 當你不再區分自己想聽的話以及實話的時候,便已臣服於暴政。
  • 法西斯主義者對日常生活的真實嗤之以鼻,喜歡一些猶如新興宗教般縈繞人心的口號,比起真正的歷史與新聞,他們更喜歡編造神話。他們利用新媒體的力量——在當時是無線電廣播——在民眾有時間弄清楚事實之前先敲響政治宣傳的鼓聲、煽動人們的情緒。
  • 與他人溝通時,要為自己傳達的訊息負起責任。
  • 我們必須能夠自己決定何時現身參與、何時隱匿自身,才是擁有自由。
  • 如果獨裁暴君提到極端主義分子,他們只是要說某些人屬於非主流,並且定義當時何者才屬於主流。
  • 國家主義者並不等於愛國者。國家主義者鼓勵我們露出最壞的一面,然後說我們是最優秀的民族。
  • 如果沒有人願意為了捍衛自由而死,所有人都將死於暴政。
  • 「目的論」(teleology),它認為歷史會朝向某個既定目標前進,而且這個目標通常令人嚮往。共產主義也是一種目的論,它說社會主義的烏托邦終有一天會到來。然而,當共產主義的美夢在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破碎,我們卻做出了錯誤結論——我們不但沒有放棄目的論,反而認為自己的版本才是正確的。
  • 我們一旦認為一切都是必然的,政治批評就會失去施力點。許多看似提出批評分析的言論,都因為預設現況不可能改變,反而間接使得必然性的思維更加強大。

小逻辑 (欧文·瑟维斯)

  • 绝大部分人喜欢确定性,讨厌不确定的预期。所以把一件关于未来不可确定的预期,变成当下就可以操作的清单,会让很多人慢慢面对现实,面对问题,面对困难,有勇气去一步步解决。

从一元一次方程到伽罗瓦理论 (冯承天)

  • 伽罗瓦怀才不遇,两次投考综合工科学校都名落孙山.在他短短的一生之中两次入狱,撰写的论文又屡遭不测,一生坎坷,最后又在一次愚蠢的决斗中死去.

东京奇谭集 (村上春树)

  • 有形的东西和无形的东西——假如必须选其中一个,那么就选无形的!这是我的规则。
  • 我们决不是为了思考而活着,却又似乎同样不是为活着而思考的。

民主·宪法·人权 (费孝通)

  • 民主国家的政党不是限制人民政治意识和政治行动的机构。
  • 民主国家的政党不是一个做官的,或是想做官的集团,而是整理民意,推举人才的政治机构。这机构的基础有二:一是人民可以自由结社,自由言论;二是用选举票来决定政策和官吏的任用。
  • 并不是有了议会和内阁,英国才得到民主的政治,而是人民中有了民主的精神,才有英国的议会和内阁。
  • 人民有时是会被欺骗的,但是,说来也可以使人放心,世界上一切骗局决不会永久的。而且假若你让每一个人能发表意见,每一个人能自由听取别人的意见,也没有人敢欺骗人。骗了一次,一失信用,他的言论也会没有人相信了。所以在有言论自由的国家里,欺骗是最愚蠢,没有人愿意,或胆敢这样做的。诚实是处世最可靠的方针,乃是经验之谈。
  • 宪法的目的就在限制执有权力的政府,使他不致超越人民所允许给它的职权。政府在一定的职权内可以颁布命令和创立法律,但是他们绝对不能自己扩大职权,这个契约是不准违反的。
  • 在美国独立宣言里,不客气地把人民有革命的天职都写上了。但是革命是社会的牺牲,要流血,要混乱。革命的结果也许值得赞扬,革命本身是没有理由可以引起万岁的欢呼的。宪法其实就是避免革命的方法,是人类维护文明和平的重大发明。

慢煮生活 (汪曾祺)

  • 螃蟹的样子很凶恶,很奇怪,也很滑稽。凶恶和滑稽往往近似。
  • 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
  • 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 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吃。
  •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喀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 浙江永嘉多木芙蓉。市内一条街边有一棵,干粗如电线杆,高近二层楼,花多而大,他处少见。
  • 皂角我的家乡颇多。一般都用来泡水,洗脸洗头,代替肥皂。皂角仁蒸熟,妇女绣花,把绒在皂仁上“光”一下,绒不散,且光滑,便于入针。没有吃它的。到了昆明,才知道这东西可以吃。
  • 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想一点办法,老是愁眉苦脸的,干吗呢!
  • 老曹好说,能吃,善饮,喜交游。
  • 我的孩子长大了要开公共汽车,我没有意见。
  • 南甜北咸东辣西酸
  • 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的肉馅里也放很多糖,没法吃!
  • 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
  • 东坡肉其实就是红烧肉,功夫全在火候。先用猛火攻,大滚几开,即加作料,用微火慢炖,汤汁略起小泡即可。
  •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若要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
  • 中国羊肉的吃法很多,不能列举。我以为最好吃的是手把羊肉。
  • 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
  • 《论语·乡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中国的切脍不知始于何时。孔子以“食”、“脍”对举,可见当时是相当普遍的。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提到切脍。唐人特重切脍,杜甫诗累见。宋代切脍之风亦盛。
  • 脍是什么?杜诗邵注:“鲙,即今之鱼生、肉生”。更多指鱼生,脍的繁体字是“鲙”,可知。
  • 切脍的鱼不能洗。杜诗云:“落砧何曾白纸湿”,邵注:“凡作鲙,以灰去血水,用纸以隔之”,大概是隔着一层纸用灰吸去鱼的血水。
  • 江阴正街上有一饭馆,是卖河豚的。这家饭馆有一块祖传的木板,刷印保单,内容是如果在他家铺里吃河豚中毒致死,主人可以偿命。
  • 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是最好吃的。
  • 北京东华门大街曾有外地人制萝卜丝饼,生意极好。此人后来不见了。
  • 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有时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地像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都先在沟上看书、闲聊、打桥牌。很多人听到紧急警报还不动,因为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来,常常是折飞到别处去了。要一直等到看见飞机的影子了,这才一骨碌站起来,下沟,进洞。联大的学生,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皇失措。
  • 联大同学也有不跑警报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人。一个是女同学,姓罗。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她可以敞开来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口上去煮莲子。
  • 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 美,多少要包含一点偶然。
  • 叫蚰子是可以吃的。得是三尾的,腹大多子。扔在枯树枝火中,一会就熟了。味极似虾。
  • 或问:你写这些昆虫什么意思?答曰:我只是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玩玩这些昆虫,对自然发生兴趣。现在的孩子大都只在电子玩具包围中长大,未必是好事。
  • 昆明的茶馆共分几类,我不知道。大别起来,只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大茶馆,一类是小茶馆。
  • 中国的妇女似乎有一种天授的惊人的耐力,多大的负担也压不垮。
  • 这家茶馆的特点一是卖茶用玻璃杯,不用盖碗,也不用壶。不卖清茶,卖绿茶和红茶。红茶色如玫瑰,绿茶苦如猪胆。第二是茶桌较少,且覆有玻璃桌面。
  • 联大学生上茶馆,并不是穷泡,除了瞎聊,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读书的。联大图书馆座位不多,宿舍里没有桌凳,看书多半在茶馆里。联大同学上茶馆很少不挟着一本乃至几本书的。不少人的论文、读书报告,都是在茶馆写的。
  • 我读的高中重数理化,功课很紧,就不再画画。大学四年,也极少画画。工作之后,更是久废画笔了。当了右派,下放到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结束劳动后,倒画了不少画,主要的“作品”是两套植物图谱,一套《中国马铃薯图谱》、一套《口蘑图谱》,一是淡水彩,一是钢笔画。
  • 曾见一个养画眉的用一架录音机追逐一只布谷鸟,企图把它的叫声录下,好让他的画眉学。他追逐了五个早晨(北京布谷鸟是很少的),到底成功了。
  • 闻一多先生上课时,学生是可以抽烟的。
  • 有一位曾在联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国讲学。美国人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能出那样多的人才?——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以为联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华、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为什么?这位作家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 喜剧的灵魂,是生活,是真实。

日光流年 (阎连科)

  • 死就像雨淋样终年朝三姓村哗哗啦啦下,坟墓如雨后的蘑菇蓬蓬勃勃生长。
  • 弟兄三人立在各自狭小的坟框中,如同挤在相邻一排狭小的房里,惆怅着各自死后坟墓的狭隘,感到了坟框的白线如勒在脖子的绳索一样。
  • 日光在他的肩上,如不断流着的水,脚下踢起的黄土、枯草,在半空里划出浊色的声音,又落在他的脚下。
  • 他说活着该有多好呀,能吃能喝,能穿衣,能睡觉,手能摸,眼能看,耳能听,嘴能说,可是死了呢?人死了还能干啥儿,还能说话吗?还能做事吗?还能冬天到门口晒日头,夏天到梁上吹西风吗?司马蓝想,世上千好万好的事,还有啥儿比活着更好呢?更为实在呢?
  • 于是,她便蹲了下来,把袖子卷在胳膊上,在油菜棵间找来一根棍子,一张瓦片,就着菜畦的埂儿,挖出一个小坑做锅灶,把瓦片架在坑上,摘几片油菜花叶丢进瓦片窝里说这是水,拿几枝柴草塞进坑里,做了一个点火的动作说点着了,趴在坑口吹了几下说火旺了,做一个揭锅盖的动作,说水开了,抓几个蚂蚱死尸丢进瓦片里,说这是肉,又丢进几个说你吃肉我给你多煮些。最后把油菜枝一节一节掐断堆在蚂蚱上,说萝卜也放进去了,该盖上锅盖烧火了,便又做了一个盖盖的动作,把额前的头发撩一下,坐在地上右手一伸一缩地抽着风箱,左手拿一根小棒不停地在拨着灶里的干草,直到有汗在额门上挂起来,才揭开锅盖把鼻子吸了吸,对司马蓝说好香啊,你吃吧。

棋王·树王·孩子王 (阿城)

  • 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
  • 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
  •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在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 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
  • 肖疙瘩不说话,不远不近地蹲到场边一个土坡上,火照不到他,只月光勾出他小小的一圈。
  • 教材倒真是统一,我都分不清语文课和政治课的区别。学生们学了语文,将来回到队上,是要当支书吗?

袭击面包店 (村上春树)

  • 我们两周前刚刚结婚,在饮食生活上还没有达成类似共识的东西。除了这个,必须确立的东西还多得堆积如山。
  • 时代变了,空气会改变,人的想法也会改变。

动物农场 (乔治·奥威尔)

  • 大家还要记住,在我们同人进行斗争的同时,千万不能模仿他们的行为。甚至在我们击败他们以后,也不能沾染上他们的恶习。一切动物都不能住在房子里,不许在床上睡眠,不许穿衣服,不许喝酒,不许吸烟,不许接触钱财或者进行交易活动。人类的一切习惯都是罪恶的。
  • 动物绝不许欺凌自己的同类。不论是弱小还是强大,聪明或是头脑简单,我们都是兄弟。所有的动物都不许杀害别的动物。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
  • 猪的最忠实的信徒是两匹驾车的马,拳击手和苜蓿。这两个动物几乎不会思考任何问题,但是一旦他们接受了猪作为他们的导师,不论猪说什么,他们都记在脑子里,而且用简单的条条道道再把它们传授给其他动物。
  • 雪球在挽具房里发现了琼斯太太的一块绿色的旧桌布,他在上面用白漆画了一个兽蹄和一只犄角。每个星期在农场庄园中升上旗杆的就是这面旗子。
  • 愿意不愿意加班是绝对自愿的,只不过任何动物星期日下午不参加劳动口粮就要减半。
  • 如果她能想像出什么是理想的未来的话,那将是一个动物们从饥饿和皮鞭下解放出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动物一律平等,各尽所能,强者保护弱者,正像那天晚上少校讲话时她自己曾用两只前腿护住一窝小鸭子那样。
  • 所有的动物都是平等的, 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 十二条喉咙在愤怒地狂喊,再也分不出哪个是人、哪个是猪来了。如今猪脸起了什么变化已经非常明白了。窗外的动物们先看看猪,再看看人,又反过来先看人,后看猪,但他们再也分辨不出人和猪有什么分别了。

爱吃沙拉的狮子 (村上春树)

  • 在街角放上一排健身自行车,请志愿者们踩动脚踏板发电,然后在手册上敲上两千点的戳印:“谢谢,您辛苦啦。您今天献的能量是两千大卡。”凑足一定点数,就能领到纪念品。如果制定出这样一套制度,我猜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做发电志愿者。
  • 重要的大概不是知识,而是渴望获得知识的愿望与热情。只要有这种东西,我们就会不断前行,仿佛在推动自身一般。
  • 尽管女人活在世上有许多不易之处,可男人活在世上,也很不容易哪。
  • 弦乐四重奏团排练结束后,大伙儿刚好凑满一桌麻将,说不定还蛮开心的呢。
  • 我从高中时起就十分迷恋这种从中国传来的复杂游戏,念书学习统统弃之不顾,只顾通宵搓麻将。
  • 我总觉得将年岁渐增看作逐渐丧失各种东西的过程,还是视为不断积累各种东西的过程,只怕人生的质量会大不相同。
  • 正因为会发生未知的事情,旅行才有趣。假如一切都像当初计划的那样顺顺当当不出意外,旅行大概也就失去了意义。
  • 世间许多人需要的其实不是实用的忠告,恰恰是充满暖意的附和。活到一定的岁数,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渐渐就变得这样看问题了。
  • 如果来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世美女做责任编辑,说不定我多少也会紧张,以致影响工作。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事倒从来……啊呀,这话不合适,不说了不说了。请大家忘掉吧。
  • 人生路上走得久了,被人家说上两句难听话、受到些难堪的对待,这样的经历越积越多,便成了家常便饭,于是变得无所谓。
  • 没有基本政策的政府,就好像没有洗手间的啤酒屋啊。
  • 学生时代我单身一人,日子过得很颓废,刷牙总是敷衍了事,导致后来一次次去麻烦牙医,既费工夫又费钱。
  • 假如人生再重来一次(其实我并不想重来),唯有饭后刷牙这件事,我想严格执行。
  • 在寿喜烧里加进杏鲍菇,算是歪门邪道吗?
  • 在欧洲,想必大家觉得日文很图像化、很帅气吧,却不问所写的内容是什么。
  • 常有人提倡什么“美丽的日语”、“正确的日语”。可是,美丽的东西、正确的东西存在于每个人心里,语言不过是反映这种感觉的工具罢了。我们当然得善待语言,但语言真正的价值难道不在于它与语言使用者的关系,而非语言本身吗?

奥斯维辛 (劳伦斯·里斯)

  • 大部分德国人直到德国快要输掉战争之前,都感到安全和幸福;如果有一场自由和公开的选举,他们一定会投票给希特勒让他继续执政。
  • 在奥斯维辛,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有哪个党卫队士兵因拒绝参与屠杀而遭到处罚,却有大量资料表明,在党卫队领导眼中,营地里真正的违规问题是偷盗行为。
  • 在我过去十五年所遇到的纳粹行凶者当中,有如此多的人将他们的罪行归结于内因(“我觉得应该这样做”)而不是外因(“我被命令这样做”),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 希特勒的首创不是政治思想,而是领导权。
  • 1932年大选,投票支持纳粹的人没有一个是被迫的,纳粹在完全符合当时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取得政权。
  • 纳粹无疑是个激进的政权,但它更看重民众的共识,而它最需要的行动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人们自下而上的主动合作。
  • 1934年的霍斯,应感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美好新世界的诞生。希特勒当权已有一年时间,纳粹党正在积极打压内部敌人,包括左翼政治家、不愿工作者、反社会人士和犹太人。在整个国家,不属于这几个危险群体的德国人对身边发生的变化持欢迎态度。
  • 到了1939年战争爆发前夕,犹太人已经不再享有德国公民权,他们不能与非犹太人通婚,不能做生意,也不能从事特定行业的工作,甚至不能持有驾驶证。
  • 希姆莱还极力主张“区分血统的优劣”。他提出对6到10岁的波兰儿童进行检查,那些被认定血统纯正的孩子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庭,由德国人抚养,并且不可以再与亲生父母见面。
  • 按照最初的设想,奥斯维辛只是在犯人被送往帝国其他集中营之前暂时关押他们的场所,用纳粹的术语来说,一座“隔离”营。
  • 奥斯维辛的第一批犯人并不是波兰人,而是德国人——准确地说,是30名从萨克森豪森集中营转来的刑事犯。
  • 1940年6月14日到达奥斯维辛的第一批波兰囚犯是从塔诺夫(Tarnow)监狱转过来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大学生。
  • 与人们通常所认为的不同,事实上在早期,奥斯维辛的犯人是有可能在服刑一段时间后被释放的。
  • 虽然乍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对于来自内部支持者的批评,纳粹领导层确实要比斯大林体制宽容得多,这也是第三帝国比斯大林政权更有活力的原因之一,因为下级官员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自由表达他们的观点。
  • 一个人履行自己的职责,并非因为自己被要求这样做,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
  • 第一批被毒气杀害的奥斯维辛囚犯并没有死在集中营,而是被转运到德国;他们也不是出于犹太人身份而遭到杀害,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劳动。
  • 他说,当受害者站在离他仅几米远的地方时,他“什么也没想”。“我只想着‘仔细瞄准,一定打中’。我想的就是这个。当你已经站在那儿,拿着枪准备射击……要做的就是,拿稳手里的枪,打得准一些。没别的了。”他从没有因自己杀死这么多人而遭到良心谴责,从没有做过与此相关的噩梦,也不曾在半夜醒来质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 在纳粹的意识形态构建里,德国犹太人在一战中扮演了背叛者的角色。人们认为,德意志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犹太人却躲在大城市里享受着前者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安稳。(事实上,在前线牺牲的德国犹太人比例与他们的德意志战友不相上下。)
  • 虽然德国普通民众对犹太人的命运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很少有人对驱逐他们提出抗议。在驱逐行动开始之初的1941年10月,汉堡更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 在比克瑙,(苏联)犯人平均只能活两个星期,
  • 苏联犯人的生活条件恶劣到开始吃人肉的地步,而鲁道夫·霍斯亲眼目睹这一景象:“我自己看见一个苏联人倒在一堆砖块中间,他被开了膛,肝被摘走了。他们为了抢吃的会把对方往死里打。”
  • 在隔离区里,你想办成任何一件事都要付出代价,无论以哪种形式,而且代价通常很高——什么都不便宜。
  • 作为警察,我们接受的训练要求我们将政府下达的所有命令都视为合法的、正确的……那时我相信犹太人并不是无辜的,他们都有罪。这样的宣传一遍遍向我们灌输,所有犹太人都是罪犯,都是低等人,是犹太人造成了德国在一战后的衰落。
  • 在集中营里挨了两年苦,帕钦斯基看到这些人走向死亡时已波澜不惊。“人们变得冷漠。今天你进去,明天就是我进去。你漠不关心。人类可以习惯任何事情。”
  • 集中营当局意识到,对于来自奥斯维辛以外的囚犯,不需要拳打脚踢地把他们赶进毒气室。现在的做法是让新到的人相信,走进焚尸场内的临时毒气室是进入集中营的常规流程,他们不会被杀死,只是洗个澡来“消毒”。这是纳粹的一个突破,解决了早前特别行动队曾面临的不少难题。依靠哄骗让人们进入毒气室比完全依靠武力来得更容易,此外,这种方法也能减轻屠杀者自身的压力。它还解决了纳粹在掠夺受害者财物过程中的另一个现实问题:之前很多次毒气谋杀都是在囚犯穿着衣服的情况下进行的,在他们死后扒下衣服非常困难。现在,这些将死之人会自己脱下衣服,甚至还整齐地叠好,把鞋带系上。
  • 有海乌姆诺这样的灭绝营,也有达豪这样的集中营,但只有一个奥斯维辛。
  • 在隔离区里,性是非常宝贵的商品,人们拿它来交换东西,就像其他任何商品一样。
  • 对斯洛伐克犹太人的迫害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朋友以惊人的速度变成敌人——不存在转变的过程,好像一个开关突然被打开了一样。
  • 反犹主义偏见有显而易见的内在矛盾:无论是米夏尔·卡巴奇,还是第一章提到的汉斯·弗里德里希,他们一边骂犹太人懒惰,一边又怪他们勤奋;嫉妒犹太人把生意做得又大又成功的同时,却宣称他们从不工作。他们都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 普雷斯布格尔意识到,要想继续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身边发生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父亲的死。
  • 安妮特当时9岁,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们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警察闯了进来。我母亲乞求他们放过我们,警察局局长一把推开她,说:‘动作快!别耽误我们的时间!’我吓坏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做噩梦,因为突然之间我所崇敬的母亲做出这种举动。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在他们面前这样羞辱自己。”
  • 我母亲站在前排,她朝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看着她。我记得她眼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她会回来的。
  • 纳粹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没有法国的合作,对犹太人的驱逐是不可能完成的。而法国决定交出“外国”犹太人、保护他们“自己的”犹太人时所表现出的某种程度的犬儒心态,时隔这么多年还是令人感到震惊(不过从后面的章节中我们将会看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好几个国家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 “让我最难以接受的,”米歇尔说,“是一切都发生得无缘无故。人们被捕仅仅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是犹太人,而实施抓捕的居然是法国人,我现在仍然无法理解。60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 假如你在苏联,面前架着一部机关枪,苏联的军队正朝你冲过来,而你要做的就是扣动扳机,打死尽可能多的人,这个时候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故意这样说,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认定一个事实,那就是犹太人是来自德国内部的敌人。政治宣传对我们产生了很大影响,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对犹太人的灭绝只不过是战争中会发生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会产生同情或同理心。
  • 他还认为,此时明显可以看出民族社会主义者正在努力振兴经济:“(自纳粹上台以来)六个月内,500万失业人口从街上消失了,人人都有了工作。接着,(1936年)希特勒进军莱茵兰(Rhineland,它在《凡尔赛条约》中被规定为非军事区),没有遭到任何人的阻拦。对此我们高兴极了,我父亲还开了一瓶酒。”
  • 你要问我那是什么感受,我只能说,是一种你一开始无法接受的惊讶。但你一定不要忘了,不光是从1933年(希特勒当权)开始,其实从更早的时候起,从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新闻里的政治宣传、媒体宣传和我所生活的社会就一直在说服我们,是犹太人造成了一战的爆发,并最后‘在德国人背上刺了一刀’,还让我们认为,德国今天之所以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都是犹太人的过错。我们的世界观让我们坚信,犹太人正联合起来谋划着反抗。在奥斯维辛有人说过,这一切必须避免,一战所发生的事必须避免,不能再让犹太人把我们逼上绝路。德国内部的敌人正被消灭——如果有必要甚至是彻底灭绝。发生在前线的战争和发生在大后方的战争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灭绝的不是别人,不过是敌人而已。
  • 这几个越狱者商定,与其向党卫队看守开枪,还不如自我了结。他们担心,逃跑的过程中哪怕只杀死一名党卫队士兵,集中营剩下的犯人都将遭到可怕的报复,可能会有五百或一千名犯人被处决。
  • 与奥斯维辛不同,这三处很少为公众所知,它们分别是贝尔赛克(Bełżec)、索比堡(Sobibór)和特雷布林卡(Treblinka)。如今,人们大谈特谈的只有奥斯维辛,这其实非常讽刺,因为让三个灭绝营的名字从历史上消失正是纳粹的愿望。他们在屠杀计划得逞后,竭力抹去证明这三个营地曾经存在的每一丝痕迹。
  • “我是一名医生,”一位名叫弗里茨·克莱因的纳粹医生说,“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如果一个病人的阑尾坏死了,我会把它切除。犹太人就是人类坏死的阑尾。”
  • 医生密切参与筛选过程可以给人一种感觉,即屠杀不是基于偏见随意进行的,而是有科学上的必要性;奥斯维辛不是一个随心所欲大开杀戒的刑场,而是通过慎重和冷静的行动,为国民健康做出贡献的地方。
  • 在他到达奥斯维辛之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变成虐待狂。据说他在东线作战时表现得十分英勇,还从一辆正在开炮的坦克前救下两名士兵,而再之前,他从法兰克福大学毕业后从事医学工作,过着相对平凡的生活。是奥斯维辛的环境造就了世人所知的那个门格勒。这又一次证明,很难预测在特殊的环境中,谁会变成一个丧失人性的怪物。
  • 纳粹所犯下的“最终解决”暴行与20世纪战争时期发生的其他许多罪行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纳粹公开禁止他们的军队实施性侵。这当然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而是出于意识形态的原因。在战争时期的许多罪行中,对“敌方”妇女的性侵是非常普遍的,包括一战时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人的大屠杀,20世纪30年代起日本对中国的殖民战争,以及20世纪90年代塞尔维亚意图征服波斯尼亚。从波斯尼亚的强奸营,到被卖到“闺房”(harems)的亚美尼亚女性基督徒,再到日本皇军士兵对中国妇女的轮奸,在20世纪的战争冲突中,男性性暴力事件不胜枚举。但对纳粹来说,东线的战争是一场不一样的战争。如果是在海峡群岛或法国,那么德国士兵完全有可能与当地妇女发生性关系,可东部的犹太人和斯拉夫人是危险的种族。纳粹的政治宣传大肆鼓吹:帝国每一名士兵最神圣的任务之一,便是确保“德国血统的纯正性”。
  • 当你还年轻,还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你望着绿树,望着鲜花,你想活下去。
  • 我本来和母亲在一起,于是我跟她道别,但我当时的所作所为让我到今天还在后悔,这种悔恨大概到我死的那天也不会消失。其他人与他们的妻儿道别时挽着他们的胳膊,我却没有这样做,我对我母亲说:‘妈,你不让我喝光牛奶,(而是让我)留一些第二天喝。’语气就像在责怪她。她说:‘你现在就想对我说这个吗?’
  • 我在同一个小时的同一分钟,同时失去了我的父亲、母亲、我十岁的弟弟,可我却没有哭。我甚至都不会去想这件事。后来,我看了看(集中营里的)其他人,没有人哭。我在想,或许是我有什么问题。战争结束后,我碰见别的幸存者,我问他们:‘你哭了吗?’(他们回答:)‘没有,我没哭。’仿佛是本能在保护着我们,让我们感觉不到真实的感情。
  • 3000人从到达车站、交出物品、脱去衣服,到全部被杀死,只需要不到两小时的时间。
  • 没人真正了解自己。你在大街上遇见一个和善的人,你问他:‘北街怎么走?’他陪你走了半个街区,给你指路,态度亲切。可是在另一种环境下,同一个人可能变成最可怕的虐待狂。没人了解自己。每个人都可能在这些(不同的)环境之下变成好人或坏人。
  • 这些人已经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被杀死,他们手上还留着这几美元或几卢布。当他们意识到他们的人生已经走到终点时,他们花时间把所有钱(撕碎),不让敌人拿(这些钱)去用。我觉得这是一种英雄主义,精神上的英雄主义。
  • 基本上每天都有住在附近的农民押着犹太人回来,他们发现这些人躲在田里的某个地方。”送回犹太人可以换来“五磅白糖和一瓶伏特加”。
  • 纳粹之前的许多盟友现在都意识到自己支持的不再是将要获胜的一方,他们曾帮助纳粹迫害犹太人,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现在情况变了,他们开始拒绝推行反犹政策。他们的转变主要是为了自身利益,而不是出于道德上的觉醒。
  • 在所有曾被德国人占领的国家中,只有一个没有因参与“最终解决”而留下道德污点,这个国家就是丹麦。在丹麦人的共同努力下,全国95%的犹太人免遭落入德国人之手的下场。
  • 丹麦各个教堂都宣读了哥本哈根大主教的声明,这一声明直截了当地明确了教会的立场:“无论犹太人在何处因种族或宗教原因遭到迫害,基督教教堂都有责任反抗这种迫害……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宗教观念,但我们应该为犹太兄弟姐妹的自由抗争到底,因为我们自己也把自由视为比生命还可贵的东西。”
  • 这些信件被装在各种容器里,埋在了焚尸场四周。战后被发掘出来的残破信笺,成了奥斯维辛历史上最令人动容的资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些记录下自己经历的人后来无一例外,全部被杀害了。
  • 无论在伦敦还是在华盛顿,占主流的都是以下观点:摧毁奥斯维辛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忽视集中营,把全部精力放在尽快取得陆地战役胜利上面。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不大光彩的原因:未经认真考虑就做出的决定,一些文件里使用的不屑一顾的口吻,这一切都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没人费心把轰炸奥斯维辛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对待。
  • 那个时候我们身上都长满虱子,那种感觉真是恐怖,太恐怖了。没有什么比你觉得你浑身长满虱子更屈辱。你的脑袋、衣服,你身体的任何地方,无论你往哪里看,都能看见有东西在爬。而且你没法洗,没有水。
  • 正是这些小小的设计——比如焚尸场窗台上的花——让纳粹的屠杀过程超越了单纯的暴行,直到今天,这里头所蕴含的深刻嘲讽在所谓的“文明”世界里无出其右。
  • 在极度孤独的环境下,一个拥抱的意义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大得多,因为它让我们重新感受到了我们渴望已久的,人的价值。
  • 奥斯维辛当然是个恐怖的地方,但眼前所见也只不过是一场充斥着诸多残酷暴行的战争中又一个可怕的场景罢了。对奥斯维辛的解放在当时其实算不上什么重大新闻。
  • 希特勒得知自己的命令遭到施坦因纳拒绝后大发雷霆,地堡里所有人都没见他如此咆哮过。党卫队抛弃了他。他曾公开表示,眼下唯一留给他的事,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 1945年4月30日下午3点半,红军来到德国国会大厦门口,在此之前希特勒已经自杀身亡。他留下了一份前一晚写就的政治声明,在这份声明里,他将战争的爆发归咎于犹太人。希特勒至死都没有变,他一直对整个犹太民族怀有深深的恨意,对他们没有一丝同情。
  • 近几年,很多人在关注柏林等城市的德国妇女遭受的摧残,然而,奥斯维辛女犯更加悲惨的经历——她们先是在集中营里忍受种种虐待,后来又被解放她们的人强奸——让这段历史的面目比之前更加可憎。
  • 斯大林曾说过,被德国人扣押的没有苏联战俘,只有“祖国的叛徒”。
  • 他们称她为“祖国的叛徒”。因任由德国人将自己抓捕这一“罪名”,她被判处在古拉格关押6年,并终身流放西伯利亚。
  • 直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斯滕金才被释放,而有超过100万名苏联士兵像他这样被囚禁了两次——一次被德国人,一次被自己国家的同胞。
  • 与希特勒一样,斯大林也对不同族群进行了集体迫害。近10万名来自斯大林格勒南部草原的卡尔梅克人因苏联领导人眼中的“罪行”被集体驱逐到西伯利亚,而所谓的集体“罪行”只是没有尽力抗击德国人。在战争的最后阶段和刚刚结束的那段时期,克里米亚鞑靼人、车臣人和苏联其他许多少数民族都有着相同的遭遇。没人确切知道有多少苏联公民遭到驱逐,但这个数字肯定超过100万。
  • 红军把犯人们带到附近德国人的住处,让他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住在里面的女人吓得大叫:“没有党卫队!没有党卫队!”与此同时,琳达和其他几个斯洛伐克犯人一把推开她,开始搜寻衣服。她们打开衣柜,发现了几件党卫队制服,显然,这个女人是一名党卫队队员的妻子。于是,她们“洗劫”了整个地方,把鸭绒被和其他物品扔出窗外,把她们能用上的所有衣服都拿走了。
  • 被囚禁期间,他们一直用回家的信念支撑着自己,以为战争结束后,他们可以再次回到原来的生活。然而,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 据称,战后波兰的犹太人还遭到过有组织的集体屠杀。没人知道在整个东欧还有多少犹太人从集中营回到家乡后面临着类似的处境,也没人详细统计和调查过未归还犹太人的财物究竟有多少。
  • 在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年,一片混乱之中,人们都忙着适应新统治者领导下的新生活,就算有人打算为那些从反犹迫害中幸存下来的犹太人伸张正义,这件事的重要性也远远排在其他事情之后。
  • 在抵抗运动后,他逃出集中营,在波兰东躲西藏回避德国人,希望能从当地人那里寻得帮助。然而他发现,很多波兰人拒绝伸出援手,不仅因为他们害怕纳粹,还因为他们自己也带有明显的反犹主义倾向。最后终于有一个农民同意把他藏在农场外一个小屋的地下室里,但这纯粹是本着赚钱的目的——藏他是要收费的。
  • 就连那些曾在战争期间帮助托伊·布拉特藏身的波兰人,也不愿承认他们是朋友,甚至不愿承认他们互相认识。
  • 他们不在的这几年,朋友一直在帮忙支付房租。“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他说,“就是那种大家都觉得我们还会回来的感觉。”
  • 选择永远存在,但随大流总是更容易一些。如果大家都持有反犹主义观点,都想要迫害犹太人,那么跟大家一样就可以了。
  • 一些战后在以色列定居的集中营幸存者称,他们隐隐可以感到周围的人对他们的批评,认为他们没有做出足够的努力反抗纳粹。
  • 我认为霍斯的回忆录中有一段话可以明白无误地揭示出霍斯最后一刻的真实想法。他提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他在纽伦堡审判中也提过,那就是:如果一名飞行员拒绝朝一个小镇投下炸弹,因为他知道这个镇里住的主要是妇女儿童,那结果会怎么样呢?霍斯说,这个飞行员肯定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 轰炸机的发明使得从高空投掷炸弹的飞行员对他的杀戮行为产生了“距离感”。“那跟我走到外面一刀捅在一个人的肚子上是不一样的。明白吗?”保罗·蒙哥马利这样说道,他是美国B29轰炸机飞行员,在战争期间参与了对日本多个城市的轰炸。
  • 据估计,1940—1945年间在奥斯维辛工作过的党卫队成员,大约有6500人活到了战后,但只有大约750人受到过任何一种形式的处罚。
  • 人类从内心深处需要这个世界有公道存在,需要无辜的人最终得到补偿,有罪的人最终受到惩罚。但奥斯维辛的历史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慰藉。
  • 虽然有埃尔泽·阿布特这样的耶和华见证人,感到上帝始终在集中营里陪伴着她,但绝大多数是像琳达·布雷德这样的人,他们认为“奥斯维辛没有上帝。那里的条件太可怕了,上帝决定不去那里。我们根本不会祈祷,因为我们知道根本无济于事。很多幸存者都成了无神论者,他们无法再相信上帝”。
  • 琳达·布雷德这样的幸存者得出的结论是,她能活命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而当一个人认为主宰命运的是完全不受个人控制的偶然因素时,他很难再有任何宗教信仰。
  • 据估计,被送到奥斯维辛的130万人中,110万人死在了那里。其中大约有100万是犹太人。
  • 超过90%的受害者之所以在奥斯维辛被夺去生命,只因他们在纳粹眼中犯有一种“罪”,那就是生为犹太人。
  • 以国家为单位来看,向奥斯维辛输送犹太人人数最多的国家是匈牙利——在1944年初夏的高峰时期,共有43.8万名匈牙利犹太人被送到那里。其次是波兰(30万),接下来依次是:法国(69 114)、荷兰(60 085)、希腊(55 000)、捷克斯洛伐克和摩拉维亚(46 099)、斯洛伐克(26 661)、比利时(24 906)、德国和奥地利(23 000)、南斯拉夫(10 000),意大利(7422)。
  • 在奥斯维辛之前也发生过许多可怕的暴行,比如狮心王理查在十字军东征过程中对阿克(Acre)穆斯林的大屠杀,再比如成吉思汗在波斯进行的屠戮。或许我们的子孙后代将用同样的眼光看待奥斯维辛,认为它不过是发生在过去的一件可怕的事,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但我们不应该让这样的事发生。
  • 纳粹犯下的罪行让世人认识到,只要足够冷血,一群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先进技术的人也可以做出如此龌龊之事。他们的所作所为既然已为世人知晓,我们必须从中吸取教训。丑恶的事实就摆在眼前,等待每一代人重新发现它的价值。这段历史对我们、对后人将永远是一个警示。

图书馆奇谈 (村上春树)

  • 无论如何,我总是喜欢看到别人开开心心的。
  • 迷宫最让人伤脑筋的在于不一直走到底,就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可等一直走到底才明白走错路时,已经太晚了。

雨天炎天 (村上春树)

  • 酒吧式餐馆飘出油炸小乌贼的独特香味儿。戴深色太阳镜身穿游泳衣的女郎拖着橡胶拖鞋缓缓穿过路面。同周围光景简直格格不入的迈克尔·杰克逊的歌从收放机里流淌出来: each bad、each bad……一只狗在背阴处酣然大睡,仿佛正在生死之间彷徨。一个背负旅行包的人如获至宝似的抱着四十五日元一条的大面包走了过去。咖啡馆里面,本地的老年人一支接一支吸烟,持续污染着四周的空气和自己的肺。希腊赚小钱类型的休闲海滨全都是这个样子。
  • 若让我说一下个人感想,我觉得女人不得进入的场所世界上有一两处也未必不好。即使某处存在不准男人涉足的场所,我也不至于忿忿不平。
  • 我们是在不同于你们的时间中生活的。这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持续下来的时间,被称为‘拜占庭时间’。依据‘拜占庭时间’,一天不是从午夜十二时而是从日落开始的。
  • 事情诸般不顺也才成其为旅行。惟其诸般不顺,我们才得以碰上种种有趣的东西、奇异的东西、令人哑然失惊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旅行。
  • 毕竟是由空手道老家的日本人指导造型,可以说简直等于由密西西比出身的黑人指导布鲁斯吉他的弹法,由阿伦·拉德指导手枪的快射。
  • 土耳其的面包好吃得没得说(哪种旅游指南上都对此只字未提,匪夷所思)。土耳其面包有两种,一种是膨胀得很大的普通型,另一种白白生生扁扁平平,味道好得不相上下。
  • 这个世上,大凡人做的事哪里都大同小异。
  • 旅行这东西在本质上无非就是吸入空气。记忆会消失,明信片会褪色,但空气会留下来,至少某种空气会剩留下来。
  • 特拉布宗和霍帕之间的地区,也有人称之为“土耳其的香格里拉”。从海滨路往山里迈进一步,就已置身于潮乎乎的雾霭之中。云绕青峰,雨林茂密,溪流淙淙,石桥横卧,小村庄的房舍均由木材和砖瓦建成。
  • 我最信赖的英语旅游指南上这样写道:“哈卡里最好绕开。此镇人口的一半在路旁脏兮兮的茅屋里战战兢兢闭门不出,另一半只考虑如何把政府官员杀死。这里的政府官员全部是在其他地方犯了错误或出了问题被流放来的。”
  • 在土耳其递烟是友好的第一步,特别在乡下,万宝路有很高声誉。
  • 意大利、希腊、土耳其无不是开车横冲直撞的代表性国家,但在令人哑然失惊这点上,三国之中,我还是想把金牌授予土耳其。
  • 晚间快十一点时我去洗脸间刷牙,旁边洗脸台一个年轻男子在刷皮鞋,这倒也罢了。虽说不大卫生,但并非很不自然。问题是此人是把鞋穿在脚上刷——“嘿哟”一声抬腿插进洗脸盆连脚整个刷洗,作为姿势相当辛苦。况且袜子也穿着。这的确是——不亲眼看见怕是很难明白——异乎寻常的光景。
  • 迪亚巴克尔是库尔德城市,城很大,多半是库尔德人,所以周围全是军事基地。但那不是保卫这座城市的部队,而是包围这座城市的部队。
  • 我无论如何想像不出世上竟有那般兵荒马乱的妓院。价格五美元。不是开玩笑,就算给我五美元我也不稀罕那种地方。 这就是所谓中东的巴黎——迪亚巴克尔。

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村上春树)

  • “Johnnie Walker”、“Cutty Sark”、“White Horse”等名牌都是这种混合型威士忌。
  • 苏格兰威士忌可以放冰,但纯麦芽威士忌则不可以,道理同红葡萄酒不能冰镇一样,因为那一来宝贝香味就消失了。
  • “往牡蛎上浇纯麦芽威士忌更好吃。”吉姆告诉我,“这是艾莱岛独特的吃法。试一次你就忘不掉。”
  • 人生是如此简单,而又是这般辉煌。
  • 多数人以为年头越多越好喝,但并非那样。既有岁月使之得到的,又有岁月使之失却的。蒸发有其增加的东西,也有减少的东西。终究不过是个性差异而已。
  • 当地人固执地认为喝好威士忌加冰好比把刚烤好的馅饼放进电冰箱,所以在爱尔兰和苏格兰去酒馆最好别要冰,这样被当作“文明人之一员”对待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 我觉得酒这东西——无论什么酒——还是在产地喝最够味儿,距产地越近越好。葡萄酒自不用说,日本酒也是如此,甚至啤酒也不例外。而距产地越远,酒赖以成立的什么就好像一点点变得淡薄了,如人们常说的“好酒不远行”。大概运输和气候的变化会使味道有所改变,也可能失去了作为日常实感形成的饮酒环境,酒的口感会发生微妙的、大约是心理上的变异。
  • 旅行带给我们只能留在心里的、因而比什么都宝贵的东西,带给我们即使当时觉察不到,但事后也会领悟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还有谁会旅什么行呢!

眠 (村上春树)

  • 我是企待睡去的肉体,也是行将醒来的意识。
  • 他在早上八点十五分驾驶米色蓝鸟车出了公寓停车场。
  • 到了三十岁就会明白,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年满三十而告终结。
  • 我是为了尽义务而购物、做饭做菜、打扫卫生、照料孩子。为了尽义务跟丈夫做爱。
  • 我没有被消费。至少我尚未被消费的那一部分存在于此。所谓活着,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雕刻时光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 电影中诗意的内在联系和诗的逻辑特别让我着迷。我认为,诗歌和最真实、最有诗意的艺术——电影艺术的潜质非常相称。
  • 说到诗,我并不把它当作一种体裁。诗是一种对世界的感受,是一种看待现实的特殊方式。
  • 直线逻辑思维下的生活表象,是对生活浅层的幻觉,并不能说明作者对生活的深层进行了挖掘。
  • 如果作者不能有机地结合主观印象和对现实的客观呈现,不仅无法做到内在的准确与真实,连表面的相似都达不到。
  • 我认为随着电影艺术的发展,电影不仅会远离文学,也会远离其他相关的艺术形式,并且越来越独立。
  • 把其他艺术门类的特点照搬到银幕上,会让电影自身的特色失去力量,并放慢寻找解决方式的脚步,
  • 场面调度是指由外部环境变化导致的,演员之间的相互关系形成的场景。
  • 人作为一种道德存在,被赋予了记忆,里面撒播了不满的种子。
  • 人类第一次在艺术史上,第一次在文化史上,找到了一种直接留存时间的方法。同时,可以无数次地将这段时间投射到银幕上,再现并回到逝去的时光。
  • 音乐的生命力体现在音乐完全消失的那一刻。电影的生命力恰巧体现在我们身边和现实须臾不可分离的生活本身当中。
  • 以事实的形式与表现雕刻时光——这就是电影作为艺术最重要的理念。
  • 历史还算不上是时间。进化亦然。这只是结果。时间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火焰,在其中居住着人类心灵之火。
  • 生命充其量是拨给人的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内他可以并应当根据自己理解的目标完善自己的精神。生命被勉强塞进了严苛的条条框框中,这条条框框比我们对自己和他人负有的责任更为分明。人类的良心要依靠时间来实现。
  • 假如对每个人而言,每个流逝的瞬间都蕴含着眼前的现实的话?从一定意义上说,“逝去的”比当下要真实多了,或者说,它无论如何都比当下更稳固、安定。当下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溜走,只有在回忆中才能获得其物质的重量。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日本人致力于在美学意义上把握时间。
  • 导演将自己的思想体系交给观众审判,并与观众一起分享它,就如分享最为珍爱的梦想。
  • 我认为,人们去电影院通常是因为时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时光,为了不曾拥有的时光。
  • 电影创作工作的实质是什么?一定程度上可以界定为雕刻时光。
  • 我认为理想的电影是纪实:不是拍摄手法,而是重新建构和追述生活的方式。
  • 我心中理想的工作情形是这样的:作者携带数百万米胶片,记录下一个人从出生至死亡的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一天,每一年。最后剪辑出两万五千米,即一个半小时的银幕放映时间长度。(想想便很有趣,这几百万米的胶片由不同导演经手结果会多么不同!)
  • 俳句吸引我的,是其对生活纯净、准确、细致的观察。
  • 没有任何一门艺术,可以在力度、准确性以及严谨性上与电影相提并论,电影以此传达时光中存在与变化的现实感受。
  • 当今所谓“诗电影”的倾向令人恼火,它使电影脱离事实,脱离时间的现实主义,变得矫揉造作、装腔作势。
  • 有人会问:如何处理梦境中含糊不清的部分?我的回答是,对于电影来说,“含混”和“不可言”并不意味着没有对应的清晰图像:这是一种由梦的逻辑所产生的特殊印象,是由完全现实的因素组合在一起并相互冲突造成的异常与意外。这一切都需要准确无误地看见并展示。
  • 电影中的场面调度指的是在镜头平面上被拍摄对象的位置与运动形式。
  • 古俄罗斯绘画的反透视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法,反映了公元十五世纪古俄罗斯画家和意大利画家阐释不同精神问题的不同需求。
  • 信息衰退危机出现了,因为信息千篇一律,同质化严重,产生于同一个封闭的体系。交换经验的机会越来越少,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微弱。
  • 观众买票看电影,似乎是为了弥补个人经验的空白,又像是要投身去追寻“逝去的时光”,亦即去填补他精神经验的空虚,这种空虚感是他作为现代人的常态,是繁忙的工作、狭隘的社交圈、没有灵魂的片面的现代教育造成的结果。
  • 没有哪种古老而可敬的艺术有像电影那么多的观众。
  • 电影艺术还在寻找自己的语言特色,它只不过在逐步领悟。在这条自我觉醒的路上,电影始终在艺术和工厂之间摇摆,商业属性是它的原罪。
  • 读俳句时要像融入大自然一样沉浸其中,迷失在其深处,犹如迷失在深不见底、高不见顶的宇宙里。
  • 开篇是辽阔悠然的自然,没有人类的忙碌和欲望。大艺术家运用其技巧使镜头移动,田野上的一个小点变为一个躺着的人的身形,他仿佛在草坡上睡着了。这是戏剧化的伏笔。时间配合着我们的好奇心,加速流逝。仿佛我们是跟随摄影机去偷拍他,直到我们走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最后的一秒信息得以拓展:他不仅死了,还是被人打死的。死者因起义而负伤,丧身在美丽无争的大自然里。强大的记忆将我们推向那场举世震惊的重大事件。
  • 我深信,节奏才是电影主要的构形元素,而非通常认为的镜头剪辑。
  • 技术问题不值一提,大家都能学会,学不来的只是独立而有尊严地思考,学不来的是个性。
  • 电影的节奏是原生的,和作者对生活的感受与对时光的追寻相呼应。
  • 镜头中的时光应独立而有尊严地流动——理念才能在其中从容地安身。
  • 我从不认为脚本是一种文学体裁。很明显,剧本越是电影化,就越不可能有独特的文学命运,那是戏剧才会有的。
  • 戏剧之所以是一种文学体裁,是因为其思想内核必须通过对话来表达,而对话总是文学性的。电影中的对话不过是电影构成材料的一部分而已。
  • 电影的存活,靠的是一次又一次让同一事件在银幕上复活。就其本质来讲,它是怀旧的。
  • 真正的电影演员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不露痕迹地融入任何表演规则,轻松、自然而有节制地应对任何情境。
  • 艺术不存在记录性与客观性。艺术中,客观也是一种主观,因为这是作者一个人的客观。哪怕他剪辑的是新闻资料片。
  • 衡量导演的深度最重要的标准,是他“为什么拍电影”,而不是他使用了怎样的手法。
  • 电影介于艺术和商品之间,兼具两者的特点,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电影作者和观众的关系。
  • 我完全无法理解所谓艺术家的“自由”与“不自由”。艺术家永远都不是自由的,没有比艺术家更不自由的人了。他们为自己的天才和使命所束缚——以自己的才华为大众服务。
  • 就实质来说,艺术几乎是宗教性的,因崇高的精神责任感而受人尊崇。
  • 想要欣赏艺术,所需并不多:有一颗敏锐、细致、柔韧而且对美与善敞开心扉的心灵,能感受直接的美学经验。
  • 如果艺术能唤醒观众的情感与思想,那么大众电影则以简单的、令观众难以抗拒的影响,让他们残余的思想、艺术感觉的火花彻底熄灭。人们将不再需要美妙的、精神性的电影,他们要的电影类似可口可乐。
  • 艺术家职业生涯的终极目的,不是讲什么给某个人听,而是展示自己为人们服务的意志。
  • 电影不同于文学,不能用文学思维让读者在接受过程中产生“美学认同”,而应真挚地与观众分享私人体验。
  • 艺术家只有在感到创作是他生命的需求,是实现自我的唯一手段,而不再是无关痛痒、随随便便的事情时,才有权利去创作。
  • 艺术象征着我们存在的意义。
  • 对我来说,我所有影片的重点在于建立联系的尝试,那些把人联系在一起的尝试(不是纯肉欲的!),那是我和整个人类,或者说与周遭一切的关联。
  • 我拍摄的所有电影都有一个主要的主题:根。它和父亲的房子、童年、大地相关联。对我来说,确认自己所归属的传统、文化、人群、思想,至关重要。
  • 戈尔恰科夫在和现实——不是生活环境,而是从未满足个性需求的生活本身——起了悲剧性冲突的那一刻,才接受了意大利,他的面前伸展出一片从虚空中崛起的废墟。这些属于全人类的异乡文明的碎片,恰如人类野心的墓志铭,人类迷失在毁灭之路的标记。戈尔恰科夫死了,他没能战胜自己的精神危机,无法连接那对他来说显然过于破裂的时间……
  • 我所关注的人,是愿为崇高服务,不能接受平庸、安逸的“生活道德”之人。我所关注的人,是意识到存在的意义首先是和自己心中的恶斗争,以求在生命进程中在精神意义上逐级提升自己之人。
  • 哈姆雷特的悲剧并不是他的死亡,而是在死之前他放弃了精神追求,变成了一个寻常的杀手。
  • 我的电影无意支持或反对现代思想或生活方式的某个个例:我主要的愿望是提出、揭露我们生活中日益严峻的问题,召唤观众关注我们赖以生存、日益干涸的源泉。
  • 精神日渐死亡,物质早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体系,成为我们的生活基础、病灶和瘫痪的隐忧。大家都明白,物质上的进步并不会给人幸福,但我们像患了狂躁症似的飞速发展。
  • 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其志向不在实现某项具体的终极任务,而在永恒本身……
  • 我深信,我们又一次站在了摧毁自己文明的边缘,因为我们毫不考虑历史进程的精神层面。我们不愿承认,人类遭受的很多不幸是缘于我们不容宽恕、无可救药地变得唯物质化了。
  • 东方文化比西方文化更接近真理,但西方文明以物质化的生活追求吞噬了东方。
  • 在这个社会里,人人都觊觎他人而不是自身来实现个人诉求。其后果是,人要么成为他人思想和野心的工具,要么自己当领袖,聚敛并利用他人的能量和努力,但不顾及个体的利益。
  • 在本质上,人的命运当然取决于他的行为,但由于他所受的教育让他错觉自己根本决定不了什么,而且以自身经验他压根没有能力影响未来,于是就慢慢抱定了一种错误而致命的认识,认为他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 对人的教育应被自我教育所取代,否则人就不懂得如何对待所获得的自由,如何避免对其进行纯消费性的庸俗阐释。
  • 在基督教近两千年的存在中,艺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围绕着宗教思想的发展,这并不是偶然的。艺术以其存在,维护着不和谐的人身上的和谐思想。

天龙八部 (金庸)

  • “天龙八部”都是“非人”,包括八种神道怪物,因为以“天”及“龙”为首,所以称为“天龙八部”。八部者,一天,二龙,三夜叉,四干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 那少女忽问:“你吃瓜子不吃?”左子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早已发作,当下强忍怒气,道:“不吃!”
  • 段誉道:“自然真心不过了。如果咱二人这次可以不死,以后你做我的好朋友,好不好?”钟灵嫣然一笑,道:“好啊。不过过得几天,你就忘记我了。”段誉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 这当儿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罢。
  • 琴犹在,局未终,而佳人已邈。段誉悄立室中,忍不住悲从中来,颊上流下两行清泪。
  • 段誉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
  • 是否英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就当不得‘大丈夫’三字。
  • 走到离她背后约莫两尺之处,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虽不甚浓,但幽幽沉沉,甜甜腻腻,闻着不由得心中一动。
  • 那女郎说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你说,我自己说好了,我叫木婉清。”段誉道:“啊,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清道:“好过你的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
  • 轻轻伸手到她怀中,将触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出,除了装着钟灵年庚的那只小金盒外,另有一只黄杨木梳、一面小铜镜、两块粉红色手帕,还有三只小木盒、一个瓷瓶。
  • 木婉清哼的一声,道:“时时刻刻想念我,那不累么?” 段誉道:“不累,不累,想到你就会甜甜的。”
  • 段誉的上身给她搂着,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青年女子,脸上贴的是嫩颊柔腻,耳中听到的是“郎君、郎君”的娇呼,鼻中闻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细细,如何不令他神魂飘荡?
  • 段誉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中又是一动,便低头往她唇上吻去。他生平第一次亲吻女子,不敢久吻,吻得片时,便即仰头向后,痴痴瞧着她美丽的脸庞。
  • 其时方当北宋年间,北为契丹、中为大宋、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为大理。
  • 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 只见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誉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
  •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全身尽是秀气。
  • 其实这少女也非极美,比之木婉清尚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雅,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 段誉道:“我早料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见的美人,可是我心中啊,却将姊姊想得跟阿碧姊姊差不多,那知道一见面,这个⋯⋯这个⋯⋯”阿朱抢着道:“原来远远及不上阿碧?”阿碧同时道:“你见她比我胜过十倍,大吃一惊,是不是?”段誉摇头道:“都不是。我只觉老天爷的本事,当真令人大为钦佩。他既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儿出来,江南的灵秀之气,该当一下子使得干干净净了。那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两个儿的相貌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好看,叫我想赞美几句,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 段誉平卧船底,仰望天上繁星闪烁,除了桨声以及荷叶和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湖上清风,夹着淡淡花香,心想:“就算一辈子这样,那也好得很啊。”
  • 江南自来相传,当流星横过天空之时,如有人能在流星消失前说一个愿望,则不论如何为难之事,总能称心如意。
  • 阿朱的嗅觉却特别灵敏,说道:“糟啦,糟啦!他们打翻了我的茉莉花露、玫瑰花露,啊哟不好,我的寒梅花露也给他们蹧蹋了⋯⋯”说到后来,几乎要哭出声来。
  • 转念又想:“要是我一生一世跟一个姑娘在太湖中乘舟荡漾,若跟王姑娘在一起,我会神不守舍,魂不附体;跟婉妹在一起,难保不惹动情乱伦之孽;跟灵妹在一起,两人从朝到晚,胡说八道,嘻嘻哈哈。若跟阿碧在一起,我会怜她惜她,疼她照顾她。唉,木婉清和钟灵明明是我亲妹子,我却原本不当她们是妹子。阿碧明明不是我妹子,我却想认她做妹子⋯⋯”
  • 段誉正感寂寞无聊,有心要结交朋友,便招呼跑堂过来,指着那大汉的背心道:“这位爷台的酒菜帐都算在我这儿。”
  • 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为人谨慎、事事把细的朋友,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多说多话、大笑大吵之人,这是我天生的性格,勉强不来。我跟你性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好语。
  • 在她少女心怀之中,谁对她表哥不好,谁就是天下最恶之人。
  • 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乔峰粗犷豪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公子却温文潇洒,像一只凤凰。
  • 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那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是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 万物一般,众生平等。汉人契丹,一视同仁。恩怨荣辱,玄妙难明。当怀慈心,常念苍生。
  • 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倘若不冲,就非死不可。那也说不上什么勇敢不勇敢,只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咱们围住了一头大熊、一只老虎,它逃不出去,自然会拚命的乱咬乱扑。
  • 我和这些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却要强分为契丹、大宋、女真、高丽?你到我境内来打草谷,我到你境内去杀人放火;你骂我辽狗,我骂你宋猪。
  • 武功高强也未必是福。世间不会半分武功之人,无忧无虑,少却多少争竞,少却多少烦恼?当年我倘若只学琴学棋,学书学画,不窥武学门径,这一生我就快活得多了。
  • 众生无我,苦乐随缘。纵得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 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智者悟真,理与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三界皆苦,谁得而安?经曰:有求皆苦,无求即乐。
  • 段正淳立时变色,抱拳道:“犬子段誉得蒙明王垂青,携之东来,听犬子言道,一路上多聆教诲,大有进益,段某感激不尽,这里谢过。”鸠摩智微笑道:“不敢!段公子怎么不随殿下前来?”段正淳道:“犬子不知去了何处?说不定又落入了奸人恶僧之手,正要向国师请教。”
  • 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扬星宿老仙之声,响彻云霄,种种歌功颂德、肉麻不堪的言辞,直非常人所能想像,总之日月无星宿老仙之明,天地无星宿老仙之大,自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更无第二人能有星宿老仙的威德。周公、孔子、佛祖、老君,以及玉皇大帝、十殿阎王,无不甘拜下风。
  • 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
  • 段公子有点儿呆头呆脑,那不错,他胜在无心无事,泰然自若,就只一见到你,立刻变得手足无措,魂不附体,成了个傻不里几的大傻瓜。我们的公子爷,他从早到晚,心里念念不忘的,就是怎样兴复燕国。忧心忡忡之下,怀抱既放不开,自难潇洒了。
  • 段誉问道:“你⋯⋯你不嫁你表哥吗?”王语嫣心头一酸,道:“我不想嫁表哥了。因为⋯⋯因为⋯⋯你待我太好。”
  • 做皇帝吗,你只须牢记三件事,第一是爱民,第二是纳谏,第三是节欲。
  • 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
  •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乃有忧悲大苦恼聚,此苦之聚。须知色无常,受、想、行、识无常,非我。

失踪的孩子 (埃莱娜·费兰特)

  • 成熟意味着停止展示自己,学会隐藏自己,甚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应该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年岁越大,我对莉拉的了解就越少?
  • 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有多少难以启齿的话啊!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啊!假如有人把这些话说出来,那这段关系就毁掉了。
  • 我深切地感觉到我带给她的失望,还有那种母爱的真相:她很绝望地想为我好,让我按照她说的来,让我继续过着她想都不敢想,但我已经实现的生活,这使她在前一天还是整个城区最幸运的母亲。这种自豪现在都转化成了仇恨,她要毁掉我,惩罚我,因为我所做的,糟蹋了上天对我的眷顾。
  • 你想想,一个离异的女人,带着两个女儿,还有你的事业,你应该看清现实,要想清楚要保留什么,放弃什么。
  • 萨拉托雷的聪明是没有根基的,他喜欢取悦掌权者,而不是为某种理想而奋斗,他会成为一个附庸权贵的技术官僚。
  • 那些抑郁的人不会写书,那些幸福的人、旅行的人、恋爱的人才会写书,
  • 我们要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来看我们,给我们带一些礼物。
  • 我们藏身于爱情,就像那是一道刀枪不入的盔甲。
  • 她低声对我说,几乎是一种耳语,她说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根本无法明白真正爱一个人,放弃一个爱的人意味着什么。她说,在我温顺客气的外表下,是一种非常粗鲁的本性,我想攫取一切,但任何东西,包括学习,写书,也没办法驯服这种本性。
  • 一个不爱自己母亲的女人,是一个迷失的女人。
  • 埃莉莎不像你,上过那么多年学。我对埃莉莎没有对你的期待大。
  •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非常明显,我的肚子里有另一颗心脏在跳动,和我胸膛里的心跳不一样,但同时,我一天天地看到我母亲越来越憔悴衰竭,这让我很心痛。我们走在路上,为了不让自己走丢,她一直都拉着我,就像我小时候拉着她的手一样,她对我的依赖让我很感动。她变得越来越脆弱和惊恐,我能安慰她,照顾她,这让我觉得自豪。
  •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大哭起来,因为她想起了奥利维耶罗老师,她以前一直那么讨厌我的这位老师。“你记不记得?”她说,“为了让你参加升中学考试,她坚持了多久?”她的眼泪简直止不住。
  • 假如你知道怎么受罪,死亡会敬重你,过一阵子它就自己走开了。
  • 她说,她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我——她的第一个女儿——从她肚子里出来时。
  • “不会的,妈,你不要担心,我会向前走的。” “我不相信你,莱农,你已经停下来了。”
  • 莉拉能够利用那些好人,更会利用那些坏人。莉拉什么都知道,她也知道人们干的那些坏事儿,但她从来都不审判你,她明白,每个人都会犯错,她自己也会犯错,因此她会帮助你。
  • 最完美的时候是我们在等候大厅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却我母亲的病,回到小时候。我们喜欢挨着坐着:我是金发,她是黑色;我很安静,她很焦虑;我很客气,她很狐疑。我们是两个相反的人,但又那么一致,我们和其他怀孕的女人不同,我们用嘲讽的目光看她们。
  • 我的脸肿着,鼻子很大,我的胸脯、肚子就好像把身体其他部分吞没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脖子,我的腿很短,脚踝很粗大。我变得和我母亲一样了,但不是现在的她——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消瘦、忧虑的老太太,过去我最畏惧的、很难缠的那个母亲,已经仅仅存在于记忆里。
  • 莉拉现在充满活力,肚子里怀着孩子,非常美,我母亲紧紧抓着莉拉的一条胳膊,就像海浪打过来时拼命抓住一个救生圈,她看起来非常僵硬,好像已经精疲力竭,快要坠入深渊了。
  • 在那缓慢的几个小时里,我尤其感到我是她最爱的女儿。当我离开时,她拥抱我,就好像她要我像婴儿一样又回到她的肚子里。
  • 尽管我一滴眼泪都没流,但我很难接受母亲的死。很长时间里,我都很难过,可能那种痛苦一直都没真正离开。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麻木、粗俗的女人,我很怕她,一直都想远离她。在她的葬礼结束之后,我感觉好像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看看周围,没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有好几个星期,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感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她的声音。那就像一股青烟,漂浮在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导火索也会燃烧起来。我很懊悔,在她生病时,我才找到了另一种和她相处的办法,我甚至回忆起了我小时候,她还年轻时的一些愉快的时刻。我的愧疚感让怀念一直在持续,我在抽屉里放了她的一个发卡、一块手帕,还有小剪刀,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戴着她的手镯也还不够。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怀孕时,我的胯部又开始疼了,生产完之后那疼痛还没消失,我选择不去看医生,我保留着身体的疼痛,就像那是我母亲给我的遗产。
  • 背叛的行为,假如不是在合适的时机知道,根本没有用。当一个人恋爱时会原谅所有事情,要使这些背叛起到作用,那要等着情感平淡一点儿,陷入恋爱的人是很盲目的。
  • 爱情不仅仅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
  • 真正的知识分子非常少。大部分的文化人,一辈子都在慵懒地评论着别人的思想,他们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和对手勾心斗角了。
  • 莉拉是晚饭时回来了,她上楼来接她女儿。她还没有进到家里,蒂娜就跟她讲了早上的事情。 “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太太。” “比我更漂亮吗?” “是的。” “比莱农阿姨还漂亮吗?” “没有。” “那最漂亮的人是莱农阿姨。” “不是,是我。” “你?你胡说什么啊。” “妈妈,是真的。” “这个太太来干什么啊?” “拍照片。” “给谁拍照啊?” “给我。” “只是给你吗?” “是的。” “你说谎。伊玛,你过来跟我说说,你们都做什么了。”
  • 那本书出版之后激起了很多反响,有人觉得那本书文字优美,读起来很舒服,有人赞美女主人公塑造得好,有人提到了书里残酷的现实主义,有人认为我的巴洛克式想象很吸引人,有人欣赏里面女性柔软怡人的讲述方式。
  • 我热爱我的城市,但我再也不会捍卫它。我确信,我对那不勒斯的不安和沮丧迟早会消失,但对它的爱就像一个镜子,可以让我看到整个西方。那不斯勒是一个欧洲大都市,它的姿态很明确:相信技术、科学和经济发展,相信自然是善意的,历史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相信民主会得到普及,但一切都缺乏根基。
  • 当我毫无遮掩时,我发现自己很虚荣。
  • 假如你很虚荣,你会很小心你自己,还有你自己的东西。莉拉一点儿也不虚荣,因此她失去了女儿。
  • 妈妈,我们迟早都要分开的。
  •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到我一直以来的中庸姿态。他说我是半个女性主义者,半个马克思主义者,半个弗洛伊德主义者,半个福柯主义者,还有半个颠覆主义者。
  • 你很自由,而她却是囚徒,真的很难面对这样的处境。如果地狱真的存在,那也在她的脑子里。
  • 莉拉是一个庶民,但她拒绝救赎。
  • 这是一个死循环的世界,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然后又会好起来。我们需要不懈地努力,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小心,不要犯错误,因为犯了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
  • 你爱爸爸,这一点并不需要他是一个重要人物。
  • “没什么不对,我倒是很羡慕你。你学习是出于兴趣,我读书写作只是因为工作。” “我没在学习。我只是随便看看宫殿、街道和古迹,然后我就去找找和那些地方相关的信息,就这些。” “这就是学习啊!”
  • 我很高兴,我们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朋友,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 电脑看起来是那么干净,但实际上很脏,非常脏,你不得不到处留下痕迹,就像你不停在身上拉屎撒尿一样,但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我最喜欢的键是删除键。
  • 我记得那是圣诞节晚上,我和小外孙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几个女儿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她们都很像我,但又和我完全不同,她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相去甚远,但我觉得她们是我的延伸。
  • 我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事情啊!每一步都好像要跌倒了,但我都挺住了。我离开了城区,又回到那里,又成功地摆脱了那里。
  • 莉拉自己也经常说——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很严肃:“埃莱娜·格雷科——拉法埃拉·赛鲁罗的天才女友。”
  • 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世界越来越属于她们,越来越不属于我了。

脑洞大开的微积分 (刘祺)

  • 数学中常常把一个新的事物或未知的问题转换为原有的事物或已知的问题从而解决问题,这种问题转化的思想在数学中,特别是微积分这样的高等数学中尤为重要。

新名字的故事 (埃莱娜·费兰特)

  •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只能无声无息地体味不幸,因为我没有能力让怒火爆发,我害怕暴力,我对那些暴力反应感到害怕。我更愿意一动不动,让憎恨不断滋生。
  • 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有缺口的碗——那是我妹妹埃莉莎用来喂猫的碗,后来那只猫再也没有出现,那只空碗落满灰尘,被遗忘在楼梯间。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焦虑,我觉得自己有些夸张了,我走得太远了。
  • 政治是很丑陋的,但对于赚钱很重要。
  • 即使我们都变了,而且会继续改变下去,但我们之间的友情永远都不会减退。
  • 莉拉曾经把刀架在马尔切洛的脖子上,威胁他,只是因为他抓着我的手腕,弄断了我的手镯。
  • 对于我来说,爱情并不一定要带来快乐,也并不需要尊重。或许“恶心”“羞辱”都会从“以后”开始,当一个男人凭自己心情随意驱使你、强迫你,只是因为你已经成了他的人,还会有爱情吗?还会有尊重吗?
  • 新鲜面包的味道多么美妙,还有夹在面包里的美味,尤其是生火腿,中间是鲜红色的瘦肉,边缘是白色的肥肉。我总是配着莉拉给我煮的咖啡,狼吞虎咽地把三明治吃完。
  • 我们从小就想拥有的财富可能就是这些,财富不是一只装着金币和钻石的保险箱,而是一个浴缸,每天可以在里面泡澡;吃着面包、香肠和火腿;卫生间很宽敞;有电话;有装满美味食物的冰箱;橱柜上放着女主人穿着婚纱的照片,照片镶着银色相框里;拥有这个家里所有一切——厨房、卧室、餐厅、两个阳台,还有一个小房间(就是我学习的地方)。
  • 但妻子这个身份好像让她被关在了玻璃容器中,就像是一条帆船在一个没人靠近的海域中航行,甚至可以说在没有海的地方扬帆。
  • 他很帅!眼睛里充满了火花,你没有看到这一点,我觉得很遗憾。像他这样的男生,即使是在电影里,在电视剧里,甚至是小说里也找不到,我很高兴我在小时候就爱上了他。即使他难以接近,即使我以后会和安东尼奥结婚,在加油站度过此生,我也会爱他胜过爱自己,我会永远爱他。
  • 我想,我比莉拉幸运很多,因为安东尼奥不像斯特凡诺,他从不会伤害我,他只会伤害他自己。
  • 她丈夫一转身,她就非常自在地把钱给别人。她给艾达钱,因为安东尼奥要去参军。她给帕斯卡莱钱,是因为他要去拔掉三颗牙,而且非常急迫。在九月开始的时候,她还把我拉到了一边,问我要不要买书的钱。
  • 男人把他们的玩意儿放到你的身体里,你就像一个肉箱子,里面住着一个小人儿。我身体里就有这么一个小人儿,这让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停地呕吐,我受不了我的肚子。我知道我应该往好的方面想,我知道我应该有点理性,但是我做不到,我找不到理由顺从,我也不觉得很美。
  • 有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也会是一些美好的事情。
  • 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一家鞋店里,有一幅照片和色彩混合的创意之作,遗憾的是,经营鞋店的两位姑娘不愿向我透露创作这幅作品的艺术家的名字。但无论如何,他都堪称具有先锋意识的艺术家,他通过一种天神般无邪而独特的力量,通过图像揭示了一种极度内在、强烈的悲伤,非常有表现力。
  • “我们都是动物。” “我和你?” “我们所有人。”
  • “你去干吗啊?” “老师邀请我了。” “这个老师住在哪儿?” “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街。” “从她家里可以看到海吗?” “我不知道。” “她丈夫是干吗的?” “科图尼奥医院的医生。” “她的孩子都上学吗?” “我不知道。”
  • “你要不要我借给你一件衣服?” “你知道,你的衣服我都穿不上。” “你就是胸比我大一些。” “我哪里都比你大,莉拉。” “那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了。” “那我就不去了?” “最好别去。” “好吧,我不去了。”
  • 在那所房子里,他们读书学习,曾祖父、祖父还有父亲,祖祖辈辈,至少有一百年时间他们都从事律师、医生和教授的职业。因此他们都是那样说话的,因此他们都是那样穿衣服,那样吃东西,那样走路的。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因为他们生来如此。但他们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是他们自己的,是他们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他们知道一切知识,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 他觉得自己欠老师的太多,如果不是她的话,他的整个高中阶段就是在浪费时间,但需要小心她,防备她,她最大的缺点——他强调说——就是不允许别人和她的想法不一致。你可以从她那里获取她给你的,但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
  • 我的一部分自我对总是循规蹈矩的人感到厌烦。
  • 我发现有蚊子,便赶紧关上了窗户,我用了至少一个小时时间,用一本加利亚尼老师借给我的书把那些蚊子拍死。那是一本关于戏剧的书,是一个名叫贝克特的作家写的。
  • 尼诺有些阴郁地说: “莉娜真是给耽搁了,好遗憾啊。”
  • 你可能一辈子爱一个人,但你并不是真的了解这个人。
  • 她的眼里涌出了泪花,嘀咕说,莉拉本应该上学,那是她的命运。“但我丈夫不愿意让她上学,”她接着说,“我也没有办法反对。那时候家里没有钱,否则的话她也会和你一样,但她后来结婚了,她走上了另一条路,再也回不了头了,我们都受生活摆布啊……”
  • 我爱他们俩,因此我没办法爱我自己,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充满盲目的力量,来表达我自己的生命需求。
  • 这个世界上的每样东西都生死未定,都充满了风险,那些不接受风险的人,那些不了解命运的人,在角落里日渐衰落。
  •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没能拥有尼诺,而莉拉能够拥有他。我不能追随那些真实的感情,我无法使自己打破陈规旧矩,我没有莉拉那么强烈的情感,她可以不顾一切去享受那一天一夜。我总是落在后面,总是在等待,而她总是去主动获取她想要的东西,让她充满激情的东西,她总是竭尽所能,根本就不害怕别人的鄙视、讥笑和唾骂,也不害怕挨打。
  • 是的,莉拉说得对,事情的美丽都是一种假象,天空是让人恐惧的苍穹;我现在活着,距我十步之遥就是海水,这一点儿也不美,这是让人恐惧的情景;我是这个沙滩、这片海的一部分,我是熙熙攘攘的万物中的一员。这是一种宇宙性的恐怖;这时候,我是一个无穷小的分子,通过这个分子,我能觉察到对万物的恐惧;我在倾听大海的声音,我感觉到沙子的冰冷和潮气;
  • 最后我父亲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是你要记住,我们没办法帮助你。”
  • 我——埃莱娜·格雷科,一个门房的女儿,在十九岁的时候,终于要摆脱这个城区了,我要离开那不勒斯了,一个人离开!
  • 在我生长的那个环境里,我学到的是,如果真做错什么事情,也不要道歉。
  • 我很喜欢他,我喜欢他不安的身体,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他是在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 “你怎么样了?” “很好。”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摸吧。” “那件事情呢?” “哪件?” “伊斯基亚岛的事。” “已经结束了。” “真遗憾。” “你在做什么?” “上学,现在我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所有我需要的书,还有一个类似于男朋友的人。”
  • 她不动声色,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 “《尤利西斯》。” “讲的是《奥德赛》里的事儿吗?” “不,讲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低俗。”
  • “你注定要做些大事儿。” “我已经做了:我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 “这每个人都能做到。” “我跟所有人都一样。” “你错了。” “不,是您搞错了,您一直搞错了。” “你小时候没有教养,到现在还是没有教养。” “这说明,您没有把我教好。”
  • 尤其让我高兴的是,这个可爱的家庭中,没有任何人问我,就像通常人们会问的:我从哪里来,我父亲做什么,我母亲做什么。我就是我,我是我,家庭是家庭。
  • 我想象着她独自一个人向人问路,到火车站怎么走,拖着一条有毛病的腿,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行走。她不会花钱坐公共汽车,她一直都很小心,绝不会浪费一分钱。但是她一样能做到:她会买到正确的车票,坐上正确的火车,整个晚上都坐在非常不舒服的座位上,或者站着一直到那不勒斯,到了那不勒斯,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会一口气走到我们的城区,然后又接着擦洗家里,做饭,把大鳗鱼切碎,她会准备一大盘沙拉,还有鸡汤,鸡蛋蜜糕。
  • 我会一辈子都怀念和弗朗科·马里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些年,那些快乐的时光,和他在一起是多么美好啊。当时我没有明白他的重要性,现在我越来越抑郁。下雨、下雪、寒冷的日子,阿尔诺河岸上春天的气息,城市开满鲜花的小路,还有传递给我们的热度,我们一起去选衣服、眼镜,他改造我的热心。我们在巴黎,在国外激动人心的旅行,咖啡厅、政治、文学,虽然工人阶级在逐渐接受现实,但革命将要到来。还有他,夜里他的房间,他的身体。
  • 她几乎是开玩笑地问他。 “你能不能给我找个活儿?” “给你找工作?你用得着吗?” “我要工作。” “你愿意做香肠和火腿吗?” “为什么不?” “你丈夫呢?” “我已经没有丈夫了,但我有个儿子要养。”
  • 她为我设想了一条道路,而且她强迫我走下去,那是我母亲根本无法想象的。就这一点,我对她非常感激。
  • 我从中间打开了那几页纸。回形针已经生锈了,在纸上留下了发黄的痕迹。我惊异地发现,老师在边上写了一句:“太棒了!”因此她是读了这个故事的?因此她很喜欢这个故事?我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纸张,上面写满了“好”、“出色”、“极好”这样的字眼。我很愤怒。我想,老巫婆,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很喜欢这个故事,为什么你不给莉拉一点儿赞赏?是什么促使你为我的教育进行抗争,而不是为了她的?鞋匠没有让他女儿参加升学考试,可以解释你的态度吗?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不满,让你发泄到了她的身上。
  • 我们上学之前的时光,一段黑暗的时光,没有规则,也没有敬意。我用了整个城区最难听的话来骂人,被人骂,我威胁别人,被别人威胁,然后我反唇相讥,这是我受训练学会的邪恶的语言艺术。
  • 我想拥抱她,但是我不敢:我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她在我怀里化为齑粉,是她过来拥抱了我,很漫长的一刻。
  • 在院子里,篝火的气味还有动物油脂、肉和筋混合的味道,还有莉拉的厚外套和蓝色大褂里的味道,裂口的双手,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上一丝化妆的痕迹都没有,她又重恢复了活力,充满能量。她说任何事情都简化为真和假的交替,她提到了布尔代数还有其他东西,都是我一无所知的事情。
  •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赢取的。
  • 时间只是毫无意义地过去,偶尔见见面很美好,只是为了听一下另一个人的脑子里疯狂的声音,还有这种声音在另一个人脑子里的回响。
  • 我看到她停在了那堆篝火前面,穿着那身衣服,看不出她女性的特征,她翻了一下《蓝色仙女》,忽然间就把它丢进了火里。

我的天才女友 (埃莱娜·费兰特)

  • 她想从人间蒸发;她想让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消失,让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无迹可寻。
  • 我一点也不怀念我们的童年,因为我们的童年充满了暴力。
  • 男人不断发火,最后他们会平息下来,但是女人呢,她们表面上很安静,心平气和,但她们会愤怒到底,停不下来。
  • 她个子小小的,一头黑发,强健有力,带着她一贯的决绝和坚定。她内心很坚定地支持母亲的这位亲戚,她坚定地面对痛苦,像石雕一样沉默、坚定不移。
  • 她瘦巴巴的,像条咸鱼,身上散发着野孩子的味道。她的脸很长,太阳穴那里很窄,有两缕漆黑的直发垂在耳边。
  • 堂·阿奇勒来到了亮光处,这是我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他身上没有矿石,也没有亮晶晶的玻璃片,他的脸是肉长的,脸很长,头发耷拉在耳朵上,脑袋中间光秃秃的。他眼睛很亮,眼里有血丝,嘴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很长,中间有个窝。我觉得他很丑陋,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丑。
  • “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格雷科。” “是的,罗马帝国的平民,当时有庶民的民权保卫者。” “当庶民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是的。” “假如一个人想一直做庶民,那他的孩子、孙子,都会命若草芥,不值一提。你不要管赛鲁罗了,为你自己考虑吧。”
  • 那天有云,太阳不是很烈,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我们沿着一条倒塌的墙壁向前行走,墙上长满了野草,路边有一些低矮的房子,我们听到有人说话,说的是方言,有时候也能听见喇叭声。
  • 有人打人,也有人挨打,有些男人窝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因为他们输了钱,喝了酒,欠了账,还不上钱,挨了打,家里人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动手,就是这样一个死循环。
  • 假如试都不试一下,那一切都会是老样子。
  • “你一直做泥瓦匠啊?”我问他,尽管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是的。” “你是共产党吗?” 他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 “你去波桥监狱看你父亲吗?” 他变得很严肃。 “我一有机会就去。” “再见。” “再见。”
  • 她所用的语言,现在可以概括为:任何举动、语言、叹息都包含着整个人类所犯的罪行。
  • 我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永远也不会写任何诗。
  •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半,吃完新年大餐之后,出身不同的几家人——前木匠的全家人、门房的全家人、鞋匠全家人、卖水果的全家人和梅丽娜全家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三三两两爬到了五楼,在以前最遭人痛恨的堂·阿奇勒家里,一起过新年。
  • 赛鲁罗小时候头脑的聪慧没有找到出口,格雷科,最后她的美都展现在脸蛋和胸上,还有大腿和屁股上——那些美在这些地方都会昙花一现,就像从来没拥有过一样。
  • 提到安东尼奥时,她马上开了一个玩笑: “他知道不知道你的价值?” “我们在一起才二十天。” “你爱他吗?” “不爱。” “那为什么?” 我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你爱斯特凡诺吗?” 她很严肃地说: “非常爱。” “要比爱你的父母,爱里诺更多吗?” “我爱他超过所有人,但我更爱你。” “你在开玩笑吗?”
  •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继续学习。” “还有两年,拿到高中毕业证我就学完了。” “不,永远都学不完,我给你钱,你要一直学下去。”
  • 我错了,莉拉还是留在了那里,她受制于那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并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最好的安置,那个年轻男人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选择。那场婚礼,对于里诺和她父亲的制鞋生意也是最好的道路。她的生活和我的求学之路,已经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了。忽然间,我觉得非常孤单。
  • “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知道,老师。”在那一刻,我更清楚什么是庶民,要比几年前奥利维耶罗老师问我时更加清楚。我们就是庶民,庶民就是争抢食物和酒,就是为了上菜的先后次序、服务好坏而争吵,就是那面肮脏的地板——服务员正在上面走来走去,就是那些越来越粗俗的祝酒词。

活着回来的男人 (小熊英二)

  • 爱国主义有时确是一种形式,套在纷杂混乱的现实和自然之上,它或者会对后者提出一些远离常识、玄而又玄的解释(比方说一个人在当兵前被验出肺结核是因为他不忠);又或者干脆遮蔽大家耳目,让国民用灌进脑子里的兴奋剂去代替他们用感官接触到的世界(比方说监控审查新闻媒体,拿掉一切不利的新闻,换上些振奋人心的故事)。问题是当你活在那样的时代,面对着由于战争而日渐残破的生活,苦苦挣扎;可是当一切本来可以用作解释这种生活、这个世界的思想和世界观都被抽掉夺去,只余一套爱国就是至高美德的意识形态的时候,你还可以怎么办呢?
  • 你失去了凭自己的眼睛去了解时势的能力,疲倦得动不了大脑,那形式至上的爱国主义则是唯一剩给大家的思想工具。这时你不会去反省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究竟对不对;你也不会去反抗那要你笑着送亲人去死的主义,拒绝它的聒噪。你只能麻木冷漠,劳形于生活压力与包围着你的宣传口号之间。
  • 信仰应该是自主的抉择,当你只有一种信仰可以追随,并且必须追随的时候,这还能叫作“有信仰”吗?
  • 人类的社会,不是由一小部分“好人”与大多数“坏人”组成。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有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只看好的一面,便把对方当圣人来对待,就和只看坏的一面,就把对方当坏人来对待是一样的,都不是正确的认知。
  • 一九三〇年代初,东京市内平均每十六户就有一家糕点店,每二十三户就有一家米行。
  • 宰好的生鲜鸡肉,在没有冰箱的社会,分享是保存鲜度的最有效方法。
  • 当时的庶民百姓,完全没有让孩子接受教育的想法。心中单纯的考虑就是该如何让孩子学会养活自己而已。
  • 谦二除了购买自身必要的物品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零用钱,也从未自己买过书本。
  • 日本政府从该年开始发出《白米禁止令》,禁止贩卖去除70%以上杂质的精米,并奖励食用芋头等“代用食”。
  • 到了一九四〇 (昭和十五)年六月,东京等六大都市,连砂糖与火柴都引入了配给制度。各种物资的票券就等同购入许可证明,但仍得自备购入费。
  • 到了一九四〇年,开始了“新体制运动”与“宫城遥拜”等要求。电车通过半藏门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乘务员宣布“现在通过宫城前”,接着电车乘客全部都行礼如仪,但站在背对宫城那排电车吊环下的乘客,因为车内太挤无法动弹,只好以屁股朝着宫城行礼。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大家都没当一回事,逐渐地就自然消失了。
  • 能够听到的战争新闻,都只有战胜的消息。在学校里,当攻下南京、侵攻武汉时,就会在教室内挂着的地图上,于该地区插上一支小旗子。可是,不管插上多少旗子,战争总是不结束。
  • 天妇罗店关闭之后,时冈为了征兵体检回到冈山老家,在体检时才发现自己染上结核病。当时的征兵军官对着因结核病而体检不合格的时冈破口大骂:“因为你是不忠者(所以才患结核病)!”他就这样留在冈山老家,到一九四四年夏天也过世了。
  • 战争愈是进行,就离生活与经济现况愈远,空洞的口号与精神主义四处横行。
  • 偷袭珍珠港时,日本从接近夏威夷的航空母舰上派出了五艘续航距离短、每艘只能乘坐二人的袖珍潜舰进行攻击。因为派出的这十人都没能返航,所以报导时强调他们是不抱生还期望、勇敢出击的“九军神”。
  • 老师告诉大家:“要读懂新闻内在的真实,不要被新闻牵着鼻子走。”
  • 早上六点四十分起床,带着外祖母小千代做的便当出门,每天搭乘电车、转乘一个多小时,过着上班的生活。
  • 精米被禁,政府宣传糙米更有营养,但直接吃的话肚子又受不了,所以每家每户都准备了一升的酒瓶,放入糙米后,再插入棒子捣成精米。
  • 因为无法取得作为燃料的煤球,所以没办法在中野自己家的浴室烧水洗澡。附近的澡堂也是,因为燃料不足所以不再替换热水,晚上去洗澡时,热水都散发出一股恶臭。夏天用的衬衫也没有新品替换,破掉就以补丁缝上将就着穿。
  • 日本战败这件事,从理论上已经可以隐约地推测出来。可是“不管是自己还是周遭的人,已经没有能力思考这样的状况了。失去思考能力,又缺乏各种资讯,或许让大家都不愿去想结果了吧”。
  • 自己既没有支持战争的自觉,也没有反对的想法。不知如何就随波逐流。虽然政府提说有重大战果,但局势反而更加恶化,总觉得非常诡异。但是没有深入追究的习惯,也没有可供探讨的资讯。像我们一般的普通人,大概都处于这种状况。
  • 中日战争之前,只要服役两年便可退伍,但当时随着战事扩大,退伍变得相当困难,甚至出现许多“三年兵”“四年兵”等。
  • 吃完饭后洗餐具,万一餐具掉了千万不能就这么弯腰去捡,因为一弯腰,其他还放在洗手槽内的餐具就可能被偷走。
  • 报纸上通篇写的都是日军在冲绳靠着特攻战术击沉敌方航空母舰与战舰的消息。日本战败之后才知道当时这些消息全是“说谎”,让谦二确实吃了一惊。
  • 听到通知时,不觉得日本战败了,感到一阵懊悔。不过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内心开始想着:“等等,这么一来我不就可以回日本见家人了吗?”渐渐感到开心。这种心情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沉默着,但大家内心都这么想。
  • 人类不太愿意相信事情进展逐渐恶化,宁可满怀期望地观察周遭状况。
  • 手边即便还有杂粮,也无法炊煮。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导致粮食配给停顿时,就只好生吃杂粮。
  • 谦二从未亲眼见过人员死亡。“大概就是那么回事,跟电影、小说不同,他们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 日本战败之后,遭苏联带走的日本兵及其他人员(“满铁”职员、“满洲国”官吏、警官、军属等),人数上有各种说法,但大致有六十四万人。分散收容于西伯利亚(约四十七万二千名)、外蒙古(约一万三千名)、中亚(约六万五千名)、苏联欧陆部分(约二万五千名)等处,约一千二百处战俘营,以及约一百处监狱与其他特殊战俘营。分布幅员宽广,东起堪察加半岛,西至第聂伯河,北到北极海沿岸,南至帕米尔高原山麓西部。
  • 从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起床的信号已经不是钟声,而改以铁锤敲打一段挂在卫兵所的铁轨,借此发出的响声叫醒大家。
  • 在卫兵所前排列整齐,警卫兵为了确认人数开始计算。可是因为苏联人没有背诵九九乘法表的习惯,不采用列数乘以列数的点名方式,而以五个人五个人加算的方式计算。
  • 会周济食物给俘虏的俄国人,大多是女性,特别是阿姨们。许多人也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与孩子。
  • 一九四六年五月,他在户外作业途中找到了一处长有茂密野生灰菜的地方,他特别把早饭留下来与灰菜一起丢进饭盒中煮,却过于苦涩无法食用,只能哭着把饭菜都倒掉。煮灰菜时得先去掉苦味才能食用,这种乡下出身的人都知道的常识,谦二却完全不懂。
  • 德苏战争中苏方的阵亡人数,从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的说法都有。苏联人口于一九四〇年有一亿九千五百九十七万人,一九四六年人口则为一亿七千三百九十万人,大约减少了百分之十一。日本方面的阵亡者约有三百一十万,约占一九四〇年日本内地人口七千三百零六万人的百分之四。
  •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为了作业,曾经与几个俘虏伙伴一同住宿在俄国的某户民宅。一位应该是战争寡妇的女性带着一个小孩,过着二人生活。衣服只有身上穿旧了的那一套,令人惊讶的,真的是家徒四壁,房内没有任何家具。而且正值隆冬,泥土地面的房间竟没有床铺,睡觉时他们只把外套披着躺下。好歹总算还有个壁炉,除此之外就是几样煮饭用的锅与餐具而已。
  • 当时带些什么东西,已经不太记得,但有军用袜与裁缝袋。裁缝袋是外祖母小千代在我入伍时让我带在身上的,后来起了非常大的功效。因为没有任何换穿衣物,衣服破了就得自己缝补。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寒冬中,衣服穿不好是会要人命的。缝线没了之后,就从不穿的军用袜上拆线来用。
  • 在移送往西伯利亚途中,谦二一直把这面“日之丸”国旗“当作洗澡时的浴巾”来使用。
  • 每个卧铺分给七八人使用,每个人大概只有五十厘米宽的空间,肩并肩便会互相挤碰,所以俘虏们彼此都头脚交错着睡下。
  • 服装就那么一套,无可替换。最初的冬天为了御寒,会将装水泥的纸袋切出可以伸出手脚的洞后穿上取暖。纸具有隔热效果,多少能够保暖。袜子破得很快,需要拿破布等物品包缠以防冻伤。
  • 饭盒是活命的基础,什么都可以舍弃,但大家绝不会放弃饭盒,甚至到了自己要回日本时都还想带着回家的程度。
  • 在零下四十度的夜晚走出户外,并不会感到寒冷,而是感到疼痛。
  • 不过去露天厕所只露出屁股,因为屁股是圆的,还不至于冻伤。会遭冻伤的是突出的如鼻子或手指部分。如果鼻子冻红了,不小心翼翼取暖回温,鼻子就会掉下来。
  • 堆积在厕所的排泄物立刻结冻。如果放任不管,冻结的排泄物便会堆成小山,甚至扎到屁股。
  • 所有人都失去了关心他人的能力,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
  • 基本上,在苏联感受不到什么人种歧视,因为苏联人本来就混杂了各式各样的种族。
  •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成为德军俘虏的苏联官兵约有五百七十万。其中一百万人在受德军奴役后获释,但在前线遭虐杀或在战俘营中处境恶劣而身亡者,达到二百万到三百万人,死亡率高达六成。
  • 谦二本身也回想说“苏联军比日本军来得好”
  • “检举反动”大概依照以下的形式举行。在俘虏营内找出约十人围坐一圈,随便找个借口检举“某某人”,气氛逐渐变得激烈。晚餐之后大概持续二至三个钟头,最后由领导总结“今天也完成了战胜反动势力的斗争”,在大家齐唱革命歌的歌声中结束。
  • 我自己即便没有积极参与,仍然扮演起哄群众的角色大喊:“没错!没错!”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也会被打为反动派。
  • 官僚或高阶军官们,即便战败,在停战和约后仍可领取退休金。可是一般庶民工作一辈子存下来的钱,却在战后通膨中消失殆尽。发起愚蠢的战争、造成大量死亡、把父亲与外祖父母的生活逼上绝境的那票人,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
  • 在江户时期,农民的劳动时间从黎明到日落为止,大概十到十三个钟头(冬天与夏天有所差异),与此相对,在萨摩藩服勤的武士,工作时间大约三小时。明治维新之后,仍然沿用这种“武士工作时间”的旧习,废藩置县后的政府部门每天只工作六小时,即便到一八八六(明治十九)年采用八小时制度后,夏季午后仍带有午休时间。
  • 在西伯利亚日子也不好过,但总还有个“如果能回国”的希望。可是在疗养所,即便结核病痊愈,对出院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完全没有展望可言。出了院,既没有技能又没有体力,大概只能当个坐办公桌的办公人员。
  • 问谦二是否想过自杀,他如此回答:“没想过这种事情。不管在什么处境中,人永远会替自己找希望,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也是如此。而且,干出自杀那种事情,实在太对不起父亲了。”
  • 虽然不喜欢共产党,但谦二更讨厌日本的军国主义与保守派。
  • 一九六二年时,小熊家一天的餐费大概是三百日元到四百日元。理发钱一百三十日元、房租每个月两千五百日元、电费每个月五百到八百日元、牛奶配送每个月一千四百八十日元等。这一年比较大笔的支出,有吸尘器一万一千二百日元、电风扇一万日元、相机六千日元、刚一教育费两万三千七百一十三日元、英二出生费用两万一千八百日元等。不过这一年也腾出了邮政储金五万零两百一十八日元、人寿保险一万日元。
  • 从新闻报导上知道美军的残酷行为,不过与日军的残暴性相比,美军干的事情简直就是小儿科。我在中学的时候,同班同学偷偷给我们看过,据称是从中国战线回国的士兵手上拿到的照片。那是一张拿着军刀、正要砍下中国俘虏脑袋瞬间的照片。
  • 因为自己当过兵,我认为天皇身为大元帅负有战争责任。表面上不想说什么,但造成大量人员死亡,还是负有责任的。昭和天皇还有意识的时候应该道歉,也希望他能够道歉。
  • 战后的日本政府,对战争被害者采取不赔偿的态度。至于不赔偿的立论基础,在于“战争受害是国民必须艰苦忍受之事”,如果只针对特定被害者进行赔偿,将会造成不公平的状况。不过实际上,日本政府担心的恐怕是,即便对一小部分受害者进行赔偿,往后便像掀开冰山一角,来自国内外的赔偿要求将永无止境。
  • 日本政府的态度,竟然是打了一场毫无道理的战争却不追究责任,即便战争输了,只要维持制度的合理性就好。
  • 即便国家缺乏良知,但在无意之中,与国家的不义相对照,这个国家的国民却仍表现出了良心。
  • 我自己对国家有所怨恨,所谓的国家,与人心不同,只是一种无机的物质。
  • 一次性的慰问金也好,道歉也罢,战后立刻拿出来不是很好?等到大家喊着“赔偿!赔偿!”才好不容易拿出一笔钱。从这种国家机构领到以这种态度支付的赔偿费用,一点都不想感谢国家。
  • 政客们反复去靖国神社参拜,或者仍有人主张南京大屠杀纯属虚构的论调,对这些人我已经抱着放弃的心态了。但内心一直有股“宁静的愤怒”。看到最近一些周刊的目录,充满了各种排外的谩骂叫嚣,深感历史的真实性已不再受重视了。
  • 刚从结核疗养所出院时,曾暗忖自己的人生大概只能活到五十岁。我人生的前半段都处于谷底,不过从中途开始,逐渐赶上大时代的发展时机,之后终于可以过着与常人一样的生活。只是,我生命途中遇到的各式各样的人,并不见得都如此幸运,许多人还没达成任何成就,便走完人生旅途了。与他们相较,我现在算得上过着相当舒适的生活。
  • 只要还有希望,人就能活下去。
  • 人的一生,在所有的场合中都属于“多数人”的人,并不存在。社会学上称脱离“多数人”的行为为“异常行为”(deviance)。但是,一辈子从未做出异常行为的人,恐怕本身就不是“普通人”了。

教父 (马里奥·普佐)

  • 人人向唐·维托·柯里昂求助,希望也从不落空。他不许空头支票,不找借口掩饰懦弱,说什么世上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束缚他的双手。他不必是你的朋友,连你有没有能力报答也无关紧要。不可或缺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你本人,要承认你对他的友谊。满足了这个条件,无论求助者多么贫穷多么卑微,唐·柯里昂都会把他的麻烦放在心上。
  • 唐·柯里昂招待每个人都同样热情,无论对方是穷是富,位高权重或者微不足道。他不怠慢任何一位。这就是他的性格。
  • 桑尼·柯里昂有力量,有勇气。他很慷慨,心胸和硕大的本钱一样让人折服。然而,他欠缺父亲的谦逊,脾气暴躁而炽烈,导致他连连判断失误。
  • 你必须承受社会强加的侮辱,因为他明白,连最卑微的人,只要时刻擦亮眼睛,就迟早能抓住机会,报复最有权势的人。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唐才从不放弃他的谦逊风度,所有朋友都对此敬佩有加。
  • “我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你和我,”他对殡仪馆老板说,“但直到今天,你从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或者寻求我的帮助。我妻子是你独生女儿的教母,但我记不得你上次请我去你家喝咖啡是什么时候了。你践踏我的友情,唯恐欠我的债。”
  • 唐·柯里昂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很好,”他说,“你的正义将得到伸张。有一天——也许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我会请你报答我,帮忙办点小事。在那天之前,就当这份正义是礼物吧,来自我的妻子,你女儿的教母。”
  • 友谊就是一切。比天赋更重要,比政府更重要。和家人差不多同样重要。
  • “他是生意人,”唐不动声色地说,“我会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 只有西西里出生的人才天生认同缄默规则——拒绝作证,保持沉默的规则,才能获得信任,坐上顾问这个重要位置。
  • 桑尼和弗雷迪高中一毕业就坚持要加入家族生意,反而让他们的父亲恼怒不已。只有迈克尔去念了大学,但珍珠港事件后第二天就报名加入海军陆战队。
  • 黑根的谈判技巧是唐亲自传授的。“永远不要动怒,”唐这么教导他,“决不要威胁,要讲道理。”
  • 照顾好自己,你不可能永远年轻。
  • 他记得小时候二哥是家里最强壮的,也是对父亲最恭顺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唐已经放弃了二儿子,他不可能在家族生意里担当重要角色。他不够精明,也不够无情,性格过于孤僻,没有足够的魄力。
  • 就说你遇到了一个意大利血统的男人,英勇帅气,达特茅斯学院的优等生,二战时得过杰出服役十字勋章和紫心勋章,诚恳,勤勉。但他父亲是黑手党首领,专杀坏人,有时候贿赂政府高官,因为职业原因被打得浑身枪眼。可是,这和那个诚恳又勤勉的儿子没关系。
  • 生意的一点一滴,全都和个人有关。一个人一辈子每天吃什么拉什么,全都和个人有关。
  • 一个人要是觉得意外是对个人的侮辱,那么意外就永远不会找上他。
  • 十二岁的唐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个子不高,肤色黝黑,身材瘦削,家住西西里一个独特的摩尔风貌村庄,村庄名叫柯里昂。他原名维托·安多里尼,陌生人杀死父亲,前来斩草除根,母亲把他送到美国,和朋友待在一起。来到新大陆,他改姓为柯里昂,以保持他和故乡的联系。
  • 一个人只能有一种命运。
  • 伟大的人并非生而伟大,而是越活越伟大,
  • 我相信友谊,我愿意先表达我的友情。
  • 假如你希望我把你看作朋友,那我就欠你一个人情,随时可以兑现。您这样的人肯定明白,要是你的朋友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愿意帮你的忙,而不是随便使唤你,对你的好处无疑更多。
  • 唐还喜欢责备桑尼动不动就发脾气的毛病。唐认为威胁是最愚蠢的自我暴露,不假思索就释放怒火是最危险的任性表现。
  • 除了朋友低估你的优点,世上最大的天然优势就是敌人高估你的缺陷。
  • 布其奇奥家族的成员从不撒谎,决不背叛。这些行为过于复杂。
  • 迈克尔前去会见索洛佐的时候,就有一名布其奇奥家族的成员留在柯里昂家里,以保证迈克尔的安全,费用由索洛佐承担。要是索洛佐杀了迈克尔,那么柯里昂家族就将杀死那名布其奇奥家族的男性人质。接下来,布其奇奥家族将为这名族人之死向索洛佐寻仇。
  • 除了纽约五大家族,来自全国各地的另外十个家族也派代表参加——芝加哥除外,芝加哥是地下世界的害群之马,大家已经放弃了驯服芝加哥的打算,觉得允许那群疯狗出席这么重要的会议毫无意义。
  • 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属于那种罕有的人物,拒绝接受有组织社会的制约,拒绝听从他人的命令。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绝不会向任何势力和个人屈服。他们用欺诈和谋杀守护自由意志。只有死亡,或者最符合逻辑的说理能摧毁他们的意志力。
  • 朋友求你办事而被拒绝,这就属于侵犯行为。朋友不会轻易求你帮忙,你也不能轻易拒绝。
  • 我不允许学校附近出现毒品,不允许卖给儿童。那是伤天害理。在我的城市里,我尽量把毒品生意限制在黑人——有色人种——内部。他们是最好的顾客,最不容易惹麻烦,再说他们本来就是动物嘛。他们不尊重老婆,不尊重家人,甚至不尊重自己。让他们吸毒丢掉灵魂好了。
  • 我们必须跟着时代向前走。刀枪刺杀的年月已经过去。我们要像商人一样狡猾,从商的钱更多,对我们的儿孙更好。
  • 我是个迷信的人,这个毛病多么可笑,但我不得不说,要是什么倒霉的变故落在我的小儿子头上,要是某个警察不小心开枪打死他,要是他在牢房里上吊自杀,要是什么新证人冒出来证明他有罪,那迷信就会让我觉得这是因为在座有人还对我心怀恶意。再进一步说,假如我的儿子被雷劈了,我都会怪罪在座的某些人。要是他乘的飞机坠海,乘的船只沉入滚滚波涛,他得上致命的热病,汽车被火车撞了,迷信同样会让我归咎于在座某些人的恶意。各位先生,这种恶意,这种厄运,我可永远不会原谅。
  • 他走过乡间的柑橘园,枝叶搭成阴凉深邃的洞穴,古老沟渠穿插其中,公元前的巨蛇石像从毒牙间吐出活水。房屋样式模仿古罗马的别墅,有宽阔的大理石门廊和同样宽敞的拱顶房间,如今已经破败成废墟,只有离群的野羊居住。地平线上,嶙峋的山丘闪闪发亮,犹如漂白的骨骼垒在一起。花园和田地绿意盎然,仿佛透亮的绿宝石项链般点缀荒原。
  • 她的一切都是鸭蛋形的——鸭蛋形的眼睛、鸭蛋形的脸型、鸭蛋形的额头轮廓。她的皮肤是很精致的暗奶油色,眼睛很大,是黑紫红色或暗棕色,浓而长的睫毛都快遮住了这张可爱的脸庞。她嘴唇丰满但并不臃肿,甜蜜但并不软弱,被葡萄汁染成了深红色。她可爱得让人不敢相信眼睛。
  • 说到我为什么想娶你,好吧,因为就是想要你,想要成家。我想要孩子,是时候了。我不希望孩子受到我的影响,就像我受到我父亲的影响那样。
  • 我爱我父亲,敬重我父亲。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值得尊敬。他是好丈夫和好父亲,对活得不那么幸运的人来说是好朋友。
  • 我父亲是个生意人,想供养老婆孩子,帮助日后也许会遇到麻烦的朋友。他不接受我们所在社会的规矩,因为这些规矩会束缚他,迫使一个拥有极大魄力和非凡性格的人去过并不适合他的生活。
  • 他最终的目标是带着一定的权势进入这个社会,因为社会并不保护不具备权势的个体。另外一方面,他的行为也遵守他的一套伦理道德,他认为这套伦理道德优于社会的法理结构。
  • 她排空所有思绪,忘记自己,忘记孩子,忘记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反抗和所有的疑问,然后,她怀着发自肺腑的恳切愿望——渴望相信,渴望上帝能听到她的心声——为迈克尔·柯里昂的灵魂念诵必不可少的祷词,

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 (赫尔曼·黑塞)

  • 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和使命的并不可能总是他的愿望,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前定的东西。
  • 我们大家,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都有些喜欢把神的意志和自己的愿望混为一谈。
  • 你们两位年轻的学者啊,我希望你们任何时候也不要指摘比你们愚蠢的上司;此乃克服高傲的第一良方。
  • 对于我们研究科学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确定差别更重要,科学就是辨别的艺术。
  • 我俩的任务不是走到一块儿,正如像太阳和月亮,或者陆地和海洋,它们也不需要走到一块儿一样。我们的目标不是相互说服,而是相互认识,并学会看出和尊重对方的本来面目,也即自身的反面和补充。
  • 我所谓清醒,是指一个人能凭借智力和悟性,认识并支配自身,认识并支配他内心深处非理性的力量、冲动和弱点。
  • 你们的出身是母系的。你们生活在充实之中,富于爱和感受的能力。我们这些崇尚灵性的人,看来尽管常常在指导和支配你们其他的人,但生活却不充实,而是很贫乏的。充实的生活,甜蜜的果汁,爱情的乐园,艺术的美丽国土,统统都属于你们。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斗;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个人尊严 (王小波)

  • 我觉得黑色幽默是我的气质,是天生的。我小说里的人也总是在笑,从来就不哭,我以为这样比较有趣。
  • 现在在中关村花二百五十块钱可以买到八兆内存条,便宜死了?
  • 真正的小说家不会喜欢把小说写得像电影。
  • 我们常看到马晓晴和葛优在电视屏幕上说一种话,什么“特”这个,“特”那个,其实是包含了特多的傻气,这种文体与之相似。所以我们就叫它撒娇打痴体好了。
  • 一个漂亮女孩冒点傻气,显得比较可爱——马晓晴就是这么表演的。我们还知道西施有心绞痛并因此更加可爱,心绞痛也该可以形成一种文体。以此类推,更可爱的文体应该是:“拿硝酸甘油来!”但这种可爱我们消受不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医学知识,知道心绞痛随时有可能变成心肌梗塞,塞住了未必还能活着。大美人随时可能死得直翘翘,也就不可爱了。
  • 真正有分量的色情文学都是出在“格调最高”的时代。
  • 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和“文革”时的中国人一样,性心理都不正常。正常的性心理是把性当作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但不是全部。不正常则要么不承认有这么回事,要么除此什么都不想。
  • 家庭也好,海船也罢,对个人来说,是太小的囚笼,对人类来说,是太小的噩梦。更大的噩梦是社会,更准确地说,是人文生存环境。
  • 张爱玲的小说也带有这种味道:有忧伤,无愤怒;有绝望,无仇恨;看上去像个临死的人写的。
  • 学理科的不承认有牢不可破的囚笼,更不信有摆不脱的噩梦;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无能。
  • 早几年兴文化衫,有人在胸口印了几个字:活着没劲,觉得自己有了点幽默感,但所有写应景文章的人都要和这个人玩命,说他颓废。
  • 你可以去查七八年人民大学新生的体检记录,我的肺活量在两千人里排第一,可以长嚎一分钟不换气,引得全校的人都想掐死我;但总想在半夜敲邻居的门,告诉他,在嚎叫方面我对他已是五体投地。
  • 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幽默,道理是明摆着的:这里的权力不容许幽默,只容许假正经。
  • 直到现在,中国还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没有政治漫画的国家。于是,幽默在这个国家就成了高深莫测的学问。
  • 七十年代中期,我在北京的街道工厂当工人,经常看电影,从没花钱买过电影票,都是上面发票。从理论上说、电影票是工会买的,但工会的钱又从哪里来?我们每月只交五分钱的会费。这些钱归根结底是国家出的。严格地说,当时的电影没有票房价值,国家出钱养电影。今后可能也是这样。
  • 美国搞电影的人自己都说,除了少量艺术精品,好莱坞生产垃圾。制造垃圾的理由是:垃圾能卖钱,精品不卖钱。《美国往事》、《末代皇帝》从筹划到拍成,都是好几年。要总是这样拍电影,片商只好去跳楼……
  • 作家纳博科夫曾说,一流的读者不是天生的,他是培养出来的。
  • 缺少科学知识,没有想象力,这都是中国出不了科幻片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科幻片要搞好,就得搞些大场面,这就需要钱——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没那么多钱。
  • 假设我要搞的是《侏罗纪公园》那样的电影。我怎么跟上面说呢?我这部片子,现实意义在哪里?积极意义又在哪里?为什么我要搞这么一部古怪的电影?最主要的问题是:我这部电影是怎样配合当前形势的?
  • 朝鲜电影,又哭又笑;日本电影,内部卖票;罗马尼亚电影,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 最古怪的是在万人会场里挤满了人,等某位明星上台去讲几句话,然后就疯狂地鼓掌。这使我想起了“文革”初的某些场景。
  • 我尤其不认识一个英文单词,叫做pervert,刚查了字典马上就忘。我劝大家也像我这样。
  • 中国电视台的编导脑子里也有本日历。有些日子所有的频道都在闹日本鬼子——当然,这些鬼子和汉奸最后都被抗日军民消灭了,但这不能抵偿我看到他们时心中的烦恶:有个汉奸老在电视屏幕上说:太君,地雷的秘密我打听出来了——混账东西,你打听出什么了?
  • 我到过欧美很多地方,常见到各种残疾人乞讨或卖唱,都不觉得难过,就是看不得盲人卖唱。这是因为盲人是最值得同情的残疾人,让他们乞讨是社会的羞耻。
  • 我的这位意大利朋友是个汉学家。他说,中国人只重写成文字的历史,不重保存环境中的历史。
  • 像这样的城墙在世界上绝无仅有,可惜已经被拆了个精光。没有了宏伟的城墙、寂寞的城楼,北京城是一座没有了历史的城市。
  • 罗素说,中国文化里只重家族内的私德,不重社会的公德公益,这一点造成了很要命的景象。
  • 说来也奇怪,中华礼仪之邦,一切尊严,都从整体和人与人的关系上定义,就是没有个人的位置。一个人不在单位里、不在家里,不代表国家、民族,单独存在时,居然不算一个人,就算是一块肉。
  • 按照中国的传统,君子是做人的典范。君子不言利。君子忍让不争。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独善其身。
  • 一个人在单位是老张或老李,回了家是爸爸或妈妈,在这两处都要顾及体面和自己的价值,这是很好的。但在家门外和单位门外就什么都不是,被称作“那男的”或是“那女的”,一点尊严也没有,这就很糟糕。
  • 现在“人员”这个字眼就带有贬义,计有:无业人员、社会闲散人员、卖淫嫖娼人员等等说法。
  • 假如别人都不尊重我,我也没法尊重别人。假如所有的人都一直斜眼看我,粗声粗气地说我,那我的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 前些时候看电视,看到几个“外地来京人员”拿自来水和脏东西兑假酱油,为之发指。觉得不但国家该法办这些人,我也该去啐他们一口。但想想人家住在什么地方,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又有点理不直气不壮。
  • 我写文章的软件是自己编的,别人编的软件我既使不惯,也信不过,就这么点原因。但就因为这点小原因,我在编程序这件事上,还真正有点修为。
  • 几年前,英国一家有名的科学刊物登出一则消息说:英国科学家把牛的基因和西红柿的基因融合在一起,培育出一种牛西红柿。这种西红柿吃起来当然是番茄牛腩的味道。西红柿的皮扒下来可以做鞋子,有些母的西红柿会滴下白色的液体,可以当牛奶来喝,也可以做乳酪。
  • 早于四十年代:任何女性的裸体或能引起这类联想的东西,包括掀起的衣裙、乳头的暗示,都属禁止之列;四十年代:色情杂志上出现裸女背影;五十年代:乳房的侧影;六十年代:出现乳头,《花花公子》杂志上出现女性阴部;七十年代:男性生殖器出现在《维瓦》和《花花女郎》杂志上,女性的阴唇出现在《阁楼》和《花花公子》杂志上。
  • 现代社会的前景是每个人都要成为知识分子,限制他获得知识就是限制他的成长。
  • 香港和台湾的确是富裕,但没有文化。咱们这里看上去没啥,但人家还是仰慕的。所谓文化,乃是历朝历代的积累。你把城墙拆了,把四合院扒了,它还在人身上保留着。除了语音,还有别的——就拿笔者来说,不过普普通通一个北方人,稍稍有点急公好义,仗义疏财,有那么一丁点燕赵古风,台湾来的教授见了就说:你们大陆同学,气概了不得……
  • 1977年恢复了高考,但我不信大学可以考进去(以前是推荐的),直到看见有人考进去我才信了。然后我就下定决心也要去考,但“文化革命”前我在上初一,此后整整十年没有上学,除了识字,我差不多什么都不会了。离考期只有六个月,根本就来不及把中学的功课补齐。
  • 辜鸿铭先生说:华夏文化的精神,在于一种良民宗教,在于每个妇人都无私地绝对地忠诚其丈夫,忠诚的含义包括帮他纳妾;每个男人都无私地绝对地忠于其君主、国王或皇帝,无私的含义包括奉献出自己的屁股。
  • 我们国家总是从社会主义女权理论的框架出发去关怀女性,分配给她各种东西,包括代表名额。我以为这种关怀是不够的。真正的成就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分配来的东西。
  • 夜来北风寒,老天大吐痰。一轮红日出,便是止痰丸。
  • 我以为,一个人在胸中抹杀可信和不可信的界限,多是因为生活中巨大的压力。走投无路的人就容易迷信,而且是什么都信(马林诺夫斯基也是这样来解释巫术的)。
  • 我在匹兹堡大学的老师许倬云教授曾说,中国人先把科学当做洪水猛兽,后把它当做呼风唤雨的巫术,直到现在,多数学习科学的人还把它看成宗教来顶礼膜拜,而他自己终于体会到,科学是个不断学习的过程。
  • 中国人在科学面前,很容易失去平常心。科学本身太过深奥,这是原因之一。民族主义是另一个原因。假设特异功能或是生命科学是外国人发明的,到中国来表演,相信此时它已深深淹没在唾液和黏痰的海洋里。
  • 1958年大跃进时就发明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样,上点岁数的都记得:一根铁管,一头拍扁后,做成单簧管的样子,用一片刀片做簧片。他们说,冷水从中通过,就可以变成热水,彻底打破热力学第二定律。这种东西叫做“超声波”,被大量制造,下在澡堂的池子里。
  • 整个人类是一个物种,科学是全人类的事业,它的成就不能为民族所专有,所以它是全人类的光荣;
  • 欧洲,尤其是南欧的老百姓喜欢深刻的东西,美国人言欢浅薄的东西;这一点连后者自己也是承汄的。这种区別是因为欧洲有历史,美国没有历史所致。
  • 我认为,真善美是一种老旧的艺术标准;新的艺术标准是:搞出漂亮的、有技巧的、有能力的东西。
  • 中国人和德国人不同。中国人对证明自己的种族优越从来就不很在意的,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想要证明自己传统文化的优越性。
  •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常听人说,人有知识就会变聪明,会活得更好,不受人欺。这话虽不错,但也有偏差。知识另有一种作用,它可以使你生活在过去、未来和现在,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充实、更有趣。
  • 90年代之初,我们的老师位历史学家一一这样展望21世纪: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暗淡,人类不再抱着崇高的理想,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类进人了哀乐中年。
  • 一位法国政治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在20岁时如果不是激进派,那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假如他到了30岁还是个激进派,那他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 虽然人生在世会有种种不如意,但你仍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中作选择。
  • 当时的成年人都在忙着做一种叫做“超声波”的东西。比我年长的人一定记得更清楚:用一根铁管砸出个扁口来,再在扁口的尖上装卜刀片。据说冷水从扁口里冲出来,射在刀片上,就能产生振荡,发出超声波来,而超声波不仅能蒸馒头,更能使冷水变热。假如这超声波能起作用,那么我们肯定不会缺少热水一一何止是不会缺少热水,简直是可以解决一切能源问题。
  • 在矇昽的曙光里,看到好多人在医院门前排队。每个人都挎了个篮子,篮子盛着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当时我以为那家医院已经关了门,把房子让给了禽类加工站,这些人等着加工站的人帮他们宰鸡。谁知不是的,他们在等医院的人把鸡血抽出来,打进他们的血管里。据说打过鸡血之后,人会变得精神百倍,返老还童。排队的人还告诉我说,在所有的动物中,公鸡的精神最旺,天不亮就起来打鸣,所以注射公鸡血会有很神奇的作用一一但我不明白起早打鸣有什么了不起,猫头鹰还整夜不睡呢。

想得美 (韩寒)

  • 活嘛,就是一个不断逃离、最后发现自己回到原点的过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旅行就是一群人去到另一群人活腻了的地方体验生活。
  • 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迷茫和窘境,其实应归咎于过去不愿面对的改变或多年来不曾根治的恶习,如果因为做一件事而无法坚持,那么到了二十多岁需要对外界承担一份责任时,就欠自己一个交代。
  • 别给自己找太多放弃的理由,因为比你好的人还在坚持。而这个世上所有的坚持,都是因为热爱。
  • 每一种久别重逢的味道,都是一块关于记忆的琥珀。有时候你的潜意识是能欺骗你自己的,但是你的嗅觉不能,每一种味道,都无法用辞藻形容,却能让你的脑海出现一个无比具象的场景。
  • 赌性这东西,生长在骨子里,所以你减掉脂肪,剜掉肉,它依旧在那里。那些在感情里不安分的人,便是爱情里的赌徒,永远不满足,不断拿已经拥有的去换更多。
  • “还有,尽量少拆穿人家。如果只为证明自己的存在与高明就拆穿别人,反而不高明了。给别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我知道他在说那次路遇小姑娘的事。
  • 世间太多故事,其实都没有胜者。
  • 想生活总是这样,坏一点,好一点,再坏一点,再好一点,好好坏坏之中,人变得坚韧起来。就这样,不至于好到哪里去,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时间继续往前走,日子继续往前过。在反复折腾中,对于人生的各种境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都有了丰厚的体会。领受属于我生命的独一份,并去过好它就可以了。”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段话。而我最希望的是看到他回的短信:“弟弟,我没事。祝你生日快乐。”
  • 爱情并不是救赎,爱情就是道德本身。爱情的光源,把一个人的影子,不断投射在地球不同角落。而这些影子,因为爱情的缘故,便都能够活下来,自己走动、相信生命。

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聂鲁达)

  • 深夜的千陌上我看见, 麦子的耳朵在风的嘴里低鸣。

三体 (刘慈欣)

  • 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 有时觉得生命真珍贵,一切都重如泰山;有时又觉得人是那么渺小,什么都不值一提。反正日子就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中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人就老了……
  • 空不是无,空是一种存在,你得用空这种存在填满自己。
  • 硬件和软件,就如同琴和乐谱的关系。
  • 在我看来自己的理想很伟大,拯救一种鸟或昆虫与拯救人类没有区别,生命是平等的,这就是物种共产主义的基本纲领。
  • 文明的毁灭,其实是一件在宇宙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事。

柴静×刘瑜:自由从何而来 (赵涵漠; 包丽敏)

  • 与人之间应该有一个恰当的关系,关切超过了恰当,就是冒犯。不因为你是一个记者,就有权逼问所有的问题。
  • 靠愤慨是走不远的,抱怨外界是精神上的懦夫。
  • 一个人不需要再对另一个人建立虚妄的期待。而应该相信精神的规律。
  • 我想成为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如果我能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就不想再生活了。
  • 记者要戒备的就是好感和反感,因为太强的好感和反感都是剥夺人的本质的,所以你要给他真实、公正。
  • 不要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一个人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就走不动了。每天梳理自己,打理自己,生怕风吹着雨淋着,那就不好了。
  • 你对一个东西了解得越多,你想了解的就越多。
  • 当你的思维方式已经定型,你往往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 信息技术发展带来的信息过度透明化,会导致政治和政治人物本身越来越“祛魅化”。
  • 恰恰是专制制度下,人们没有讲理的地方和空间,才更容易变成极端的利益动物。
  • 民主是一种很酸性的东西,它需要一些碱性的东西,比如法治、对个人自由的保障、对财产权利的保障等这些东西来中和民主可能带来的危险和危害。
  • 如果你是一个比较严肃的学者,你会发现学者说话喜欢把“一定”改成“也许”,把“站不住脚的”改成“可疑的”,把“绝对不可能”改成“可能性存在疑问”,诸如此类。当然这个不仅仅是为了免受攻击,我觉得克制里面本身有一种优雅和美。
  • 一切政治上的专制,它的知识论前提就是自认为掌握了绝对真理。
  • 我常常觉得自由主义首先是一种气质,其次才是一种观念。如果你没有一种包容不同意见的能力的话,那么实际上你很可能成为自己反对的人。

鲤·文艺青年 (张悦然)

  • 上班赚钱下班消费,这就是我所处的社会。我已经在全面参与社会了,被动的。无须我热衷参与,已经裹挟其中。不喜欢也没办法,否则会活得更难。
  • 社会这东西,和论坛也差不多。说到底,Mark最多的是技术贴。
  • 如果生命有那么点意义的话。我对作为公众的人群不感兴趣,所谓人类,大多数都是非理性的,集体无意识的,趋利的,极易被煽动的,就像每个小社会里一样,都是从众的,轧闹猛的。人生如梦,如果想要清醒地活着,就要与这样那样热闹的人群以及他们制造出来的“事件”保持一定的距离,独立感知和思考,独立记忆和行动。
  • 有些人做事目的性很强,付出收获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文艺青年不是,他们做事更洒脱些,考虑得更直接,即兴成分更多一点。
  • 我希望自己经常处于矛盾的状态,我不想总以冷静的态度把一个事情讲得很确定,说得言之凿凿的时候,你肯定是僵化的,我认为最好保持半凝固状态,可以随时否定甚至推翻自己。
  • 也许是星座原因,我是射手座,喜欢四处旅行,疲劳时就地休息,觉得精力充沛了,便总想着换个新鲜的地方转转。
  • “生命就是一个游戏。我只做爱,不恋爱,只花钱,不存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高辕对自己的爱人小优说:“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那就是痛苦。”
  • 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那就是痛苦。
  • 每一种性情都是一把双刃剑,它会拉出一道伤痕,或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 你要满足于你知道的很少。
  • 文艺青年是一个要挣扎、困惑、跟世界抗争,而没有更大力量的状态。
  • 我觉得生命的任何东西,都是必要的。
  • 如果你有疑问,总会有人提供答案。在某种意义上,只要你还相信,就会幸福。
  • 有时候我默想凌晨4点的村上春树,在一片安然静谧的薄薄的黑暗中,喝着热乎乎的咖啡,写下一行行的文字。黎明将要到来,新的一天要开始,并且又会很快过去。拼命地写吧,就像是跟时间对抗,并以这种对抗的方式,而获得某种不朽。
  • 细想人类发明了一节拖着一节的移动铁箱,带着人们加速跨越城市风景进入自然,然后到达另一个城市减速停下来,把这个地方定为一站。平常接驳旅程目的的临界空间使命如此重大,长久以来却被忽略,我们总要给它一个机会,把舟车劳顿变成旅行的主要目的。
  • 两项以上的工作是可以互相平衡的,当你做一件事有些累的时候可以通过做另一件事来得到休息和化解。
  • 总有一些多余的爱,找不到出口,就像逾期作废的票券,必须及时花掉。

达摩流浪者 (杰克·凯鲁亚克)

  • 当力行布施,但不要带有布施的念头,因为布施不过是个字眼罢了。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张嘉佳)

  • 所有人的坚强,都是柔软生的茧。
  • 我会承诺很多,实现很少,我们会面对面越走越远,肩并肩悄然失散。你会掉眼泪,每一颗都烫伤我的肌肤。你应该留在家里,把试卷做完,而不是和我一起交了空白纸张。对不起,爱过你。

追忆似水年华 (马塞尔·普鲁斯特)

  • 人在乡下,居然闭门不出,简直是罪过。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罗伯特·M·波西格)

  • 我并不想仓促行事,因为仓促本身就是20世纪最要不得的态度,当你做某件事的时候,一旦想要求快,就表示你再也不关心它,而想去做别的事。
  • 对于别人所相信的鬼魂,我们很容易无知而且自负地就进行攻击,但是对于我们自己心中的鬼魂,我们却非常无知而且盲目地信仰着。
  • 而科学家所面临的矛盾是心。心既非物,也没有能量,但是他们并不能否认心存在于他们所做的一切之中。逻辑存在于心中,数字也只存在于心中。如果科学家认为鬼也只存在于人的心里,我不会反对这种说法。其中‘只’是一个关键词,科学只存在于你的心里,这种说法并没有错,鬼也是一样。
  • 每一部摩托车都有它自己的个性,也可称之为你对这一部车子所有直觉的总和。这种个性常会改变,多会变得更糟,但常常也会变得出人意料地好,培养这种车子的个性正是维修保养的真正目的。
  • 如果彼此相处太久,个性上的不同是注定要显露出来的。
  • 如果有人不懂心存感激,而你当面告诉他,那么你就等于是在骂他,这样你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 人生最终的目的,活着,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毕竟活着就是人生最终的目的。
  • 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就是不可以在大太阳底下直接修理车子,或者在你累了一整天下来脑筋不清楚的时候修理,因为即使你已经修理过千百遍,你也应该在修理的时候保持机警的头脑,找出其中的问题。
  • 精确的仪器是为了表达一种理念而设计的,如果你想要在空间上达到完美的境界是不可能的。
  • 如果只触及问题的结果,而不知道原因在何处,是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的。
  • 如果把整个工厂拆毁了,而架构它的理性仍然存在,那么靠着这个理性很容易就可以建造另一座工厂。如果革命能够摧毁一个政府,但是政府背后的理性仍然完整地保存着,那么很快地又可以再建立同样的政府。
  • 要解决一般思维无法解决的难题,就要通过你的观察和手册当中所提供的结构,不断交替运用归纳法和演绎法,如此才能找到解决之道。这种交织混杂的正确程序,如果正统化,就是所谓的科学方法。
  • 在所有的科学方法里面最神秘的就是假设的形成。
  • 你看得愈多,知道得就愈多。你不是从一大堆假设当中筛选出一项真理,你是不断地提供大量的假设。这也就是说,你想要借着科学方法接近真理,实际上你根本没有任何进展,甚至离它愈来愈远,这是你所运用的科学方法造成的。
  • 运用科学方法的目的,就是要从许多假设当中找出正确的一个,这就是科学的目的。然而我们从科学的历史来看,事实恰恰相反。各种资料、史料、理论和假设不断大量地增加,科学把人从唯一绝对的真理,引向多元、摇摆不定、相对的世界,是造成社会混乱、思想价值混淆的主要元凶。而这一切现象原本是科学要消灭的。
  • 我们目前所谓的理性模式并没有把社会带向更美好的世界,反而离它愈来愈远。自从文艺复兴以来,这些模式就一直存在。只要人们主要的需求还在于衣食住行,这些模式就会存在下去,而且还会继续运作。但是对现在大部分的人来说,这些基本的需要不再是主要的问题,因而从古代流传下来的理性结构已经不符合所需,从而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在情感上是空虚的,在美学上没有任何表现,而在灵性上更是一片空白。这就是它的现状,而且它还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
  • 如今,由于人类知识的范围太过复杂,结果每一个人都变成专家,然而却造成了彼此之间的疏离感。如果有人想在各种学问之间自由地游荡,势必会和周围的人疏远。
  • 真正的大学并没有特定的地点,也没有校产;既不支付薪水,也不接受物质的报酬。真正的大学是心灵的世界,是多少世纪以来流传给我们的理性思想,它不存在于任何特定的建筑物之内。这种心灵的世界,许多世纪以来都是通过一群所谓的教授所传递的,而教授这个头衔并不属于真正大学的一部分,大学的本质在于流传下来的理性的自身。
  • 科学的问题在于它并没有和人的心灵连在一起,所以在盲目之中表露出它丑陋的一面,因而必然引起人们的厌恶。
  • 我认为目前的理性就好像中古世纪认为地球是平的一样,如果你走到尽头,很可能就会掉到深渊里变成疯子。而人们对这一点非常恐惧。我认为这种对疯狂的恐惧就好像中古世纪的人恐惧掉到世界尽头之外,或者就像恐惧异教徒一样,两者之间非常相似。
  • 大家一直想要从理性当中,找到能够涵盖抽象艺术的理论,但是答案并不在理性的枝节当中,而在根本。
  • 每件事都有无穷的假设,你观察得愈多你看到得就愈多。
  • 模仿是一种真正的罪恶。
  • 良质是一种思想和陈述的特质,我们不能经由思考的方式了解它,因为要给它定义是一种僵硬而正式的思考过程,良质是无法被界定的。
  • 哲学上的神秘主义认为真理是无法界定的,自有历史以来就存在,只能通过非理性的方式了解。这就是禅的根基。
  • 一旦你学会不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你就会为整个体系所接受。
  • 斐德洛以数字零为例,零原是印度数字,在中世纪的时候由印度传到西方世界,所以古希腊罗马人不知道有零的存在。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不禁怀疑是否自然界将零隐藏得这么好,以至于数以百万计的希腊罗马人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一般人很可能认为零原本就在那儿,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他揭示出,认为零具有极大的能量是荒谬的。然后他指出,这是否就表示零是不科学的呢?如果是不科学的,那是否就表示现在完全根据零和一运算的电脑,就应该改成只用一来运作的呢?很快地,我们就发现了其中的矛盾。
  • 在你作决定的时候不要因为表面上浪漫的诉求,而不去思考它古典而且根本的理由。
  • 根据斐德洛的见解,这个世界是由三种事物所组成的,就是心、物和良质。
  • 良质并不是一种物体,它是一种事件。更顺耳了。它是主观意识到客观的存在时所发生的事件。因为没有客观就无所谓主观。因为客观会让主观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所以良质就是同时意识到主客观存在时所发生的事件。
  • “过去”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未来”则存在于我们的计划之中,而只有“现在”才是惟一的真实。
  • 任何经由思想所意识到的总是存在于过去,因而都不真实。所以真实总是存在于你所看到的那一刹那,且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之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真实。这种在意识之前的真实,就是斐德洛所谓的良质。由于所有经由思想所认知的事物必须来自于这一段思考前的真实,所以良质是因,而果才是所有的主体以及客体。
  • 浪漫的良质总是与视觉的印象相结合,而理智的良质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考量。
  • 良质无形、无状,也无法形容,看得到形状和形式就是由理性去认知。良质是超越形状和形式之上的,我们给良质的名字、形状和形式只有部分基于良质自身,另一部分则是基于我们由经验中得出的印象。
  • 如果我们想用我们所创造的世界去涵盖、去刺激我们创造的源头,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良质无法被界定,如果我们去界定,我们所界定的就无法涵盖整体的良质。
  • 一个事实愈普通,愈是值得珍惜。
  • 良质就是佛,良质就是科学的实体,良质也是艺术的目标。
  • 不要强迫自己立刻写出来,因为这会使你更写不出东西。你只要先把事情一样一样地区分清楚,然后每次只写一样。如果你一面想要说什么,一面想先说什么,就太复杂了。所以要先把它们区分清楚,列出要说的事,然后再排出先后顺序。
  • 传统的知识只是一些记忆,只是一些过去的前沿。前沿上没有主观,也没有客观,只有良质的轨迹一路在前,如果你没有衡量价值的方法,没有认知良质的方法,那么整列火车就不知该往何处去。
  • 前沿就是一切行动所在。前沿包含着未来的全部可能性。前沿也包含着过去的全部历史。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到哪里去追寻过去与未来呢?过去不能回忆过去,未来不能激发未来,所以此时此地的经验就是最重要的一切了。
  • 要解决人类价值和科技需求之间的冲突并不需要逃避科技——这是不可能的。方法在于打破传统的二分法,进而真正了解科技的本质——并不是窃用自然,而是把自然与人的精神融合为一,创造出可以超越二者的产物。
  • 如果你想要有高水准的表现,就必须具备鉴赏力以及达到目标的方法,也就是同时具有对良质的古典和浪漫的认知。
  • 有的时候只要放下手中的工作,然后保持五分钟的安宁就够了。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几乎可以感觉到自我正逐渐走向安宁。
  • 你只要专注地修理车子,就不会出现物我对立的情况。一旦真正地投入了工作之中,就可以说是在关心自己的工作,这就是关心的真正意义——对自己手中的工作产生认同感。当一个人产生这种认同感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关心的另外一面——良质。
  • 所以在维修摩托车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培养内心的宁静,让自己不要和工作环境疏离,在做其他的工作时也是同样的。这一点做到了,其他的一切也就会变得很自然。内心的宁静会产生正确的价值观,正确的价值观就会产生正确的思想,正确的思想就会产生正确的行动,而采取了正确行动的工作,便可使别人从中看到做事人内心的宁静。
  • 一个人如果能够在安静当中,真正看见、听见、感受到真实的宇宙,而不是一些八股的思想,他必然会充满了进取心。
  • 宗教不是由人发明的,人是由宗教发明的。
  • 真正的祸首并不是科技本身,而是科技所带来的一种趋势,物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科技背后截然二分主客观的看法造成了这种现象。
  • 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有所获得。
  • 往往我们对别人指责最严苛之处,就是我们最害怕自己的地方。

中央公园西路 (伍迪·艾伦)

  • 男人一过三十,就要对自己的颜面负责。
  • 人想成为物,是因为成了物就安全了——因为物是不会消失的。
  • 令人讨厌的小人物身上愚蠢的一致性。
  • 卡萝尔:霍华德——这里不是宇宙——这儿是中央公园西路!

鲤·与书私奔 (张悦然)

  • 《六人行》里,Ross曾经试图在两个姑娘——新欢Julie、旧爱Rachel——之间取舍。他做了个很书呆子的举动:拿两张纸,分别列两位姑娘的优劣。列罢Rachel一堆缺点后,他转向Julie,只想出一个缺点:她不是Rachel。
  • 世界依然留恋笔墨纸砚、钟王张褚的风神,但时代自顾自沿着铅笔、钢笔、圆珠笔、键盘、虚拟键盘一路前行。习惯的力量再强大,总敌不过千磨万蚀、缓慢流逝的时间。电子阅读器,或者说,非纸类阅读器,最后总会站到那里的。它们千变万化,它们可以模仿纸,它们轻而且快。当一代又一代Ross们慢慢褪去对Rachel的爱,总会放弃纸阅读的第一视角。就像赞美纸阅读的人们,不会去为更古雅的竹简和刀笔做辩护。
  • 我写字儿慢,经常脑子已经高潮了,手还在前戏。
  • 在江南文人的书房审美概念里,精致是首要的,一个合格的书房,应该是刘姥姥看到的潇湘馆,而不是西门庆的藏春阁。
  • 据说,在春天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 风从窗边刮过去,火车一样“轰隆隆”响。千禧眼在河对岸缓缓转动,这么慢,是这个城市一个缓慢的表情。
  • 我们的人生,是一段旅行,顺风满帆,沿途不要错过了风景。
  • 对时光而言,我始终保持着一种怀疑。对一个曾经腐朽并以后继续腐朽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怀疑主义更让人心动的呢?

达达和超现实主义 (戴维·霍普金斯)

  • 问题:换一只灯泡需要多少超现实主义者? 回答:一条鱼。

奇鸟行状录 (村上春树)

  • 再没有比无意义且不必要的努力更使人心力交瘁的了。
  • 我开始产生某种常有的类似麻痹的感觉。自己现在到底在寻求什么呢?往下到底想去哪里呢?或者不想去哪里呢?对此我愈发糊涂起来。
  • 白粉蝶很像一个找东西却找着找着忘了找什么的人。
  • 管它呢!发生什么发生时再说。要是想发生什么,就请发生好了!管它那么多!
  • 我置身于谁也不知道的场所,谁也看不见我。想到这里,心情变得格外宁静,很想往哪里抛块石子,瞄准什么扔一颗石子过去。打石雕鸟恐怕正合适。扔时不要用劲,打中也只是“咕”一声低响。小时候常常一个人玩这游戏。远远放一个空罐,往里边扔石子扔满为止。我可以百扔不厌地扔好几个小时。可现在脚下没有石子。应有尽有的场所根本不存在。
  • 要欺骗他人,必须先欺骗自己,是吧?
  • 凡能用钱买下的,最好别计较得失,买下就是。剩下的精力花在不能用钱买的方面不迟。
  • 文学那东西不是专门学习研究的东西,而大约是从极为平常的人生中自然涌现出来的。
  • 我们也曾是和您一样的普普通通的青年。我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想过要当什么军人。我想当的是教师。可是大学一毕业就应征入伍,半强制性地当了军官候补生,再没返回国内,青春就那么过去了。我的人生真像是一场梦。
  • 我当了社会科教师,在高中教地理和历史,但在真正意义上我并没有活着,我只是一个个完成分配给我的现实任务而已。我没有一个堪称朋友的人,同学生之间也不存在感情纽带。我不爱任何人,已不懂得爱上一个人是怎么回事。每当闭上眼睛,被活活剥皮的山本就浮现出来,也梦见了好几次。山本在我的梦境中不知被剥了多少次皮,每次都变成血肉模糊的块体,我可以真切地听到山本凄绝的悲鸣。我还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在井底活着腐朽下去,有时甚至以为那个是真正的现实,而眼下日复一日的人生倒是梦幻。
  • 沦为空壳的心和沦为空壳的肉体所产生的,无非是空壳人生罢了。
  • 命运这东西大约是事后回头看的,而不该预先知道。
  • “你还是相当有问题的。”笠原May说着,叹口气。“是有问题。”我承认。“别那么什么都痛快承认,别以为只要老实认错道歉就万事大吉。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错误那东西终归还是错误。”“言之有理。”我说。百分之百言之有理。
  • 四下望去,端的是不折不扣的夏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完完全全的夏天。太阳的光线,天空的色调,风的气息,云的形状,蝉的鸣声,一切一切无不在宣告货真价实的美好夏日的光临。
  • 所谓肉体云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意识而将染色体这种符号适当重新编排而成的暂时性空壳而已。一旦这符号被再次重新编排,这回我便可能进入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肉体。
  • 我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却又无意因此责咎自己。那是超越自责与否的“物理性”事实,我必须冷静而理智地与之面对。
  • 大凡事物既是复杂的,同时又是极其简单的,这就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律。
  • 吸口气,仍有浓郁的花香。空气滞重、浑浊。想必房间放有花瓶,那些花在黑暗的地方呼吸并扭动身体。在这混杂着强烈花香的黑暗中,我开始失去自己的肉体,恍惚成了一条小虫。我是虫,正往肥硕的花瓣里爬。粘粘的花蜜、花粉和柔柔的绒芯等着我。它们需要我的入侵和媒介。
  • 小学五六年级时,一次跟几个同学登山野营,目睹过满天数不胜数的繁星,直觉得天空好像不堪重负,眼看就要裂开塌落下来。那以前没见过那般绚丽的星空,以后也没见过。
  • 我觉得自己这一自我意识通过这方被拘围的窗口而被一条特制绳索同那些星星紧紧维系在一起。于是我对那些星星产生强烈的亲切感。这些星星恐怕仅仅闪烁在置身井底的我一个人眼中。我将它们作为特别存在接纳下来,它们则赋我以力量和温暖。
  • 我摸索着从背囊掏出水壶喝了口水。整整一天我差不多没吃没喝。如此一想,顿觉饥肠辘辘。又过一会儿,空腹感渐渐变弱,而并入犹中间地带的无感觉之中。我再次用手摸脸,看胡须多长。下巴生出一日量的胡须。无疑过去了一天。
  • 冷汗活像什么小动物从腋下两肋缓缓下滑。手电筒不觉脱手掉落地面,震得光也灭了。这是一种暗示。我的意识顷刻四溅化为细小的沙尘,而被四周黑暗所同化所吞噬。身体如被切断电源停止了一切功能,不折不扣的虚无将我劈头打翻。
  • 我蹲在这完美无缺的黑暗底部。眼睛能捕捉到的唯无而已。我成了无的一部分。我闭目合眼,谈听自己心脏的鼓动,谛听血液在体内的循环,谛听肺叶那风箱般的收缩,谛听光溜溜的肠胃扭动着索要食物。在这深重的黑暗中,一切动静、一切振颤无不夸张得近乎造作。这便是我的肉体。但在黑暗中它是那样地生机蓬勃,作为肉体是那样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 假如人永远只活不死,永不消失不上年纪,永远在这个世界上精神抖擞地活着,那么人还是要像我们这样绞尽脑汁思这个想那个不成?就是说,我们或多或少总是这个那个想;没完没了吧?哲学啦心理学啦逻辑学啦,或者宗教、文学等等。如果不存在死这个玩艺儿,这些罗嗦的思想呀观念呀之类,也许就不会在地球上出现,是的吧?
  • 正因为人们心里清楚自己迟早没命,所以才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在这里活着的意义。
  • 归根结底,我这个人只能是由别处制作的。一切来自别处,又将遁往别处,我不过是我这个人的一条通道而已。
  • 时间步履沉重,且快慢不一。
  • 越是力图忘记时间,便越是禁不住考虑时间。
  • 我原以为饥饿在本质上大概属于缺憾感的一种,而实际上则近乎纯粹的肉体疼痛,乃是极其物理式且直截了当的痛感,一如锥刺或绳绞。它痛得不均匀,缺少连贯性,有时涨潮一般高扬,耸起令人目眩的峰巅,继而珊珊退去。
  • 我开始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开始下意识地把支离破碎的思维喃喃嘟囔出口。我已无法自控。我注意倾听自己在说什么,但几乎听不懂所云何物。我的口已脱离我的意识自行其是,兀自在黑暗中吐丝似地吐着莫名其妙的词句。词句从黑暗中浮出,转眼被黑暗吞噬。我的身体简直成了空荡荡的隧道,自己仅仅是在让这些词句往来通过。确乎是思维断片,但那思维是在我意识之外进行的。
  • 时间在黑暗中倒行逆施,而被另一种与现在不同的时间性所吞没。
  • 求你,求你别再把我放在心上,别追寻找的下落,把我忘掉,考虑自己新的生活。
  • 了解自身状况并不那么容易。比方说,人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直接看自己的脸,只能借助镜子,看镜里的反映,而我们只是先验性地相信映在镜中的图像是正确的。
  • 既然迟早总要发生,那么快些发生不是反而好些吗?
  • 这是真正的现实。然而现实又好像在我每当认识到其为现实的时候一点点变得似是而非。现实正一点点脱离现实,却又仍是现实。
  • 发条鸟是实际存在的鸟。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也没亲眼见过,只听过叫声。拧发条鸟落在那边树枝上一点一点拧世界发条,‘吱吱吱吱’拧个不停。如果它不抒发条,世界就不动了。但这点谁也不晓得。世上所有的人都以为一座远为堂皇和复杂的巨大装置在稳稳驱动世界。其实不然,而是拧发条鸟飞到各个地方,每到一处就一点点拧动小发条来驱动世界。发条很简单,和发条玩具上的差不多。只消拧发条即可。但那发条唯独拧发条鸟方能看到。
  • 世上别无选择的事也是有的,等不到冬天的事也是有的。
  • 明天发生什么都无人知晓。至于后天大后天,更是无人知道。
  • 充分地投入时间,在某种意义上乃是最为形式洗练的复仇。
  • 我知道自己已分成两个,这边的我无法阻止那边的我。
  • 我逃不了,也不该逃。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不管逃去哪里,那个都必定尾随追来,哪怕天涯海角。
  • 近来我想来着,我固然可以从这里离开,却不能从这里逃离。有的东西哪怕你远走天涯也是无法从中逃离的。
  • 一团浓雾样的东西突如其来地把我的意识整个围在核心。我迷失了我自己。我被我自己抛弃。这里是哪里?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这女子是何人?
  • 事物既已破损,再怎么折腾怕也难以完全修复,修复的可能性或者说概率也许很小。但是,不完全为可能性和概率所左右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 我觉得人们正一个接一个从我所属的世界的边缘跌落下去。大家都朝那边径直走去、走去,倏然消失不见,大概那边什么地方有类似世界边缘的什么吧。我则继续过着毫无特征的日子。
  • 老实说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对它我已逐渐不甚耿耿于怀了。假如必须带着它走完以后的人生旅程,带着它走下去就是。也许它就是此后人生途中必须带有的东西,我想。
  • 在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莫过于寂寥感——别无所求的寂寞。
  • 跟你说,拧发条鸟,和你在一起我觉得非常非常开心,不是说谎。就是说,你本身虽然非常地道,而实际做的却非常不地道。而且,怎么说呢……哦,富有意外性。所以在你身旁一点也不无聊,这对我实在求之不得。所谓不无聊,就是不必胡思乱想对吧?不是吗?在这点上,很感谢有你在身边。不过坦率地说,有时又觉得累。
  • 看上去你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什么都像与己无关。其实不然。你也在以你的方式全力拼搏,即使别人看不出来。
  • 这是世界所有井中的一口,我是世界所有我中的一个。
  • 切得圆圆的天空亮晶晶闪烁着无数星斗,宛如宇宙本身变成细小的碎屑四溅开来。在被层层黑暗拥裹着的天井上,星星们寂无声息地竖起锐利的光锥。我可以听到风掠过井口的声音,可以听到一个人在风中呼唤另一个人。呼唤声仿佛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我也想朝那呼声发出回音,但发不出,大概我的声音无法振颤那一世界的空气。
  •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无所谓。”我以轻微然而果断的声音对那里的某个人说道,“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我有值得寻求的东西。”
  • 如果说我有优势的话,优势即是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想必。
  • 寂无人息的封闭了的动物园回荡起一同射击的轰鸣。轰鸣声从建筑物折向建筑物,从墙壁折向墙壁,穿过林木,掠过水面,如远处的雷鸣不吉利地刺痛闻声人的心。所有动物立时屏息敛气,蝉也停止了合唱。枪声回响过之后,四下里不闻任何声息。虎们犹如被看不见的巨人挥棍猛击一般刹那间一跃而起,旋即“呼嗵”一声倒在地上,继而痛苦地翻滚、呻吟,从喉咙里吐血。
  • 感觉上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一伙人此时在此杀死了其老虎,而只认为自已被偶然领来与己无关的场所干了一桩与己无关的勾当。
  • 时至今日杀了这伙人又能解决什么呢!已经没有飞机,没有战舰,像样的兵差不多死光了,一颗新型特殊炸弹一瞬间就让广岛城无影无踪。我们不久也要被赶出满洲或被杀死,中国还是中国人的。我们已经杀了很多很多中国人,再增加尸体数量也没什么意义。但命令总是命令。我作为军人,什么样的命令都必须服从。就像杀虎杀豹一样,今天必须把这伙人杀死。
  • 在那里,一如兽医自始至终感觉的那样,所谓人的自由意志等等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像被上紧背部发条而置于桌面的偶人,只能从事别无选择余地的行为,只能朝别无选择余地的方向前进。处于听得鸟鸣范围内的人们,几乎人人遭受剧烈磨损以至消失。大部分人死掉了。他们直接从桌边滚到地下。
  • 人未必为了传达真实而发送信息。
  • 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把肉体交给温暖。庞大而柔软的存在。
  • 我们还年轻,不需要预言。生存本身就仿佛预言性行为。
  • 好消息一般是用小声告知的。
  • 我即将死去,如同世界上其他所有活着的人一样。
  • 暖,拧发条鸟,我想你一定不理解。一个十七岁女孩深更半夜赤身裸体在月光下潸然泪下之时,可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哟,真的哟!
  • 说我是说不好,反正我同树林里的鸭子人一起向你祝福,祝你充满温馨平和的心情。若有什么,请再放心大胆地大声呼唤我。
  • 请爱惜猫。猫能回来我真感到高兴。名字是叫青箭吧?我中意这个名字。我觉得那只猫仿佛我与你之间萌生的好的征兆。当时我们是不该失去猫的。
  • 我和她坐在水塘前,望着结得厚厚的白色冰层。水塘挺大。上面无数划伤般留下冰鞋的刀痕,令人很是不忍。这是个星期一的下午,笠原May特意为我请了假。原打算星期日来,因铁道事故推迟一天。笠原May身穿里面带毛的风衣、头戴色泽鲜艳的蓝毛线帽。帽子上用白毛线织有几何形图案。帽顶有个小圆球。她说是自己织的,还说下个冬天为我织一项同样的。她脸颊红红的,眼睛如这里的空气一样明澈。这使我感到欣喜。她年方十七,任何变化都不在话下。
  • 总体上我觉得只要普普通通活下去,各种问题差不多总会解决。
  • 在林中并肩行走的时候,笠原May摘去右手的手套,插进我风衣口袋。我想起久美子的动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时她便每每这样。寒冷日子曾共有一个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笠原May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灵一般温暖。
  • 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大炉子烧得正红,炉旁聚着两三个人。我们没有进去,两人单独站在冷飓飓的月台上。轮廓分明的冬月冻僵似地悬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锐,犹一把中国刀。笠原May在这月下路脚在我右脸颊轻轻吻了一下。我可以在现已不复存在的青痣上感觉出她凉凉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 “再见吧,拧发条鸟,”笠原May低声道,“谢谢你专门来看我。”

庆祝无意义 (米兰·昆德拉)

  • 在我这个无信仰者的词汇里,只有一个词是神圣的,那就是友谊。
  • 我们很久以来就明白世界是不可能推翻的,不可能改造的,也是不可能阻挡其不幸的进展的。只有一种可能的抵挡:不必认真对待。
  • 从那时起,我梦见一个杀人犯,他在下面掐住无肚脐女人的喉咙。我想象中她的身体奄奄一息,坐以待毙,分崩离析,以致从她身上生出的这棵巨树,一下子失去了根,失去了底盘,开始下跌,我看见它的无数枝条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雨往下落,请好好理解我,我梦见的不是人类历史的终结,不是未来的一笔勾销,不,不,我期盼的是人的完全消失,带着他们的未来与过去,带着他们的起始与结束,带着他们存在的全过程,带着他们所有的记忆,带着尼禄和拿破仑,带着佛祖和耶稣,我期盼的是根植于第一个蠢女人的无肚脐小腹内的那棵树彻底毁灭——那个女人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她可怜兮兮的交媾肯定没给自己带来丝毫快活,却给我们造成多大的苦难……
  • 男人的身体不能生育,完全没有用处,而从每个女人的性器官又生出一根脐带,在它的一端连上另一个女人或另一个男人,就这样重复亿万次,转化成了一棵大树,一棵由无数个身体组成的大树,一棵树枝刺人天空的大树。
  • 康德最重要的思想,同志们,是‘物自体’,在德语中是Ding an sich。康德认为在我们的表象背后有一个客观物,‘物’是我们不能认识的,却是真实存在的。
  • 叔本华的伟大思想,同志们,是世界只不过是表象与意志。也就是说在我们所看到的这个世界背后,没有什么是客观的,没有Ding an sich,为了使这个表象存在,使这个表象现实,必须有一个意志;一个巨大的意志,把它强加于人。
  • 地球上有多少人,世界就有多少表象;这不可避免地产生混乱;怎么在这个混乱中建立秩序呢?答案是清楚的:把唯一的表象强加于大家。也只能由一个意志来强加,一个巨大的意志,一个超越于众意志的意志。
  • 爱情从前是个人的节日,是不可摹仿的节日,其光荣在于唯一性,不接受任何重复性。但是肚脐对重复性不但毫不反抗,而且还号召去重复!在这个千禧年里,我们将在肚脐的标志下生活。在这个标志下,我们大家一个个都是性的士兵,用同样的目光盯着的不是所爱的女人,而是肚皮中央的同一个小圆孔,它代表了一切情色欲念的唯一意义、唯一目标、唯一未来。
  • 无意义,我的朋友,这是生存的本质。它到处、永远跟我们形影不离。甚至出现在无人可以看见它的地方:在恐怖时,在血腥斗争时,在大苦大难时。这经常需要勇气在惨烈的条件下把它认出来,直呼其名。然而不但要把它认出来,还应该爱它——这个无意义,应该学习去爱它。
  • 呼吸吧,达德洛,我的朋友,呼吸我们周围的无意义,它是智慧的钥匙,它是好心情的钥匙……

海子诗全集 (西川)

  • 我们可以以《圣经》的两卷书作比喻:海子的创作道路是从《新约》到《旧约》。《新约》是思想而《旧约》是行动,《新约》是脑袋而《旧约》是无头英雄,《新约》是爱、是水,属母性,而《旧约》是暴力、是火,属父性。
  • 我和过去 隔着黑色的土地 我和未来 隔着无声的空气
  • 我为什么 喝下自己的影子 揪着头发作为翅膀 离开 也不知天黑了没有 穿过自己的手掌比穿过别人的墙壁还难
  • 我走过许多条路 我的袜子里装满了错误
  • 我脱下破旧的袜子 想一想明天的天气 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 像我重逢的朋友 我从没有像今夜这样珍惜自己
  • 用一些鱼骨,用一些锚架,把春天砸开一个缺口 把剩下的碎片都扫进我的心

冯唐诗百首 (冯唐)

  • 当我排队等着站上小便池的时候 有人已经在大便池先尿了
  • 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我不在乎这短短的一生一世
  • 一段只有两个人的现在 宝贵到干什么都是浪费
  • 缘分和概率是一回事儿吧 心痛,给不了你 我后半生小一万个日子
  • 沿着紫槐的山路我一个人走到尽头 英雄美女功名利禄不过是老天逼你繁衍后代的一个借口
  • 我朝你走来 就是我的离开
  • 我们是世人最好的朋友 我们是世人最差的情人 我们彼此相爱 就是为民除害
  • ﹁有些树叶 秋天就落了 春天再长出新的来 人们管这个叫变心 我的教育管这个叫凋亡 癌的产生缘于凋亡的失灵
  • 英雄美女功名利禄不过是老天逼你繁衍后代的一个借口
  • 此时此刻的云 二十来岁的你
  • 早上下完雨才出太阳的天 黑暗中刚洗完的你的脸
  • 深圳,雨 北京,雨 昆明,雨 不见你,到处是雨
  • 人分两类 是你和不是你 时间分两类 你在的时候和你不在的时候
  • 这么久了 这么忍了 这么简单的梦里你不容分说地还在
  • 力量随距离的平方递减的是光 力量随距离的平方递增的是你
  • 春风十里,不如你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 (高铭)

  • 道说:这里是人间;佛说:这里是六道之一;上帝说:这里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战场;哲学说:这里是无穷的辩证迷雾;物理说:这里是基本粒子堆砌出来的聚合体;人文说:这里是存在;历史说:这里是时间的累积。所有的解释都在这里。

海边的卡夫卡 (村上春树)

  • 我觉得十五岁生日是最适合离家出走的时间。这以前过早,以后又太晚。
  • 我在这里自由得像空中的行云。
  • 古时候,世界不是由男和女、而是由男男和男女和女女构成的。就是说,一个人用的是今天两个人的材料。大家对此心满意足,相安无事地生活。岂料,神用利刀将所有人一劈两半,劈得利利索索。结果,世上只有男和女,为了寻找本应有的另一半,人们开始左顾右盼,惶惶不可终日。
  • 尽管世界上每一个体的存在是艰辛而孤独的,但就记忆的原型而言我们则密不可分地连在一起。
  • 就在旁边那个世界上,一场凶残的战争正在进行,不知有多少人在接连死去。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我再也无从分辨。我目睹的风景真是正确的风景不成?我眼中的色彩真是正确的色彩不成?我耳闻的鸟鸣真是正确的鸟鸣不成……
  • 人这东西实际上恐怕是很难以自己的力量加以选择的。
  • 在这个世界上,不单调的东西让人很快厌倦,不让人厌倦的大多是单调的东西。向来如此。我的人生可以有把玩单调的时间,但没有忍受厌倦的余地。而大部分人分不出二者的差别。
  • 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泻到廊前空地,到处是一根根光柱,晨霭如刚出生的魂灵在空中游移。我深深吸了口气,毫无杂质的空气给肺腑一个惊喜。我在檐廊的阶梯上坐下,眼望树木间飞来飞去的鸟们,耳听它们的鸣啭。鸟们大多成双成对,不时用眼睛确认对方的位置,相互召唤。
  • 我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下再次陷入强烈的恐怖之中,呼吸困难,心跳加快。在如此数不胜数的星斗的俯视下活到现在,却从未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不,岂止星星,此外世上不是有许许多多我未觉察或不知道的事物吗?如此一想,我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无奈。纵然远走天涯海角我也逃不出这无奈。
  • 你惧怕想象力,更惧怕梦,惧怕理应在梦中开始的责任。然而觉不能不睡,而睡觉必然做梦。清醒时的想象力总可以设法阻止,但梦奈何不得。
  • “中田君,大凡事物必有顺序。”琼尼·沃克说,“看得太超前了不行。看得太超前,势必忽视脚下,人往往跌倒。可另一方面,光看脚下也不行。不看好前面,会撞上什么。所以么,要在多少往前看的同时按部就班处理眼下事物。这点至为关键,无论做什么。”
  • 我们的人生有个至此再后退不得的临界点,另外虽然情况十分少见,但至此再前进不得的点也是有的。那个点到来的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只能默默接受。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 平日图书馆也够安静,休息日就更加安静,俨然被时间遗忘的场所,或者像不希望被时间发现而悄然屏息的地方。
  • 我试着想象四十年后的自己,好像在想象宇宙的尽头。
  •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他这么活着,他同周围所有事物之间自然有意义产生。最关键的在于它是不是自然。这跟脑袋好不好使不是一码事,而在于你是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简单得很。
  • 世界万物都是metaphor。不是任何人都实际杀父奸母。对吧?就是说,我们是通过metaphor这个装置接受irony,加深扩大自己。
  • 她仿佛在象征什么,所象征的大概是某一段时光、某一个场所,还可能是某种心境。她像是那种幸福的邂逅所酿出的精灵。永远不会受伤害的天真纯洁的情思如春天的孢子漂浮在她的周围。时间在照片中戛然而止。一九六九年——我远未出生时的风景。
  • 爱即重新构筑世界,这上面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 不是多么有趣的城市,但在人地两生的城市独自信步游逛感觉倒也不坏,况且本来就愿意走路。他口叼万宝路,两手插兜,从这条大路走去另一条大路,从这条胡同走去另一条胡同。不吸烟的时候就吹口哨。有热闹地段,有静悄悄没有人影的地段,但无论什么路面,他都不管不顾地以同一步调快速行进。他年轻自由健康,不存在必须惧怕的东西。
  • 我应做的事只有一件:如何在我的肉体这个缺陷比什么都多的容器之中活过每一天。作为课题说单纯也单纯,说困难也困难。说到底,就算出色完成了,也不会被视为伟大的成就,谁都不会起身热烈鼓掌。
  • 黑格尔对“自我意识”下了定义,认为人不仅可以将自己与容体分开来把握,而且可以通过将自己投射在作为媒介的客体上来主动地更深刻地理解自己。这就是自我意识。
  • 大凡物体都处于移动途中。地球也好时间也好概念也好爱情也好生命也好信息也好正义也好恶也好,所有东西都是液体的、过渡性的,没有什么能够永远以同一形态滞留于同一场所。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黑猫宅急便。
  • 必然性这东西是自立的概念,它存在于逻辑、道德、意义之外,总之集作为职责的功能于一身。作为职责非必然的东西不应存在于那里,作为职责乃必然的东西则在那里存在。这便是Dramaturgie。逻辑、道德、意义不产生于其本身,而产生于关联性之中。
  • 地球缓慢地持续旋转,而人们都活在梦中。
  • 正因为不能称心如意,人世才有意思。
  • 田村卡夫卡君,或许世上几乎所有人都不追求什么自由,不过自以为追求罢了。一切都是幻想。假如真给予自由,人们十有八九不知所措。这点记住好了:人们实际上喜欢不自由。
  • 文明诞生于人类开始建造樊篱之时。
  • 我追求的、我所追求的强壮不是一争胜负的强壮。我不希求用于反击外力的墙壁。我希求的是接受外力忍耐外力的强壮,是能够静静地忍受不公平不走运不理解误解和悲伤等种种情况的强壮。
  • 我们两人都无法获得自由。我们置身于巨大的漩涡中。有时置身于时间的外侧。我们曾在哪里遭遇雷击——既无声又无形的雷。
  • 事情一件接一件。那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责任不在预言,不在诅咒,不在DNA①,不在非逻辑性,不在结构主义,不在第三次产业革命。我们所以都在毁灭都在丧失,是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毁灭与丧失之上的,我们的存在不过是其原理的剪影而已。例如风,既有飞沙走石的狂风,又有舒心惬意的微风,但所有的风终究都要消失。风不是物体,而不外乎是空气移动的总称。侧耳倾听,其隐喻即可了然。
  • 如果拥有令人吃惊的了不起的想法的是你一个人,那么在深重的黑暗中往来彷徨的也必是你一个人。
  • 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总是与另一个世界为邻。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踏入其中,也可以平安无事地返回,只要多加小心。可是一旦越过某个地点,就休想重新回来。找不到归路。
  • 我心想如果那里存在诅咒,那么就应主动接受。我想迅速解除那里面的程序,想争分夺秒地从其重负下脱身,从今往后不是作为被卷入某人的如意算盘中的什么人、而是作为完完全全的我自身生存下去。
  • 战争在战争本身中成长,它吮吸因暴力而流出的血、咬噬因暴力而受伤的肉发育长大。战争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活物。
  • 回忆会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
  • 我想通过扔这一肉眼看得见的形式告诉森林或告诉自身,自己已变得无所畏惧,因而宁愿赤手空拳。我作为抛弃硬壳的血肉之身独自朝迷宫中央挺进,准备投身于那片空白。
  • 你不会割舍或抛弃什么。我们不是抛弃那个,只是吞进自己内部。
  • 希望你记住我。只要有你记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无所谓。
  • 我夹在空白与空白之间,分不出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甚至自己希求什么都浑浑噩噩。我独自站在呼啸而来的沙尘暴中,自己伸出的指尖都已看不见。我哪里也去不成,碎骨般的白沙将我重重包围。
  • “我们大家都在持续失去种种宝贵的东西,”电话铃停止后他说道,“宝贵的机会和可能性,无法挽回的感情。这是生存的一个意义。但我们的脑袋里——我想应该是脑袋里——有一个将这些作为记忆保存下来的小房间。肯定是类似图书馆书架的房间。而我们为了解自己的心的正确状态,必须不断制作那个房间用的检索卡。也需要清扫、换空气、给花瓶换水。换言之,你势必永远活在你自身的图书馆里。”
  • 有比重的时间如多义的古梦压在你身上。为了从那时间里钻出,你不断地移动。纵然去到世界边缘,你恐怕也逃不出那时间。但你还是非去世界边缘不可,因为不去世界边缘就办不成的事也是有的。

The Philosophy of Andy Warhol (Andy Warhol)

  • The thing is to think of nothing, B. Look, nothing is exciting, nothing is sexy, nothing is not embarrassing. The only time I ever want to be something is outside a party so I can get in.
  • I don't really use makeup but I buy it and I think about it a lot. Makeup is so well-advertised you can't ignore it completely.
  • I believe in long engagements. The longer, the better.
  • People look the most kissable when they're not wearing makeup. Marilyn's lips weren't kissable, but they were very photographable.
  • And you said you thought that coming so close to death was really like coming so close to life, because life is nothing.
  • As soon as you stop wanting something you get it.
  • In the 60s everybody got interested in everybody. In the 70s everybody started dropping everybody. The 60s were Clutter. The 70s are very empty.
  • The most exciting thing is not-doing-it. If you fall in love with someone and never do it, it's much more exciting.
  • Love and sex can go together and sex and unlove can go together and love and unsex can go together. But personal love and personal sex is bad.
  • Jewelry doesn't make a person more beautiful, but it makes a person feel more beautiful.

所有人问所有人 (韩寒)

  • 在中国,每个父亲在子女眼里,都是不堪的。父亲却是我们内心一块假装文身的伤疤,我们爱他。所以你问我跟父亲有什么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想让我成为什么,我一定不成为什么。想必很多人跟我是一样的。也不知为何。
  • 女艺人,多为“半包围”结构。就像北野武在浅草的艺人师傅那样,无论生活多窘迫,出去请客还是要点最上等的寿司,穿着永远干净光鲜,发鬓齐整。这是艺人的风骨。
  • 看看那些满世界飞来飞去的跨国公司老板,一不小心就要破产,整天提心吊胆的不见得比杂货店老板更加快乐。
  • 一富翁见到一穷人在钓鱼,就问他为什么不去买一张大网可以捕到许多鱼。穷人反问要那么多鱼干吗,富翁提示他卖掉鱼赚了钱可以买一条船。船有什么用?有了船可以捕到更多的鱼赚更多的钱。然后呢?富翁说你就可以像我一样有钱,可以坐在这里悠闲地钓钓鱼。穷人不以为然地说我不是已经很悠闲地在钓鱼了吗?人往往总是追求撒大网钓大鱼,而忘记了垂钓的乐趣。
  • 人生真的就是这么简单,无非一日三餐一觉睡到天亮。平平淡淡地活着,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仅此而已。
  • 民主是始终怀疑一半以上的人在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对的。
  • 生活是全方位的,是立体的。我建议你可以把眼睛蒙起来过一天,你会发现感觉是很奇妙的东西,你缺的那个部分,会让别的东西涌上来,去填那个缝隙。

知日·猫 (知日)

  • “为什么不画嘴?”对此,裕子的回答是:“当人们看着她的时候,可以自己去想象那一时刻Kitty的心情。”虽然没有表情,却好像是在诉说什么的脸,无论生气、开心还是哭泣,Kitty都不会用自己的情绪压迫对方,就因为这样,看到Kitty的人,心情都会被治愈。
  • 画不是教的,也不是学的,而是画自己喜欢的就可以了。
  • 人类幸福,猫却未必幸福。但如果猫幸福,人类就一定会幸福。

数字乌托邦 (弗雷德·特纳)

  • 计算机是解放自我的武器,计算机建筑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虚拟社区,计算机还让人们能更大胆地拓展社会的新疆界。
  • 麻省理工学院的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 ① 认为,互联网将会“使组织走向扁平化,使社会走向全球化,也会使控制去中心化,同时还将使人群变得更加和谐”。
  • 终有一天,这个机器的运转将变得如此讨厌,让你心生憎恶,以至于有一天你难以置身其间,即便是保持沉默也不行。你必须将身体趴在这个机器的齿轮和轮子上,趴在它的杠杆上,趴在它的所有部件上,你必须让它停转。你要向那些操控并拥有这个机器的人表明,除非你们得到自由,否则这个机器甭想启动。
  • 由于数字技术的到来,我们正在创建一个世界,一个人人皆可进入的公平世界,那里没有任何基于种族、经济基础、军事力量或身份地位的特权或偏见。 我们正在创建一个世界,一个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自由表达信仰的世界,不管其信仰有多奇特,也不用担心被迫保持沉默和恭顺。
  • 主宰着无形的软世界(包括媒体、软件及服务)的那些规则,最终将会主宰硬世界(也就是现实的,由原子、实物、钢铁及石油构成的世界,或者说无数人辛勤汗水所锻造的世界)。
  • 人类正缓慢而日益确定无疑地相信,宇宙就是一台巨大的计算机。科学家已开始用计算机科学手段在计算机上模拟生命。而如今一段时间以来,许多人已经确信,“思考是一种计算,DNA是软件,而进化是一种算法过程。”
  • 战时实验室的科学家、工程师及行政管理人员与其说是一种单一文化的组成部分,不如说是不同专业的亚文化的组成部分,共同目标和为实现这个共同目标而发明的一整套语言工具把它们绑在了一起。
  • 科研工作最有意思的领域往往是学科之间的交叉区域。
  •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构想一个由独立科学家组成的机构,他们共同研究一些边缘科学,不归某位高级行政官员管辖。之所以投身其中,只是为了某种渴望,甚至是一种精神需求,是为了以整体的视角探究局部,彼此切磋各自的真知灼见。在选定联合研究领域和各自的角色分工以前,我们早已就以上事实达成了这样的共识。而迈出新一步的决定性因素就是战争。
  • 维纳和毕格罗认为,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机器。尽管是庞杂、有血有肉和情绪化的复合体,人也能被看做一种机械化的信息处理器。更进一步讲,假如事实真是如此,那就意味着人可以被更快和更可靠的机械装置所取代。
  • 生物系统中的行为和目的,是随着能控制某种机械和生物机械系统的反馈机制产生的。
  • 不管是生物、机械还是信息系统(包括当时正在兴起的数字计算机),都是彼此相似的。它们都通过接收和发送信息来实现自我控制,实际上都是有序信息的模式,而非趋向熵和噪音。
  • 维纳认为信息是噪音中的一个模式,因此可以 被看做物质和社会秩序的模型。
  • 1969年西奥多·罗斯扎克指出,冷战时期理性化官僚政治的根本问题不是政治结构问题,而是“意识客观化的神话”。
  • 假如说心灵是社会变革的首发地,那么信息就必须成为反主流文化政治的核心部分。如果这种政治拒绝层级政治,那么环环相扣的信息和系统论就不仅作为信息观点言之成理,而且也从自然界中为集体主义政府的合法性找到了证据。
  • 如果个人是社会变革的终极动力,如果阶级不复存在,那么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就成了政治行为,消费及生活方式的技术——包括信息技术——都将呈现出一种全新的政治效应。
  • 个体是系统的组成部分,同时又是它们自身的系统。就其本身而言,它们既对控制所有物质的能量流动做出反馈,又助其成型。
  • 进化的责任属于每一个独立的人,与其他物种不同。由于人类的进化已经进入精神和心理阶段,每个人都对物种遗传都有所贡献和影响。
  • (艺术家)创作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没有目的。这才能符合物质世界运行的规律。
  • 艺术创作过程就是建立一个由模型与随机性组成的系统,而如果从克劳德·香农的角度来看,就是建立一个信息系统。
  • 根据于尔根和贝特森的研究,精神病学研究的对象自身被纳入了一个复杂的信息交换网络中,同时又很大程度上由这个网络决定。他们将社会生活看做一个交流系统,而个体既是系统内的关键组成部分,也是他自身的一个系统,这与维纳的控制论是一致的。
  • 麦克卢汉认为,人类个体和所有物种由一个单一的神经系统联系起来,一系列电子信号穿过人类的神经元,并在电视机之间、收音机之间、计算机之间循环,穿梭于整个世界。
  • 声音和谐的法则再次出现在色彩和谐当中。而花岗岩的差异只取决于其所处的河流的热度。河水的流动好似在水面上同样流动的空气;空气好似带着微小光束穿过它的光;光又好似与之在宇宙中共存的热。每个生物只是其他生物的变体;它们的相似之处多于差异,它们的根本法则只有一个并且相同。那是一种艺术的规律,或一个组织的法则,适用于整个世界。
  • 全世界就是一个舞台,他们随时随地都在表演——在日常生活中,在真实的物质空间里。同时他们还活在电影里,活在媒介空间里。他们既是自己又是剧中人——这是一种自我理解的方式,和嗑药时的感觉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自发地想去创造历史,当然他们做到了。
  • 富勒的穹顶成了以协作、分权为特征的新公社主义理念的模型。这些穹顶还塑造了一个整体的思想状态。
  • 由于信息非常有价值,所以它应该昂贵。恰到好处的信息能改变你的生活。而另一方面,信息想要免费,因为获取信息的成本一直都在降低。因此,这两点在相互对抗。
  • 我觉得黑客……是继美国宪法制定者之后最有趣、最高效的一群知识分子。就我所知,致力于解放技术并获得成功的,除他们之外别无他人。他们不仅以此来反对美国大公司普遍存在的冷漠,他们的成功也使美国大公司最终采用了他们的方式。在用计算机重新构造个体所处的信息时代的同时,黑客还力挽狂澜,拯救了美国经济。现在是广大消费者在创造高科技,而不仅仅是高科技改变消费者……20世纪60年代亚文化中最温和的亚文化,现在则最具创意、最有力量,并且最具怀疑权力。
  • 计算机促进了新公社主义理想的产生。它们改变了屋子里的个人的意识,由此就可能摧毁政治等级制度,消除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心理屏障,建立一个强大的社会整体。
  • “两性之间的差别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现实,没有之一”,“否定它们的努力——不论是以妇女解放还是以婚姻开放、性别平等、色情消费抑或同性浪漫主义的名义——必定是这个物种有史以来最不切实际的运动”。
  • “网络”,特指网络本身,仅仅是个达到目的的手段。它目的是对政府实施逆向工程,是把政治拆解成零部件,然后再重新修复它。
  • 互联网也许能够模拟一个生物或社会系统,但是无论在哪里,系统都将从内部进行管理,都将管理有序。
  • 互联网还是致使政府自由主义重新定位的扳机。与电视电话般的“自上而下的技术”相反,数字技术“使你重获掌控权”。政府将无从染指这个过程:“政府发现一项技术之时,时机早已过去。”
  • 互联网既是一个自由主义、自由市场系统的象征,又是一个系统的必然性的征兆。
  • 计算机实验已经表明,那种看似对等的网络系统,实际上靠的是“嵌套层级制度”。吉尔德完善了这个观点:“数字系统的复杂性需要一个层级组织,”他阐述道,“你需要嵌套的层级……因此层级制度确实存在。但是它们呈普遍存在的分布状态,这使它们成为一个平等主义力量。”
  • 人类不是“恭顺的废物而是自我永续的典范”。
  • 乔治:嗨,很高兴认识你。嘿!那儿有个很漂亮的接入路由器哦。哇噢,都是以太网和异步端口么? 史蒂夫:是啊,看看这儿,宝贝儿——以太网端口有AUI、BNC和RJ-45连接头。 乔治:那么要过滤信息包你得用TCP、UDP和ICMP协议。 史蒂夫:那当然。要支持SLIP和PPP拨号协议。 乔治:Set user User_Name ifilter Filter _Name. 史蒂夫:Set filter s1.out 8permit 192.9.200.2/320.0.0.0/0tcp src eq 20. 乔治:0010110110001011100100110110000101010100011111001. 史蒂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乔治:真的吗?等一下,这儿我就搞不明白了。
  • 创建一个高度互连、向所有人开放的数字网络是实现非主流文化理想的一个途径:扁平化的和谐社区,由看不见的信号连接在一起。
  • 美国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新时代里,技术将破除对于市场与政治进行繁缛监管的必要。如金里奇和其他这些人所见,解除监管将会解放市场,并使其成为政治和社会变革的引擎,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 生活其实就是一台计算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能被理解为一台巨型计算机其中的一部分……“新经济”、“微芯片”的工作方式,都被写进了生命独一无二的DNA之中。
  • “网络”塑造了一个理想的社会、生物、政治和经济领域;计算机是这些领域的最后一个进化阶段;计算机还充当着某种新的、高度进化的领袖的工具和类比。
  • 追随你的快乐,财富自然会来。
  • 生物电子边疆对发生在赛博空间的一切来说,是一个合适的隐喻,对心智的追求,就像对发明与发现精神的追求,正是它引领着古代的水手探索世界,引领着一代又一代先驱者驯服了美洲大陆,并且在最近,指引着人类的首次外太空探索……赛博空间是知识的土地,对这片土地的探索能够成为一个文明最忠诚、最高尚的追求。机会就在我们面前,它将激发每一个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追随这种追求。
  • 我们必须同时做九件事情,这很复杂。我们必须从核心价值层面重建美国文明。我们必须做一切要做的事情来参与世界竞争,这样我们才能经济富足。我们必须向信息时代过渡。我们必须用一套非常不同的价值和结构来取代社会福利。我们必须将华盛顿的及观念上的政府权力适度下放。我们在联邦层面上所做的一切理应是世界上最好的,否则我们宁可不做。我们需要平衡长期财政预算,从婴儿潮一代退休来说,从我们的孩子们的生活来说,这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我们需要重建人身安全,反对毒品、暴力犯罪和外国进攻。最后我们必须领导整个地球。我们是唯一有能力领导人类的国家。我们得同时做这九件事请。生活是复杂的。
  • 两种长期性的历史潮流已经融合。第一个就是技术潮流,20世纪90年代的计算机和电信网络仅仅是开始,很快生物科技和纳米科技将会上线;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受20世纪60年代的公社追捧的技术:替代能源。第二个潮流是社会化。
  • 与高带宽信道相连的硅芯片是我们文化的神经元。直到这一刻,我们的经济已经身处一个多细胞的阶段。我们的公司和组织机构就像一滴滴的液体。现在通过硅与玻璃神经元的发明,一百万种新的构造形式已成为可能。轰隆隆!不计其数的新形式新规模的社会组织突然之间也成为可能。无法想象的商业形式现在能够在新经济下形成一个整体。我们将见证一个建立在关系与技术基础上的、堪比早期地球生物多样性的实体大爆炸。
  • 在工业化的年代,诸如电报、飞机等技术革新主要是来自个体的探索和发明。但是在后工业化社会里,诸如化学合成等新兴技术将会来自系统的科学研究。他指出,未来这样的模式只会加速。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将会通过合作,运用系统知识去解决复杂的问题。他们将会生产出新的东西及新的知识。
  • 由政府出资的那些研究项目开始是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但同时它也让系统认知在不同的学术领域之间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修补匠们设计不出雷达技术和核武器,这些技术都是在科学家、工程师,以及行政管理者的多次碰面之后碰出来的。虽然资金和场地都靠大规模的官僚机构支助,但是参与研发的团队却没有地位和职务之分,他们是在一个扁平化的架构里协作式地工作。一方面,当时军队里的研发人员需要使用综合性、系统性的方式来研发武器,在这样的系统里,人和机器才会被看成是一个整体。扁平化的架构就是在这样的需求下应运而生。另一方面,这样一种非常灵活而且跨界的混合就催生了一套关于系统知识的话语(控制论),以及一套帮助人们去模拟并且管理这些知识的工具(计算机)。
  • 随着知识及信息在生产过程中日益成为关键的因素,原有的公司官僚体系也会相应地瓦解。在很多工业领域里,从上至下的、需要有明确报告机制的指挥链架构已经被更为平等的论坛所取代。官僚体系显然依然存在,但是网络而不是官僚体系正在成为组织生产的最主要形态,特别是在那些知识高度密集以及技术高度密集的领域。
  • 新的计算机网络不仅仅创造了新的交流领域,而且创造了一种社会和经济基础架构,以及一种日益普及的网络化生产模式。
  • 网络化的模式重塑了公众对计算机的认识,也创造了一些更细致的文化范畴。这些文化范畴有助于厘清对个体及社群与信息技术的关系的讨论。这种创造新文化范畴的方式使新公社主义运动的社会理念在剧烈的技术和社会变化中得以保存。而与此同时,它也让新兴技术、新型工作方式,以及新的社交形态能够跟过去有一种对接,如此就为公众提供了一套熟悉的概念工具去面对新事物。
  • 假如地球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看做一个信息模式,而且躯体本身也可以被看做“模式复杂的功能”(这是巴克敏斯特·富勒的说法)的话,那么个体就不再需要目前还在招惹事端的正式的政府体系,并且还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构建起和谐,因为所有的工具都很容易获得。这些工具包括直觉、情感、小型的技术,以及共享的集体意识的直觉。
  • 我自学了六门高级程序语言、三种汇编程序、两种数据提取语言、八种程序处理语言、十七种脚本语言、十种宏、两种对象定义语言、六十八种程序库接口、五种不同的网络形态、八种操作环境,或者准确的说是十五种,假如你把不同的操作系统和网络环境进行组合的话。但我不认为我是很特别的。正因为计算机变得很快,任何一位从事这行的人都可以列出类似这样的清单。
  • 将自己的生活与技术绑定在一起并不一定能帮助人在智力上或者在情感上建立一个更加完整的自我。甚至恰恰相反,它有可能需要个体去违背他们的躯体的意愿和生活的节律,以此来迎合远在天边的同事的要求,不论日夜。
  • 按照你的思维来生活吧,同时期望其他人也这么做。不要死气沉沉的,要么自由地活,要么死去。是的,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你自己。
  • 自我信赖的自由主义隐喻却又包含了新公社主义这种强调意识为中心的、以信息为导向的精英生活;同时,它也从根本上否定了,长期向生产的网络模式和无所不在的计算的转变而带来的精神和物质成本。
  • 这个世界就是由一系列的信息模式构成的,而且每一种模式实际上也是另外一种模式的反映。
  • 假如说现实的物质世界可以想象成为一个看不见的整体的一部分,那就意味着在世界范围内实现平等是有可能的。不管是人、自然还是机器,都是一个整体而且会共同进化。
  • 社会和自然、个体和机构,以及人和机器,都可以看做是彼此的映射,那就意味着,谁能成功地与信息力量结盟,谁就可以成为这些信息力量的模型。他们甚至可以声称自己“天生”就拥有权力,虽然在表面上他们还是用系统、社区,以及信息流来掩饰自己的领导权力。
  • 人类权力归个人所有,它产生于对信息的恰当使用,并且通过获取信息来扩大人的觉悟。
  • 信息及信息技术最终还是无法让我们摆脱我们的躯体、我们的机构,以及我们所身处的时代。我们跟当年《全球概览》的公社读者一样,还是面临着如何建设一个更为平等、更为生态健康的社区的任务。而只有帮助我们面对来自政治的挑战之后,信息技术才能实现它的反主流文化的承诺。

梦的解析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 梦的内容来源于意愿的形成,其目的在于满足意愿。

1Q84 BOOK 2 (村上春树)

  • 死并不可怕。青豆再次确认。可怕的是被现实超在前面,是被现实抛在身后。
  • 就在那个时候,青豆似乎把他的一部分拿走了。心灵或躯体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把她心灵或躯体的一部分留在了他的体内。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便完成了这个重大的交换。
  • 超过一定的年龄之后,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而已。宝贵的东西,便会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手中滑落下去。你所爱的人就会一个接着一个,从身旁悄然消逝。
  • 所谓世界,就定位于“充满悲惨”和“缺少欢乐”之间,由无数形状不同的小世界聚集而成。
  • 有光明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有阴影的地方就必然有光明。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光明,也不存在没有光明的阴影。
  • 阴影是邪恶的存在,与我们人类是积极的存在相仿。我们愈是努力成为善良、优秀而完美的人,阴影就愈加明显地表现出阴暗、邪恶、破坏性十足的意志。当人试图超越自身的容量变得完美,阴影就下了地狱变成魔鬼。因为在这个自然界里,人打算变得高于自己,与打算变得低于自己一样,是罪孽深重的事。
  • 天吾忽然想起了人每天都要丧失四千万个表皮细胞的事实。它们丧失,剥落,化作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尘埃,消失在空中。对这个世界而言,我们或许就像是它的表皮细胞。如果是这样,有人某一天忽然消失,也不是什么怪事。
  • 我大概走了一段很长的弯路。那个叫青豆的女孩,该怎么说呢?长期以来始终不变地在我的内心深处,对我这个人起了重要的镇石的作用。尽管如此,因为它的位置太靠近中心,我反而没能好好把握它的意义。
  • 人的生命虽然本质上是孤独的存在,却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总是在某个地方与别的生命相连。
  • 我并不期盼获救。死,我并不觉得恐怖。大限来临时,我不会踌躇。我能面带微笑从容地去死。但青豆不愿对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一无所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她想尝试自己能尝试的一切。如果不行,那就死心好了。可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尽我所能。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 他的人生仿佛丧失了核心。原本就是没有核心的人生,但之前总有人对他寄予期待、提出要求。为了回应这些,他的人生也算是忙碌。一旦这些要求与期待消失,竟然没留下一样值得一提的东西。没有了人生目标。连一个好朋友也没有。他像被遗弃在风暴逝去后的静谧中,无法在任何事物上集中精神。

城门开 (北岛)

  • 在成人的世界中有一种被忽略的安全感。只要不仰视,看到的都是胸以下的部分,不必为长得太丑的人难过,也不必为人间喜怒哀乐分心。
  • 我喜欢下雨天,光与影的界限被抹去,水乳交融,像业余画家的调色板。乌云压低到避雷针的高度,大树枝头空空的老鸹窝,鲜艳的雨伞萍水相逢,雨滴在玻璃上的痕迹,公告栏中字迹模糊的判决书,水洼的反光被我一脚踏碎。
  • 在记忆深处,那些玩具早已陈旧褪色,好像它们先我而生,埋伏在我成长的途中。
  • 摇篮是我第一个住所,周围的家具又高大又庄严。当我摇摇晃晃离开摇篮,穿过床腿桌腿椅腿,直到有一天踮脚从桌面看到了地平线。
  • 我喜欢影片开始前短暂的黑暗,让人产生期待与联想;我更喜欢放映时断片的间隙,银幕一片空白,在突如其来的沉寂中,能听见倒带的机械转动,时而夹杂蛐蛐的叫声。
  • 我平生头一次聚众造反,以失败告终。我悟出权力本来就是不讲理的——蟑螂就是海米;也悟出,要造反,内心必须强大到足以承受任何后果才行。

Dada and Surrealism (David Hopkins)

  • Question: How many Surrealists does it take to change a lightbulb? Answer: A fish.
  • Dada was largely anarchic in spirit. The people who held it together, however tenuously – namely Ball, Huelsenbeck, Tzara and Picabia – were highly ambivalent about what they were doing, just as Dada was defined by them as simultaneously affirmative and destructive. By contrast, Surrealism, impelled by the organizational proclivities of André Breton, was much more of a ‘movement’ in the sense that the word implies direction.
  • The Dadaists were ambivalent about the values of intellect, seeing excessive rationalism as part of man’s downfall, but the Surrealists, in their theoretical writings at least, paradoxically employed highly intellectual means to investigate unconscious phenomena.

舞!舞!舞! (村上春树)

  • 我们全都生存在虚构的世界里,呼吸虚构的空气。
  • 当人们向人生寻求什么的时候(莫非有人不寻求?),人生便要求他提供更多的数据,要求他提供更多的点来描绘更明确的圆形。否则便出不来答案。
  • 我非常喜欢她,即使在她了无踪影的现在也同样喜欢。
  • 我这人地道之至,且正直之极,直得如同一支箭。我作为我自己,极其必然而自然地存在于世。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并不大介意。因为别人怎么看与我无关。那与其说是我的问题,莫如说是他们的问题。
  • 我的房间有两个门。一个出口,一个入口,不能换用。从入口出不来,自出口进不去,这点毫无疑问。人们从入口进来,打出口离去。进来方式很多,离去办法不一,但最终无不离去。有的人出去是为尝试新的可能性,有的人则是为了节省时间,还有的人命赴黄泉。没有一人留下来,房间里空空荡荡,惟有我自己。我总是意识到他们的不在,他们的离开。他们的谈话,他们的喘息,他们哼出的谣曲,如尘埃一般飘浮在房间的每个角落,触目可见。
  • 他们认识到了我身上的地道性,认识到了我为保持这种地道性所表现出来的真诚——我想不出其他说法。他们想对我说什么,向我交心。他们几乎全是心地善良的人,而我却不能给予他们什么。即使能给予,也无法使其满足。我总是不断努力,给了他们我所能给的一切,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我也很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但终于未能如愿以偿。不久,他们远走高飞了。
  • “我想我们还是不再见面为好。”她写道,“因为我想近期内我可能同地球人结婚。”
  • 我感觉到了世界在动,即使蜷缩在房间里也能真切地感到。但我对其产生不了任何兴致。一切犹如无声的微风,从我身边倏然掠过。
  • 猫的名字叫“沙丁鱼”,它的一生绝非幸福的代名词,既未被人家深深地爱过,它也没有深深地爱过什么。它总是以惶惶不安的眼神注视别人的脸,仿佛惟恐马上失去什么东西。能做出如此眼神的猫恐怕世所罕见。说千道万,它已经死了。一旦死去,也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死的好处即在这里。
  • 此时,我以一种偶然路过旧居附近似的心情,沿着依稀记得的街口一路走去,走了一个小时。天色渐黑,已经可以明显地感到寒意,紧紧附在路面上的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好在没有风,走路不无快意。空气凛然而澄澈,街头到处如蚁冢般隆起的、被汽车废气染成灰色的雪堆,也在夜晚的街灯下显得那般洁净而富有幻想意味。
  • 我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往往尽可能选择嘈杂的地方,这样才觉得心里坦然,又不寂寞,独自说点什么也不至于被人听去。
  • 我右侧的桌旁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她耳朵上扣着微型放音机的耳机,用吸管喝着饮料。她长得相当好看,长长的头发近乎不自然地直垂下来,轻盈而柔软地洒在桌面上。睫毛长长,眸子如两汪秋水,澄明得令人不敢触及。手指有节奏地“橐橐”叩击着桌面。较之其他印象,只有那柔嫩纤细的手指奇妙地传达出孩子气。当然我不是说她有大人气。不过这女孩儿身上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既无恶意,又不具有攻击性,只是以一种中立的态度君临一切,就像从窗口俯视夜景一样。
  • 早上睁眼醒来时,油然升腾起一股无可遏止的空虚感。一切都是零。梦也没有,宾馆也没有。我在意想不到的场所做着意想不到的事情。
  • 日常生活中喝酒喝得多了,便搞不清哪里受了刺激,但存在毕竟存在。所谓刺激也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不可能拿出来给人家看,如果能给人家看,也就不是大不了的刺激。
  • 与过去不同的是,今天的投资网络要细密得多,结实得多,远非过去所能比。庞大的电子计算机使之成为可能,进而把世界上存在的所有事物和事象巨细无遗地网入其中,通过集约和细分化,资本这具体之物升华为一种概念,说得极端一点,甚至是一种宗教行为。人们崇拜资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机,崇拜其神话色彩,崇拜东京地价,崇拜奔驰汽车那闪闪发光的标志。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不存在任何神话。
  • 时代如流沙一般流动不止。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又不是我们站立的位置。
  • 置身于如此彻底的黑暗,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恍惚成了空洞的概念——肉体融入黑暗而不再拥有实体这一概念如同外层灵质一般在空中浮现出来。我已经从肉体中解放出来,但尚未觅得新的去处,而在虚无缥缈的宇宙中,在恶梦与现实奇妙的分界线上往来彷徨。
  • 这以前你已经失却了很多东西,失却了很多宝贵的东西,问题不在于谁的责任,而在于你所与之密切相连的东西。每当你失去什么,你肯定马上连同其他什么东西一起扔在那里,像要留作标记似的。你不该这样做,不该把应留给自己的东西也扔在那里。结果,你自身也因此一点点地受到侵蚀。
  • 即使人生再重复一次,你也必定是做同样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倾向。而且倾向这种东西,一旦超过某一阶段,便再也无法挽回,为时已晚。
  • 跳舞!不停地跳舞!不要考虑为什么跳,不要考虑意义不意义,意义那玩艺儿本来就没有的。要是考虑这个脚步势必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我就再也爱莫能助了。并且连接你的线索也将全部消失,永远消失。那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生存,只能不由自主地陷进这边的世界。因此不能停住脚步,不管你觉得如何滑稽好笑,也不能半途而废,务必咬紧牙关踩着舞点跳下去。跳着跳着,原先坚固的东西便会一点点疏软开来,有的东西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能用的全部用上去,全力以赴,不足为惧的。你的确很疲劳,精疲力竭,惶惶不可终日。谁都有这种时候,觉得一切都错得不可收拾,以致停下脚步。
  • 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
  • 现实并非只有一个,现实有好几个。
  • 我觉得自己在以往的人生中似乎一直在寻求你,似乎在各种场所看到过你的身影,似乎你以各种形式在那里。你的身影朦胧得很,或者只是你的一部分也说不定。但现在回头想来,似乎那就是你的全部,我觉得。
  • 跳吧舞吧!羊男说。 跳吧舞吧!思考发出回声。 跳吧舞吧!我喃喃自语。
  • 年轻,时间多的是,又没谈恋爱。哪怕再无聊的东西,再细小的事体,都可以用来寄托自己颤抖的心灵和情思。
  • 我的人生是我的,你的人生是你的。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寻求什么,那就尽管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别人怎么说与你无关。那样的家伙干脆喂大鳄鱼去好了。过去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我就这样想,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或许因为我作为一个人还没有成熟,要不然就是我永远正确。我弄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 她的睡相十分姣好妩媚,仿佛用现实中所没有的材料制成的一座精美雕像,只消稍微用力一碰便会毁于瞬间——她属于这种类型的美。
  • 我去厨房倒了杯威士忌,什么也没对地喝着。随即拿过原来剩下的半包椒盐饼干,嚼了几片。饼干有点发潮,像我脑袋似的。然后拿起旧唱片,拧小音量放唱起来。那是令人怀念的莫达西亚兹和托米·多西的歌,但已落后于时代,像我脑袋似的,而且有了噪音。但不连累任何人,闭门不出,自成一体,像我脑袋似的。
  • 我觉得这电话机很像一颗被人遗落的定时炸弹。谁也不晓它何时炸响,只知道其炸响的可能性,只要时间一到。再仔细看去,发觉电话机的形状很是奇特。非常奇特。平时未曾注意,现在端详起来,其立体性似乎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紧迫感。它既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说话,又仿佛在怨恨自己受缚于电话这一形态,从而又像一个被赋予笨拙肉体的纯粹概念。电话!
  • 妻子追求的是通讯的自立性,是通讯高扬起纤尘不染的白旗将人们引向不流血革命的辉煌场面,是完美性克服不完美而最终痊愈的景况——对她来说这就是爱。
  • 爱之于我,是被赋予不匀称肉体的纯粹概念,是气喘吁吁地挤出地下电缆而总算捕捉到的结合点,是非常不完美的:时而混线,时而想不起号码,时而有人打错电话。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只要我们存在于肉体之中,这种情况就将永远持续,此乃规律所使然。
  • 自己这一存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我这一实体又在哪里呢?我只不过是在恰如其分地表演接踵而来的角色罢了,而没在主体上做出任何选择。
  • 本来眼前排列着很多张牌,选任何一张都可以,选任何一张我想都能打得漂亮,我有这个信心。结果反而没有选择。
  • 春天步履坚定地光临大地,到处洋溢着令人亲切的春天气息,地球顽强而有条不紊地继续绕太阳公转。神秘的宇宙!每当冬去春来,我都要思索一番宇宙的神秘性:为什么春天的气息岁岁相同呢?每年春天来临必定散发出这种气息——微妙,缥缈,若有若无,且年年如一。
  • 尽管速度迟缓,但我确实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我目的明确,因而自然而然地掌握了步法。兆头不错。要跳要舞!想得再多也无济事于,关键是要步步落在实处,保持自身的体系与节奏,同时密切注意这股势头将把自己带往何处,我依然在这边的世界里。
  • 那是奇特而独立的记忆,同任何场所也不相接,同任何人也不相连,无论五反田还是喜喜。它恍若一幕栩栩如生的梦。尽管连任何细节都记得真真切切,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比现实还要鲜明,然而归终不同任何存在发生关联。
  • 我13岁的时候,世界要单纯得多。努力当得报偿,诺言当得兑现,美当得保留。但13岁时的我并不是个特别幸福的少年。我喜欢一个人呆在一边,相信孤单时的自己,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容不得只有我自己。我被禁個在家庭与学校这两大坚不可摧的樊笼之中,感到一阵阵焦躁不安。
  • 学校那玩艺儿用不着非去不可,不愿去不去就是。我也清楚得很,那种地方一塌糊涂,面目可憎的家伙神气活现,俗不可耐的教师耀武扬威。说得干脆点,教师的80%不是无能之辈就是虐待狂。满肚子气没处发,就不择手段地拿学生出气。繁琐无聊的校规多如牛毛,扼杀个性的体制坚不可摧。想像力等于零的蠢货个个成绩名列前茅,过去如此,现在想必也如此,永远一成不变。
  • 现在不是议论什么思维体系的时代。那东西有价值的时代确实存在过,但今天不同。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得到,思维也买得到。买个合适的来,拼凑连接一下就行了,省事得很。当天就可使用,将A插进B里即可,瞬间之劳。用旧了,换个新的就是,换新更便利。假如拘泥于什么思维体系,势必被时代甩下。是非曲直搬弄不得,那只能让人心烦。
  • 我一边打量暮色深重的庭园,一边侧耳倾听狗的吠声和钢琴的旋律,蓦然觉得现实渐次解体,最后融入夜色之中。诸多物体失去本来面目,失去原有意义,相互交织,形成一个混沌世界。
  • 这跟舞步差不多,是习惯性的,不由自主的。一听见音乐就自然而然地手舞足蹈,周围环境改变也视而不见。而且舞步考究繁琐得很,不容你把周围情况一一放在心上。如要一一考虑,势必跳错舞步。这不是跟不上时代,只是反应迟钝。
  • 雪心目中只有一个自我,为此而活得焦头烂额。她无暇一一顾及周围人情感的变化并一一采取对策。其结果,既伤害了别人,又通过别人反过来殃及自身。
  • 人这东西有着各所不同的所谓顶峰期,一旦越过,便只能走下坡路,非主观愿望所能左右。至于那顶峰位于何处,任何人都预料不到。以为为时尚早之时,分水岭却倏然而至,惟听天由命而已。
  • 回首望去,甚至觉得人生都无从提起。起伏自是有一点,匆匆爬上,草草跑下。如此而已,一无所成,一无所获,一无所有,既未爱过别人,又未被人爱过。道路平坦之至,场景单调之极。仿佛在电子游戏机屏幕上往来彷徨,犹如大力士那样不断张大嘴巴吃掉迷途中的虚线。途中漫无目的,惟死确凿无疑,迟早罢了。
  • 从沉思中醒来时,虚脱感如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浸满整个房间。我拨开虚脱感,走进浴室,一边吹着《红标语》口哨,一边冲淋浴。冲罢去厨房站着喝了罐啤酒。然后用西班牙语从1数到10,出声地说道“完了”,并啪地拍了下手。于是虚脱感像被一阵风吹跑似的无影无踪。这是我的咒语。过单身生活的人往往无意中掌握很多种能力,否则便无法将生命延续下去。
  • 经费可以大肆挥霍,而借款却偿还不上。这世道一天比一天变得不可捉摸,连自己是穷鬼还是富翁都搞不清。东西琳琅满目,想要的却没有;尽可挥金如土,想用钱的地方却没得用;漂亮女郎招之即来,而喜欢的女子却睡不到一起,莫名其妙的人生!
  •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生,”我说,“人有各种各样的活法。Different strokes for different folks。”
  • 好了,还有明天,不要想什么了。明天完了还有后天。
  • 云絮仍以同样的形状漂浮在水平线稍上一点的空中。如若撑船过去,似乎一伸竿即可触及。一块巨大的猿人头骨,想必从某个历史断层掉到了火奴鲁鲁的上空。我对那云团说道:我们或许属于同类。
  • 凡事只要尽力去爱,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爱起来;只要尽可能心情愉快地活下去,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如愿以偿。
  • 真有点捉摸不透你是怎样一个人物。既像是个地地道道的正经人,又像是个不着边际的荒诞派。
  • “有时我感觉得到死的阴影。”我说,“那阴影非常之浓,就像死即将靠近我身边,而且已经悄然伸出手,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脚踝似的。我并不怕。因为那始终不是我的死,那只手抓住的始终是别人的脚踝。但我觉得每有一个人死去,我自身便也受到一点损耗。为什么呢?”
  • 雨默默吸烟。实际上她只吸两三口,其余全部在她手指间化为灰烬,一片片落在草坪上。这使我想起时间的尸骸,时间在她手中陆续死去并被烧成白色的灰烬。
  • 一个人的确也不坏。干什么都不必事先同人商量,失败也无须对谁解释。遇到好笑之事,尽管自开玩笑,嗤嗤独笑一气,不会有人说什么玩笑开得庸俗。无聊之时,盯视一番烟灰缸即可打发过去,更不会有人问我干吗盯视烟灰缸。好也罢坏也罢,我已经彻底习惯单身生活了。
  • 一度遮天蔽日的阴云犹如被乱刀切开似的支离破碎,现在惟独天角处孤零零地飘着几片,而摇曳着椰树叶掠过的东风又把这几片残云往西吹去。波音747宛似银色的楔子,以急切的角度向下俯冲。
  • 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就是要从所有的空隙中发掘出商品来。幻想,此乃关键所在。卖春也罢、卖身也罢、阶层差别也罢、个人攻击也罢、变态性欲也罢、什么也罢,只要附以漂亮的包装,贴上漂亮的标签,便是堂而皇之的商品。
  • 春夜,甚至把人的心胸都染成柔和的黛蓝色的春夜!我闭起眼睛,于是白色的人骨从黑暗的深处隐约浮现出来。生在深沉的虚无中沉没,骨则如记忆一般坚硬,而且近在眼前。
  • 就某部分来说是这样,或许津津有味,但绝对称不上幸福。如同你缺少某种东西一样,我也缺少某种东西。所以,也过不上正经像样的生活,不过单纯踩着舞步连续跳动而已。身体已经熟悉了舞步,可以连跳不止,其中也有人夸我跳得不错,但在社会上则完全是个零。
  • 做工本身倒不感到怎么痛苦。只是我有时觉得好像被宾馆一口吞掉,一刻一刻地。每当这时我就想自己到底算什么,我这样的同没有一个样。宾馆好端端地在那里,而我却不在,我看不见我,自我迷失。
  • 很多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会明白。该剩下的自然剩下,剩不下的自然剩不下,时间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的你再来解决。
  • 人这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去,人的生命要比你想的远为脆弱。所以人与人接触的时候,应不给日后留下懊悔,应做到公平,可能的话,还应该真诚。不付出这样努力而只会在人死后简单哭泣后悔的人——这样的人我不欣赏,从个人角度而言。
  • 夜色不知从何处悄悄潜入室内,如羊水一般将他匀称的身体整个包拢起来。
  • 有时我讨厌起来又是反驳又是抗争,有时又觉得怎么都无所谓而不声不响。听天由命吧。怎么表达好呢——有时候我变得不能够很好控制自己,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外部力量操纵着,以致我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不是自己,只好听天由命,只好什么都不理会。
  • 我自觉把握不住身体功能,几乎足不出户。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失去,在继续失去,剩下的总是我自己——就是这样,永远这样。我也好五反田也好,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同一种人。处境不同,想法和感觉不同,但同属一种类型。
  • 我感觉到的是无奈,静静的无奈,犹如广袤海面落下的无边细雨。我甚至感觉不到悲哀。粗糙的奇妙感触,犹如手指轻轻划掉魂灵的表面:一切悄然逝去,犹如阵风吹倒沙滩上的标痕。无论何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 我觉得似乎所有的事件都发生在非现实的房间,都是彻底经过艺术变形的处理后被移植到现实中来的。那么原始性现实又在哪里呢?我越想越感到真相弃我远去。
  • 我必须再度重蹈舞步,必须跳得精彩,跳得众人心悦诚服。舞步,这是我惟一的现实,确凿无疑的现实,已作为百分之百的现实铭刻在我头脑之中。要跳要舞,且要跳得潇洒跳得飘逸!
  • 我实在孤独难耐,很想抓住点什么。环视四周,却无任何东西可抓。我置于光秃秃滑溜溜的冰雕迷宫之中。黑暗泛着莹莹白光,声音发出空洞的回响。我恨不得一哭为快,而又欲哭不得。
  • 他用注视远景样的视线看我的脸。嘴唇微张,其间透出莹白的牙齿。他这样注视了我许久。喧嚣声在我头脑中忽大忽小,如我同现实的距离忽远忽近。他匀称的十指在桌面上整齐地交叉一起,当我同现实的距离拉长之时,那手指看上去仿佛精巧的工艺品。
  • 记忆是有的,但果真是客观记忆吗?还是事后我根据情况自行编造出来的呢?我总有些怀疑。同老婆分手之后,这种倾向越发展越严重,弄得我心力交瘁,而且绝望,彻头彻尾地绝望。
  • 大概出于某种自我毁坏欲吧。从前我就有这种欲望。那是一种压力。当现实中的自己同表演中的自己之间的裂沟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往往发生这种情况。我可以亲眼见到这条裂沟,就像地震中出现的地缝那样赫然横在那里,里面又黑又深,深得令人目眩。这一来,我就会下意识地把什么搞坏,等觉察到时已经坏掉了。
  • 他通过玩弄自我毁坏的可能性而将自己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但不可能长此以往。他迟早都要打开门扇,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明明白白。他不过在等待时机。
  • 咪咪之死带给我的是旧梦的破灭及其失落感;狄克之死带给我的是某种无奈;而五反田之死带来的则是绝望,如没有出口的铅箱般的绝望。五反田的死是无可挽救的。他不能够将自己内在的冲动巧妙地同自身融为一体。那种发自本源的动力将他推向进退维谷的地段,推向意识领域的终端,推向其分境线对面的冥冥世界。
  • 这世界里到处充斥着死——令人不忍回味的、莫名其妙的死。我软弱无力,并被这生之世界上的秽物污染得满身臭气。人们从入口进来、由出口离么。离去的人再不返回,我望着自己这双手。手心里同样沾满死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掉,五反田说。
  • 我想起小时看过的科学读本。其中有一项是“假如没有摩擦世界将会怎样”。那书上解释道:“假如没有摩擦,自转的离心力将把地球上的一切统统甩到宇宙中去。”而我正是这种心境。
  • 人死总是有其相应缘由的。看上去单纯而并不单纯。根是一样的。即使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是一点点,但用手一拉就会接连出来很多。人的意识这种东西是在黑暗深处扎根生长的。盘根错节,纵横交织……无法解析的部分过于繁多。真正的原因只有本人才明白,甚至本人都懵懵懂懂。
  • 他一直对将有什么消失这点耿耿于怀。其实何必那样呢?任何东西迟早都要消失。我们每个人都在移动着生存,我们周围的东西都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终究归于消失。这是我们所无法左右的。该消失的时候自然消失,不到消失的时候自然不消失。
  • 你还不懂得时间为何物,很多事情最好不要过早定论。时间同腐败是一回事。意料不到的东西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变化,任何人都无从知晓。
  • 我务必找到由美吉,还有羊男。那里有为我保留的场所,我包含在那里,那里有人为我哭泣。我必须返回那里把卸掉的轮子上紧。
  • 在我们意识的边缘地带,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命名的。但我决定将其简单称之为梦。因为我想还是这一说法最为接近实体。
  • 我们是为你不能为之流泪的东西流泪,为你不能为之放声大哭的东西放声大哭。
  • 我并没有死,只是消失而已,消失。转移到另一个世界上去,就像转乘到另一列并头行驶的电车上。这也就是所谓消失。
  • 我们在一刻不停地移动,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们身边各种各样的东西随着这种移动而归于消失。这是无可奈何的,没有一样会滞留下来。滞留也是滞留在我们的意识里,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 黑暗这种东西纵使有其存在的缘由,也同样可怕可怖。它说不定会将人一口吞没,将它的存在扭曲、撕裂,进而彻底消灭,到底有谁能够在黑暗中怀有充分的自信呢?所有一切都将在黑暗中猝然变形、蜕化以至消失,虚无这一黑暗的祖护者在这里涵盖一切。
  • 让我们一直手拉手,不松手就没问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手,紧紧靠在一起。
  • 恍惚间,远古的记忆犹如蒸汽从时间的深渊中腾立起来。那是我的遗传因子,我可以感觉出自己体内进化的块体,我超越了纵横交织的自己本身巨大的DNA。地球膨胀而又冷缩,羊潜伏于洞穴之中。海是庞大的思念,雨无声地落于其表面,没有面孔的人们站立岸边遥看海湾。无尽无休的时间化为巨大的线球浮于空中。虚无吞噬人体,而更为巨大的虚无则吞噬这个虚无。人们血肉消融,白骨现出,又沦为尘埃,被风吹去。有人说:彻底地完全地死了。有人说:正是。我的血肉之躯也分崩离析,四下飞溅,又凝为一体。
  • 我静静地继续抱住她,像要把她整个包拢起来。我不时地吞声哭泣。我为失去的东西而哭,为尚未失去的东西而泣。
  • 由美吉的身子是那样的柔软,在我怀中温情脉脉地刻算着时间。时间刻算着现实。不久,天光悄然破晓。我扬起脸,定定注视着床头闹钟的指针按照现实时间缓缓转动。它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 (安迪·沃霍尔)

  • 一旦你停止欲求某个东西,你就会得到它。
  • 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派对:如果地下室里没有派对,那屋顶上一定有;如果地铁里没有派对,那巴士上一定有;如果船上没有派对,那自由女神像里一定有。大家随时随地都为了派对而盛装打扮。
  • 在60年代,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都感到兴味盎然。 在70年代,每一个人开始抛弃每一个人。 60年代吵吵嚷嚷。 70年代空空荡荡。
  • 在60年代,大家忘了情感是怎么一回事。而我不认为他们曾经回想起来。我想一旦你从某个角度看待情感之后,你便再也无法将它视为真实。
  • 我无法确切知道我是否曾有能力去爱,但在60年代之后,我再也不曾以“爱”的观点来思考。
  • 我崇尚长期的订婚关系。越长越好。
  • 爱与性可以搭在一起,性与不爱可以搭在一起,而爱与不性也可以搭在一起。但是自爱与自性则不好。
  • 最好的爱情是那种“不去想它”的爱情。
  • 我只对一种人非常感兴趣,就是风趣好玩的人,因为只要一旦某个人不风趣,他便会令我感到无聊。
  • 假如我找风尘女郎的话,我大概会付钱请她讲笑话。
  • 情侣在一起一段长时间之后,他们的确变得越来越像彼此,因为你喜欢另一个人,所以会学他们的言行举止还有他们好的小习惯。而且你们吃同样的食物。
  • 人们应该闭上眼睛坠入情网。闭上你的双眼就是了。别看。
  • 有的时候,性是对于从前你经常想做的怀旧。
  • 一个人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最让人想亲吻。
  • 我有一个朋友总是说:“爱着我的那个女人所爱的男人不是我。”
  • 我从没见过哪个人我认为是不美的。
  • 假使不是人人都是美人的话,那么没有人是。
  • 如果仪容整齐清洁的话,即便世界上最普通或最不时髦的人都会很美。
  • 美与性毫无关联。美与美有关,而性与性有关。
  • 简洁普通的样貌是我最喜欢的样貌。假如我不是希望看起来这么“糟糕”的话,我会希望看起来“普通”。那会是我下一个选择。
  • 在餐厅点菜的时候,我会点所有我不想吃的菜,那么其他人在吃饭的时候,我有一堆东西可以打发时间。然后,无论那家餐厅有多高贵体面,我一定坚持要服务生把整盘菜打包成外带餐点,我们离开餐厅后,我会在外面的街上找个小角落把食物留在那里,因为在纽约有许多人露宿街头,他们所有的家当就在几只购物袋里。
  • 关于人,我们永远无法预料。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喜欢什么,该为他们做什么。
  • 美丽的牢笼给美丽的人。
  • 有时候,某个东西看起来很美只因为它跟周遭其他东西有些不同之处。如果窗台上所有的花都是白色的,一朵红色的牵牛花会显得很美,反之亦然。
  • 我从来不曾崩溃瓦解,因为我从不曾完好无缺。
  • 不合适的人对我来说永远看起来合适得不得了。当你有一大群人而且他们全都很“优秀”的时候,很难分辨出差异,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挑个非常拙劣的人。而我向来挑最简单的事情做,因为如果是最简单,通常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 商业做得好是最令人着迷的一种艺术。
  • 被生下来就像是被绑架一样。然后被卖去当奴隶。大家随时都在工作。机器永远运转不停。
  • 美国这个国家伟大的地方在于开创了一项传统,其中最富裕的消费者与最贫穷的消费者基本上购买相同的东西。你可以在电视上看见可口可乐,你知道总统喝可口可乐,伊丽莎白·泰勒喝可口可乐,然后你想想,你也可以喝可口可乐。可口可乐就是可口可乐,没有钱能让你买到比街角流浪汉所喝的更好喝的可乐。所有的可口可乐都一样,而所有的可口可乐都很好喝。伊丽莎白·泰勒知道,总统也知道,流浪汉也知道,而你也知道。
  • “我敢确定我看着镜子时,什么也看不到。别人总说我是一面镜子,如果一面镜子看着一面镜子,里面能看到什么?”“当‘我’看着镜子,我只知道我看到的自己跟别人看到的不同。”
  • 我没有记忆力。正因为我不记得前一天的事,所以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每一分钟都好像是我人生的第一分钟。
  • 我宁愿看一个人买内裤,胜过于阅读这个人所写的书。
  • 你永远应该有个“你自己”以外的产品。
  • 我猜婚姻到头来不过是这么回事——你的老婆帮你买内裤。

王尔德童话 (王尔德)

  • 于是夜莺就把玫瑰刺顶得更紧了,刺着了自己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痛楚袭遍了她的全身。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烈,因为她歌唱着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着在坟墓中也不朽的爱情。
  • “爱情是多么愚昧啊!”学生一边走一边说,“它不及逻辑一半管用,因为它什么都证明不了,而它总是告诉人们一些不会发生的事,并且还让人相信一些不真实的事。说实话,它一点也不实用,在那个年代,一切都要讲实际。我要回到哲学中去,去学形而上学的东西。”
  • 任何地方只要你爱它,它就是你的世界,

我讲个笑话,你可别哭啊 (囧叔)

  • 退休就是他们还需要你,你却要卸甲归田了。你还活着,却变成了照片儿。
  • 这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直观地描述,其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该少女皮肤白皙,浓眉大眼,一头短发十年来没有变过,总是维持着精确的长度,给人以每天理发之感。在她短暂急躁的青春期,她把全部营养和发育的机会都留给了身高,因此不独非常之瘦,兼且平胸,就连嗓音都是一副巴松管的质感。

阿甘正传 (温斯顿·葛鲁姆)

  • 有的时候男人必须面对事实。
  • 这事我实在无法理解——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打仗?打球是一回事。可是打仗,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了。妈的!
  • 我这一生对周围事物屁都不懂。一件事莫名其妙发生了,接着发生另一件事,然后又有另外一件,就这么一件又一件,大部分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丹说,这一切都是某种计划中的一部分,我们充其量只能想想自己要如何配合这个计划,努力坚守岗位。不知怎的,知道这些之后,我开始看事情比较清楚了。
  • 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小地方住下,你可以找份正经工作,例如养虾——我们或许可以买栋小屋子,有个小花园,养条狗什么的——或许甚至生孩子。当年跟“裂蛋”表演我已经出过名,但却没给我什么好处。我并不快乐。
  • 就这样,我又出发了,而那天夜里我满脑子梦——梦到要回家了,梦到我妈妈,梦到可怜的布巴和养虾生意,当然,也梦到了珍妮。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渴望,渴望自己不是这么愚傻。
  • 或许我也有错,因为,我已经到了需要安定下来的年纪。我想有个家,有栋屋子,上教堂之类的事。我从一年级就认识你了,阿甘——将近三十年了——看着你长得又高又壮又善良。等我终于明白自己多么喜欢你时——你来波士顿的时候——我是世上最快乐的女孩。
  • 等你被送上太空,又在丛林中失踪四年,我想我变了。我不像以前那么满怀憧憬,只想找个地方过单纯的日子就满足了。所以,现在我必须去找它。 你也变了,亲爱的阿甘。我不认为你真能阻止这种改变,因为你始终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但是我俩的想法不再契合。
  • 我坐在公园里的长板凳上。我一直在努力思考现在要怎么做才对,但是对我而言思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想的多半是珍妮和她现在在哪儿。她要我别找她,但是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她并没有忘记我。
  • 就我而言,心情并不如应有的那么快乐,因为我常想到珍妮,挂念她会有什么遭遇。
  • 我想我的感受大体上是自怜,因为不知怎的我居然真相信珍妮和我总有一天会厮守在一起。所以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她结了婚时,我就好像内心有一部分死了,而且永远不会活过来,因为结婚不像跑掉。结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我哭了,但是并不怎么管用。
  • 我想我的心境大概跟珍妮也有点儿关系,但既然这是件没办法的事,我不如忘了它。
  • 你总是告诉我,无论我想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都一定做得到——你也一样。
  • 阳光透过树梢,照在珍妮的脸上,她眼中似乎有一滴泪水,但始终未流下来,不过确实有点什么,或许是一种情绪,我实在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即使我知道是有这样东西。
  • 有时候到了晚上,我仰望星星,看见整个天空就那么铺在那儿,可别以为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仍旧跟大家一样有梦想,偶尔我也会想到换个情况人生会是什么样儿。然后,眨眼之间,我已经四十、五十、六十岁了。
  • 我或许是个白痴,但是,无论如何,我多半岁月都在努力做对的事——梦想终究只是梦想,不是吗?所以,撇开其他的不谈,我认为:我永远可以回顾过去,然后跟自己说,起码我的人生过得并不乏味。

高原的百合花 (三毛)

  • 當別人都在種小麥的時候,我退出,去種玫瑰花。
  • 不要讓自己珍貴的感情到處氾濫,那是不好的,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是相當重要的事。
  • 一場付出代價的失敗,就是另一種成功。
  •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不成功的爱情 (王小波)

  • 我睡觉时常常做梦,但是从没有一次像那晚上。我大概做了七千多个梦,个个有声有色,醒来的时候记得一清二楚,这可把我吓坏啦。我十分怀疑我是一条恐龙,从太古一直活到如今,要不怎么会记住那么多事情。最可疑的是我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我很怀疑这些梦有什么寓意。
  • 如果猪知道的东西和我们一样多,挨杀的时候必有一番口舌。而我们所知道的东西不足识别周围是否是猪圈时,也只能陡然增加临死时尖叫的内容。

色·戒 (张爱玲)

  • 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倾城之恋 (张爱玲)

  •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一点贱。
  • 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 跟你在一起我就 喜欢做各种傻事,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了两次的电影……
  • 一个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
  • 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 范柳原在细雨迷蒙的码头上迎接她。他说她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药瓶。”她以为他在那里讽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耳加了一句:“你是医我的药。”她红了脸,白了他一眼。

小團圓 (張愛玲)

  • 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
  • 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 過三十歲生日那天,夜裡在床上看見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闌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橫臥在那裡,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上。

小王子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

  • 若有人爱上了开在亿万星星上的一株花,那么看着星星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
  • 花儿是多么自相矛盾!可我太小,不懂得如何去爱她……
  • 正因为你在玫瑰上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如此重要。
  • 人们从来都不会满意所在的地方的。
  • “你这里的人在同一个花园种植 5000朵玫瑰……” 小王子说,“却不能从中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 你明白,路太远。我无法带着躯体走。太沉重。

蛙 (莫言)

  • 姑姑是个阶级观念很强的人,但她将婴儿从产道中拖出来那一刻会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她体会到的喜悦是一种纯洁、纯粹的人的感情。
  • 姑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太听话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认真了。
  • 小跑我真的挺感谢你的。 你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
  • 我感到自己像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朽木,推我一把,便往前蹿一蹿。
  • 老兄,你不知道,一个人并没傻但得到了傻子的称号时,其实是获得了巨大的自由!
  • 既然写作能赎罪,那我就不断地写下去。既然真诚的写作才能赎罪,那我在写作时一定保持真诚。
  • 十几年前我就说过,写作时要触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写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现在,我觉得还应该写人生中最尴尬的事,写人生中最狼狈的境地。要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放在聚光镜下。
  • 我发誓再也不做这样的手术了,我已经受不了了,即使她的肚子里怀着一只长毛的猴子,我也不做了,我一听到那负压瓶发出的“咕唧咕唧”的声响,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痛得我浑身冒汗,眼冒金花,手术做完了,我也瘫倒在地上……
  • 某些地方炮火连天,尸横遍野;某些地方载歌载舞,酒绿灯红。这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
  • 人是环境的产物,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下,懦夫可以成为勇士,强盗可以干出善行,即便是吝啬得一毛不拔者,也可能一掷千金。
  • 这就是文明社会啊!文明社会的人,个个都是话剧演员、电影演员、电视剧演员、戏曲演员、相声演员、小品演员,人人都在演戏,社会不就是一个大舞台吗?
  • 你不要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在关心你的事,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在盯着你?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烦心事,没人管你这档事儿。
  • 趁着她们发呆的瞬间我从两辆汽车的缝隙中一跃而过。跑吧,万足,万小跑,五十五岁的万小跑又恢复了快速奔跑的能力。我沿着这条散发着炸鸡味、鱼腥味、烤羊肉串味以及许多种我不知道的气味的小街狂奔。我感到腿轻得如草一样,一脚下去,地面上似乎有巨大的弹性,使下一步获得更大的动力,我是一头鹿,一只黄羊,一个登上了月球表面因而身轻如燕的超人。我感到我是一匹马,一匹汗血宝马,就是那匹能用蹄子踩住飞燕的马,天马行空,无牵无挂……
  • 我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如此可怕?
  • 事情总会有个结局,无论多么好的事情,无论多么坏的事情,都会有结局。
  • 穷人是破罐子破摔,富人手捧着他们的富贵,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青花瓷器。
  • 花花世界,缺一不可,好人是人,坏种也是人……
  • 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丑陋的茧,有一个美丽的生命在里边孕育,等他破茧而出,我就成了空壳。
  • 一个有罪的人不能也没有权利去死,她必须活着,经受折磨,煎熬,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地煎,像熬药一样咕嘟咕嘟地熬,用这样的方式来赎自己的罪,罪赎完了,才能一身轻松地去死。

这些人,那些事 (吴念真)

  • 到了一个年纪,某些人的生命似乎只剩下回忆
  • 人生选择什么就必须承受什么、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这道理到了这样的年纪几乎已没有什么疑惑的余地,只是在日 复一日一如川剧「变脸」般随着工作或行程不停变换的角色扮演中,「自己」这个角色反而少有上戏的机会,除了午夜场;而在几乎无声也无观众的演出过程里,和「自己」对戏的另一个唯一的角色就叫「回忆」。
  • 有时候会想,生命里某些当时充满怨怼的曲折,在后来好像都成了一种能量和养分,因为若非这些曲折,好像就不会在人生的岔路上遇见别人可能求之亦不得见的人与事;而这些人、那些事在经过时间的筛滤之后几乎都只剩下笑与泪与感动和温暖,曾经的怨与恨与屈辱和不满仿佛都已云消雾散。
  • 她常用这样的想象下酒,让自己在寂寞且自觉已然苍老、爱情不再的夜里,还有一点生命的余温可以挡寒入梦。
  • 考大学就像我们打篮球,赢了的赢了,输了的输了,等洗好澡穿好衣服,大家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赢了的人会记得他们赢了一场,输了的人也记得他们输了一场,但是下一场就不知道谁输谁赢了!
  • 逐渐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轻、单纯、易感;甚至连笑与流泪都不再那麽自然自在,那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然而,类似的,停顿的生命、残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剧却始终不曾停止发生。

再袭面包店 (村上春树)

  • 总之我们应该处于饥饿状态。不,不是肚子饿,简直像吞下了宇宙的空白一样的心情。起先其实是小小的,像甜甜圈中间的洞一样的小空白,但随着日子的消逝,它在我们的身体里渐渐增殖,终于成为不见底的虚无。成为庄重的幕后音乐般的空腹金字塔。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正确的结果,是由于不正确的选择所造成的,相反的,有很多不正确的结果,却是正确的选择所造成的。为了回避这种不合理性……我想这样说应该无妨……我们有必要站在一个不做任何选择的立场上,大致说来,我是依据这样的思考来过生活的。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尚未发生的事情仍然未发生。
  • 时间像是吞进鱼肚的铅锤,昏暗而沉重。
  • 自从经历大象失踪事件以来,我时常出现这种心情。每当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无法在这一行为可能带来的结果与回避这一行为所可能带来的结果之间找出二者的差异。我往往感到周围正在失去其固有的平衡。这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大象事件之后自己内部的某种平衡分崩离析从而导致外部事物在我眼睛中显得奇妙反常。责任怕是在我这一方。
  • “老是做这个相同的梦!”我说。“细微的部分有改变,设定有改变,角色也有改变,——但是,结果是完全相同的。有一面玻璃墙,我无法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里面的任何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每当我一觉睡醒时,手心都还留着触摸玻璃时的冰冷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会一直持续好几天。”
  • 关于失去的,我们确信的并不是丧失的确切时间,而是人们发现了丧失的时间。
  • 或许我对这个新世界已有了些许的熟悉,或许只是多花一点时间,将我连骨带肉塞进了宇宙的断层中。可是人类的同化能力是极强的,即使是再鲜明的梦,结果还是会被吞没在不鲜明的现实中,然后逐渐的被消灭。

青春 (韩寒)

  • 有混得好的男同学,那是靠家里;有混得好的女同学,那是嫁得好,别人都羡慕你在富士康有社会保障,按时发工资,安排住宿,加班还给钱,你说你像个机器,别人说自己像包屎,方圆几百公里内,连个现实的励志故事都没有,这就是很多中国年轻人的生活。
  • 为什么我们的政客能在世界的政治舞台上挺起了腰杆,还能来几下政治博弈,耍几下政治手腕?是因为你们,每一个廉价劳动力,你们是中国的筹码,GDP的人质。无论这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还是封建特色的资本主义,在未来的十年里,这些年轻人都是无解的,多么可悲的事情,本该在心中的热血,它涂在地上。
  • 电瓶车是这个城市里倒数第二弱势的人群使用的交通工具,他们往往是疲于奔命的人,你不能让他们以70码的速度去送命,你也不能让他们以15码的速度去奔命。无论如何,我认为相关部门不能再多收他们一分钱了。
  • 有些人可以吃鲍鱼,但不能因为看见吃咸菜的人吃太多咸菜而制定一个标准,说你每天必须吃规定量的咸菜,否则太咸了有害身体健康,但解决的办法又不是给人家肉吃,而是将人家已经多吃的或者即将多吃的咸菜按照肉来收费。你以为人家那么乐意吃咸菜吗,你吃一个试试。
  • 写文章的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人识字了以后加上自己一定的阅读积累,就自然会写文章了,你会说话,就会写文章。当然,写好写坏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没办法。而逻辑思维能力更加不是算几道数学题就能得来的或者进步的,这是自欺欺人。你看人家思维缜密逻辑超凡的骗子都是没怎么上过学的,而受骗的多数都是能很快告诉你阴影部分面积是多少的。我们的教育就喜欢告诉你,人类是没有天赋的,都是教育赋的,等你从学校以后,你就能自然接受人类是没有权利的,都是国家给的。
  • 在教育的目的里,作文从来不教你怎么写文章,而是教你怎么不会写文章,作文写的越好,文章写的越差,理解别人文章的能力也越差,眼光就越短浅,思维就越僵化,见识就越狭隘。于是,教育又成功的如教育所愿,把一个识字的文盲送进了社会。

电视人 (村上春树)

  • 对他而言,她就像月球背面的东西。
  • 我觉得,人的心啊!就像一口深井,不是吗?到底哪里是底?谁也不知道。只能透过时常从那里浮上来的事物的外形加以想象。
  •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就那样地被融化了。对,他就像刚塑成的泥土一般年轻,他用念诗一般的语调自言自语。
  •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桌子上的咖啡愈来愈混浊,愈来愈冷。地轴在旋转,月亮悄悄地使重力产生变化化作潮汐。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电车通过轨道往前飞驰。

西西弗的神话 (阿尔贝·加缪)

  • 人之所以读书,无非有三种目的。一是为了实际的用途,例如因为职业的需要而读专业书籍,因为日常生活的需要而读实用知识;二是为了消遣,用读书来消磨时光,可供选择的有各种无用而有趣的读物;三是为了获得精神上的启迪和享受,如果是出于这个目的,我觉得读人文经典是最佳选择。
  • 人存活于现实世界之中,是如何感受到荒诞的?这种感受可能随时随地油然而生,也许是在某一个街角,也许是在进行某一种操作,它是对一种持续生存状态的猛然反应:可能是疲惫与厌倦,也可能是失望与惊醒……而所有这些形态不同的精神反应,其消极颓然的性质是显而易见的。其产生的原因往往是人怀着希望、理性而与冷漠、无理性的客观现实遭遇所致:要么遭遇到了物质世界的冥顽与格格不入,要么是遭遇到了人类社会的无人性与不合理,当然,更为根本的是要面对着始终威胁人的那种命定的“死刑”,它就像是对人之存在的、摆脱不了的嘲弄。总之,人类对理性、和谐、永恒的渴求与向往和自然社会生存有限性之间的“断裂”,人类的奋斗作为与徒劳无功这一后果之间的“断裂”,这就是加缪所论述的荒诞。
  • 在这个骤然被剥夺了幻想与光明的世界里,人感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这是一个得不到解救的流放,因为人被剥夺了对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和对福地乐土的希望。这种人与生活,演员与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的感觉。
  • 对待荒诞,加缪所主张的是第三种态度,即坚持奋斗,努力抗争。他把这种奋斗抗争的人生态度,概括浓缩为西西弗推石上山的神话。《西西弗的神话》中的一个国王,招惹了众神的恼怒,被判处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由于本身的重量,巨石总要滚下山来。于是,他又得把石块再推上山去,如此反复,永无止境。众神以为,再没有什么惩罚比这无效的、没有尽头的劳役更为可怕的了。然而,西西弗却不断推石上山,周而复始,坚持不懈,永不停顿。
  • 为了说明构成统一的世界是不可能的,雅斯贝尔斯大声疾呼:“这样的限制把我引向我自身,我在自身中就不再能躲避在一个客观观点的后面,而只能表现这种观点,这样,无论是我自己还是他人的存在都不再作为我的对象。”
  • 一个世界,就意味着一种形而上学或一种思想立场。
  • 厌倦产生于一种机械麻木生活的活动之后,但它同时启发了意识的运动。它唤醒意识并且激发起随后的活动。随后的活动就是无意识地重新套上枷锁,或者就是最后的觉醒。
  • 厌倦是件好事。因为一切都始于意识,而若不通过意识,则任何东西都毫无价值。
  • 可笑的是,这些意见的结论往往是不攻自破的。因为肯定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肯定了相反结论也是真的,而因此,也就肯定了我们固有论题的谬误性(因为相反结论不允许它是真的)。如果有人说,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个结论也是错误的。如果有人宣称,只有与我们的结论相反的结论是错误的,或者只有我们的结论才不是错误的,那我们似乎就应该被迫承认无穷的正确的或错误的判断。因为,做出这个正确结论的人同时说出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以此类推直至无限。
  • 如果生活的漩涡把欲望与成功分离开了,我们就可以肯定巴门尼德的“一”(Un)的现实(不论是什么样的“一”),我们就会陷入一种可笑的精神矛盾中去,而这种精神肯定了整体的统一并且通过肯定的结论本身证明它期待解决的本身固有的差别和多样性。这另一个曲折的圆圈就足以扼杀我们的希望。
  • 当精神在其希望的平静的世界中默默无言的时候,一切都显示出来,并被安置在精神怀念的统一之中。
  • 我对我的存在的确信和我企图提供给这种确信的内容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对于我自身将永远是陌生的。
  • 对荒谬的体验并不来自对一个行为或印象的简单考察,荒谬感是从对一种行为状态和某种现实、一个行动和超越这个行动的世界所进行的比较中爆发出来的。荒谬从根本上讲是一种离异。它不栖身于被比较的诸成分中的任何一个之中,它只产生于被比较成分之间的较量。
  • 确切地讲,真正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世人眼光看不到的出路。若非如此,我们何以还需要上帝呢?只有在要求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的时候,人们才转向上帝。至于可能得到的东西,人们对之业已满足。
  • 重要的并不是赎罪,而是与原罪共存在。
  • 胡塞尔是力图建立一种理性规则,在否定人的理性的不可缺少的权力之后,他又迂回地跃入永恒的理性之中。
  • 人们只是改变了过程的次序。这个世界在至高的宇宙中不再有其反映,而各种形式的天空是在许多对这大地的想象图像中表现出来的。
  • 从胡塞尔的抽象的上帝到克尔凯郭尔光芒闪烁的上帝,其间的距离并不如此遥远。理性和非理性最后宣扬的是同一种东西。事实上,选择什么道路并不重要,只需有要达到目的的意志就足够了。抽象的哲学和宗教的哲学是出自同样的混乱并且在同样的焦虑之中互相支持。
  • 理性是思想的一种工具,而不是思想本身。一个人的思想首先是他的回忆。
  • 即使是最严格的认识论也设定了形而上学的方法。正是在这点上讲,当代很大一部分思想家的形而上学就在于只拥有一种认识论。
  • 生活着,就是使荒谬生活着。而要使荒谬生活,首先就要正视它。和欧律狄克相反,荒谬只有在人们离开它时才会死亡。
  • “自在的自由”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完全是以另一种方式与上帝的问题相关联的。要知道人是否是自由的就要求人们要知道人是否能拥有一个主宰。这个问题特有的荒谬性是由于这样一个事实,即自由的概念中含有某种因素,它使自由的问题成为可能但又同时取消了这个问题的全部意义。因为在上帝面前,只有罪孽的问题,而不是自由的问题。人们必须做出抉择:或者我们不是自由的,全能至上的上帝要负罪责;或者我们是自由的并负有责任,而上帝不是全能至上的。无论各种流派施用多么精妙的方法,都不可能补充或贬低这个无可辩驳的理论。
  • 我所能了解的唯一自由,就是精神的和行动的自由。然而,如果荒谬摧毁了我得到永久自由的一切机会,它则反过来归还并向我赞美我的行动自由。这种对希望与未来的剥夺意味着人更加具有随意支配行动的自由。
  • 死亡犹如唯一的真理在那里存在。在它之后,一切则成定局。我同样也不是自由地延续我的生活,我是奴隶,尤其可以说是对永恒变革丧失希望而且丧失蔑视的勇气的奴隶。
  • 存在哲学的基本论题保持着它们全部的价值。回溯于意识,脱离日常的迷离混沌,这些都表现了荒谬的自由的最初步骤。
  • 荒谬的人于是隐约看见一个燃烧的而又并冷的世界,透明而又有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一切都是可能的,但一切都是既定的,越过了它,就是崩溃与虚无。荒谬的人于是能够决定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生活,并从中获取自己的力量,获取对希望的否定以及对一个毫无慰藉的生活的执着的证明。
  • 重要的并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我并不要知道这生活是庸俗的还是令人厌恶的,是风雅的还是令人遗憾的。在此,对价值的种种判断只此一次地为了行为判断的利益而互相分离。我只能对我所能看见的东西做出结论,而丝毫不能遇见那些只是假设的东西。若说这样的生活是不诚实的话,那真正的诚实则会迫使我成为不诚实的。
  • 对于两个同样年龄的人来说,世界总是给予他们同样数量的经验。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感受到他的生活、他的反抗、他的自由,而且是尽可能地感受,这就是生活,而且是尽最大可能地生活。在清醒统治的地方,价值的等级就变成毫无用处的了。
  • 疯狂和死亡是不可救药的。人并没选择。荒谬与它囊括的生命的递增因此并不取决于人的意志,而是取决于人的对立面——死亡。
  • 现在和现在的延续面对一个不断意识着的灵魂,这就是荒谬的人的理想状态。这并不是他的本性,而只是他推理的第三个结果。从一个非人的焦虑的意识出发,对荒谬的沉思在其通途的最后回到了人类反抗的熊熊火焰之中。
  • 我就这样从荒谬中推导出三个结果: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仅凭借意识的赌注,我就把那邀请我死亡的东西改变成为生活的规则——我拒绝自杀。
  • 显然,天上地下最重要的就是长久地忍受,并且是向着同一个方向:长此以往,就会导致在这个大地上的某些值得经历的东西,比方说道德,艺术,音乐,舞蹈,理性,精神等等,这就是某种改变着的东西,某种被精心加工过的、疯狂的或是富有神灵的东西。
  • 如果精神应该遇到一个黑夜,那毋宁说是始终清醒的失望的黑夜,是极度的黑夜,它是精神的前夜,而由此可能升起完整白昼的光明,这种光明用知的光线勾画出每一个物体。在这一等级上,平衡与热烈的领会相遇。甚至无须去判断存在的飞跃。它在人的诸种立场的百年宏伟画幅中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地位。
  • 如果史塔福金纳相信,他并不相信他相信;如果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陀思妥耶斯夫基《群魔》
  • 一个人的失败并不取决于他的环境,而是取决于他自己。
  • 惟有无效的思想才是真正不欺骗的思想。在荒谬的世界里,一种概念和生活的价值是与其无效性抗衡较量的。
  • 人越爱,荒谬就越巩固。
  • 在这个宇宙中,善良让位于慷慨,温柔让位于男人们的沉默,协调共和让位于独胆孤勇。
  • 有一些人生来就是为着生活,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为着去爱的。
  • 只有包含对立的爱情才是永恒的爱情。几乎没有不包含有斗争的爱情。这种爱情只有在最后的予盾即死亡中才能找到归宿。应该要么成为维特,要么什么也不是。在此,可以说还有多种自杀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全部地奉献,另外还有就是彻底放弃自己的个性。
  • 震憾唐·璜的是另一种爱情,这就是解放的力量。他与这种力量一起开创着世界的各种面貌,而他的呻吟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要死的。唐·璜选择成为没有价值的人。
  • 对一个有意识的人来说,衰老和衰老所预兆的东西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因他并不掩盖衰老的可怖,他才是真正有意识的。
  • 一种命运不是一种惩罚。
  • 正是活着才能保证他是无辜的。正是从孤独的死亡那里他获取了在现在成为传说的罪恶。
  • 享乐和苦修很可能是一种结果的两种表现面貌。而更令人战栗的景象是:一个人的身体背叛了他自己,而他不能及时地死去,只有靠演戏来等待结束,面对这个他并不喜欢的上帝,他为这上帝服务,就像以往为生活服务一样,他跪倒在空无的面前,伸开双臂求助于一个他明知是空无的惨淡天空。
  • 演员就像荒谬的人那样穷尽着某种东西并且永不停息地前进。他是时间的过客,而对最优秀的演员来讲,他就是灵魂的走头无路的过客。如果数量的道德永远能够寻觅到一种养料,那就是因为有这样特殊的舞台。
  • 人生的大半都是在暗示、转面不见、沉默不语中度过的。
  • 人的身体本身的等级是不充分的。
  • 哈姆雷特说过:“能够把感情和理智调整得那么适当,命运不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样的人是有福的。”
  • 永恒并不是一种游戏。一种荒唐的精神则更倾向于戏剧而不是永恒,因而它就得不到永恒的拯救。在“处处”与“永远”之间,不存在调和的余地。
  • 尼采说:“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创造力。”
  • 人是由于他使之沉默的诸物,而不是由于他所说到的物而成其为人的。
  • 我意识到我与我的时间不可分离,于是我决定与时间融为一体。
  • 对于一个深感在世的命运是孤独的人来说,诸种文明的冲击包含着使他焦虑的因素。我把这种焦虑变成我自己的,同时我要在这焦虑中加入我那一部分焦虑。在历史与永恒之间,我选择了历史,因为我喜爱确实的东西。
  • 要么是上帝,要么是时间;或者要么是这十字架,要么是这匕首。这个世界具有一个更高的意义,这种意义超过了人的行动,或者说除了这些行动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要么与时间同生死、共存亡;要么为一种更伟大的生活而躲避时间。
  • 我永远不会重新改造人。但是必须“就像”(重新改造人)那样地去行动。因为斗争的道路使我与肉体相遇。即使是受屈辱的身体,它也是我惟一确认的东西。我只能依靠它为生。这被造物是我的家乡。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要进行这荒谬而又无效的努力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总是站在斗争这一方的原因。
  • 我把我的清醒置于那些否认它的东西之中。我在那些要粉碎人的东西面前赞扬人,而且,我的自由、我的反抗以及我的激情就在这紧张状态中,在这清醒与过分的重复中融合为一体。
  • 人就是他自己的目的。而且是他自己惟一的目的。如果他要成为某种东西,那就是在他现在的生活中成为某种东西。
  • 在反抗的宇宙中,死亡赞颂着非正义。死亡是最终的放纵。
  • 在这个荒谬的、没有上帝的世界里云集着进行清醒思考而且不再有任何希望的人们。
  • 一切在荒谬的稀薄空气中维持的生命都需要某种深刻而又持久的思想用以使自己富于生气,否则,它们就不能继续下去。
  • 有一种形而上学的幸福支持着世界的荒谬性。征服或游戏,无限的爱,荒谬的反抗,这都是人在自己事先就获胜的论战中向自己尊严所表示的敬意。
  • 人们并不否认战争。他或者为战争而死,或者为战争而生。荒谬亦是如此:关键是要与它同呼吸、共命运,并且承认从中得到的教训并重新获得其真谛。从这点上来讲,特别是荒谬的快乐,它本身就是创造。
  • “艺术,惟有艺术是最高的创造,”尼采说,“我们拥有艺术为的是不为事实而死。”
  • 在这个世界里,事业就是支持其意识并且确定意识的种种奇遇。创造,就是生活两次。
  • 在一个已背弃永恒的人看来,整个存在只不过是在荒谬的掩盖下的一种夸张的模仿。创造,侧是伟大的模仿。
  • 荒谬的人认为,问题不再是去解释或找寻出路,而是要去经历、去描述。一切都始于远见卓识的冷漠态度。描述,这是一种荒谬思想最后的企望。科学也是如此,若科学的各种理论已达尽头,那就会停止建树,并且会止步静观而只是描画现象的永远未开垦的面貌。
  • 艺术作品标志着一种经验的死亡和这种经验的繁衍。它犹如已被世界组合起来的主题单调而又热情的重复:身体,庙堂三角楣上无数的画像;形式或颜色、数量或悲痛。
  • 艺术作品本身就是一种荒谬的现象;而最关键的仅仅是它所作的描述。它并不是要为精神痛苦提供一种出路。相反,它本身就是在人的全部思想中使人的痛苦发生反响的信号之一。但是,它第一次使精神脱离自身,并且把精神置于他人的面前,并不是为着使精神因之消逝、而是为着明确地指出这条所有人都已涉足但却没有出路的道路。
  • 转瞬即逝的艺术完美,艺术更新的必要性,这些只是由于偏见才变得真实。因为,艺术作品也是一种建造,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多少伟大的创造者都可能成为平庸无奇之辈。艺术家也同样,思想家约束着他,并且他在思想家的作品中自我生成。这种相互渗透的现象提出了美学中最重要的问题。
  • 荒谬的作品要成为可能,就必须要使思想在其最清醒的形式下干预作品。但是,若思想不是同时作为起支配作用的智慧,它就不会显现。
  • 艺术作品的产生是由于弃绝了使具体事物理性化的智慧。它标志着肉体的胜利。正是清醒的意识激发起了艺术作品,但在这同一活动中,它又否定了自己。它不会让位于要在描述中添加一种堂而皇之的。更深刻的意义的企图,因为它知道这种意义是不正当的。艺术作品象征着智慧的一种悲剧,但它只是间接地证明了这种悲剧。
  • 创造还是不创造,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荒谬的创造者并不重视他的作品。他可能会和他的作品毫无关系,有时,他就与其作品毫不相于。他只需一片阿比西尼荒漠就足矣。在此,人们同时还能看到一种美学规律:真正的艺术作品都是属于人的。从根本上讲,它是一种讲述“最起码的事”的作品。
  • 如果说世界是清晰的;艺术则不会是清晰的。
  • 表现是从思想终结的地方开始的。
  • 思维,首先就意味着要创造一个世界(或者说限定自己的世界,其意是相同的)。
  • 当体系有价值时,它就与它的主人不可分离。美学本身在一种状态下,只不过是一种漫长的和严格的隐情。抽象的思想最终与其肉体的负担结合起来。
  • 现代情感与传统情感的区别,就在于后者沉浸于道德问题之中,而前者则充满着形而上学的味道。
  • 他坚信人的存在是彻头彻尾的荒谬,这荒谬并不崇信永生,绝望的人因此会得出以下结论:“既然我提出有关幸福的种种问题,通过我的意识为媒介而得出的回答向我宣布:我只有与‘大全’和谐同在才可能是幸福的,我不设想而且也永远不会处在设想的状态中,这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我在这物的范围内,同时扮演着原告和被告的双重身份,又同时扮演着被告与法官的双重身份;既然我认为这种性质的戏剧完全是愚蠢的,既然我判定同意扮演这样的戏是耻辱……   “我以不容置疑的原告与被告、法官与被告的双重身份,判决这种轻率的、毫无顾忌的本性,它使我为着受难而生——我判处它和我一起灭亡。”
  • 他感到上帝是必要的,而且上帝应该存在。但他又知道,上帝并不存在,上帝也不能存在。“你怎么能不明白,”他疾呼,“这就是自杀充足的理由!”这种立场同样使他得出一些荒谬的结论。他漠然地任凭别人利用他的自杀以益于他所蔑视的一种事业。“我已决定今天晚上自杀,我不在乎死亡。”他终于怀着自由与反抗相混杂的感情准备他的行动。“我打算自杀是为着证明我的独立以及我新鲜而又可怕的自由。”这里不再是复仇,而是反抗。基里洛夫于是成为一个荒谬的角色——他在这个基本限度内去自杀。但是,他自己解释这种矛盾以使他同时揭示他的纯粹性中的荒谬的秘密。实际上,他在死亡的逻辑中添加上一种极度的欲望,这种欲望为角色展现了他的全部前景:他要自杀,为的是要成为上帝。
  • 若上帝不存在,基里洛夫就是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基里洛夫就应该自杀。因此,基里洛夫是为着成为上帝而自杀。这种逻辑是荒谬的,但又是顺理成章的。
  • 基里洛夫确实想象着在某一时刻,那正在死去的那稣并不置身于天堂。他于是认识到那稣所受的酷刑是无用的。这位工程师说:“自然的法则使那稣在谎言中生活,而且为着一个谎言而死去。只是从这个意义上讲,那稣把全部人类的悲剧肉身化了。他是完美的人,因为他是实现了最荒谬条件的人。他不是神人,而是人神。我们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可能受磨难,可能受欺骗——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
  • 基里洛夫就这样献出生命。但如果他是受尽磨难,他并没有被欺骗。他始终是人神,始终相信一种前途渺茫的死亡,沉浸在福音书式的忱郁之中。他说:“我,我所以是不幸的,是因为我不得不肯定我的自由。”而他死了,人们终于清醒了。这个世界上将充满沙皇,而且这个世界将被人的荣耀所照亮。基里洛夫的枪声将成为最后的革命信号。因此,促使基里洛夫去死的并不是失望,而是他人对他的爱“在结束这种难以描述的精神遭遇之前,基里洛夫在血泊中说出了一句与人的苦难一样古老的话:“我是幸福的。”
  • 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许可的,没有任何可僧恶的:这就是荒谬的判断。
  • 如果说,永生的信仰对人的存在如此必要(若没有它,人就可能自杀),那是因为它是人类的通常状态。既然如此,人类灵魂的永生则是确定无疑地存在的。
  • 存在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
  • 史塔福金纳:您相信来世的永生吗?基里洛夫:不,但我相信今世的永生。
  • 我们由于发现了远离荒谬的种种道路而认识了荒谬自己的道路。当荒谬的推论结束时,荒谬的推理在被逻辑决定的一种立场上无异于重新发现以一种最悲枪的面貌引出的希望。
  • 如果说有某种东西结束了创造,那决不是被蒙蔽的演员胜利而又虚幻的喊叫:“我已说出了一切。”而是那结束其经验和天才作品的创造者的死亡。
  • 在这惟一的死亡的命运之外,一切快乐或幸福都是自由。人是维系这个世界的惟一主人、与这个世界相联系的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这个世界的思想命运不再是自我否定,而是重新以图像的面目跃出。
  • 造成西西弗痛苦的清醒意识同时也就造就了他的胜利。不存在不通过蔑视而自我超越的命运。
  • 我还想象西西弗又回头走向他的巨石,痛苦又重新开始。当对大地的想象过于着重于回忆,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这就是巨石的胜利,这就是巨石本身。巨大的悲痛是难以承担的重负。这就是我们的客西马尼之夜。
  • 俄狄浦斯不知不觉首先屈从命运。而一旦他明白了一切,他的悲剧就开始了。与此同时,两眼失明而又丧失希望的俄狄浦斯认识到,他与世界之间的惟一联系就是一个年轻姑娘鲜润的手。他于是毫无顾忌地发出这样震撼人心的声音:“尽管我历尽艰难困苦,但我年逾不惑,我的灵魂深邃伟大,因而我认为我是幸福的。”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里洛夫都提出了荒谬胜利的法则。先贤的智慧与现代英雄主义汇合了。
  • 世界只有一个。幸福与荒谬是同一大地的两个产儿。若说幸福一定是从荒谬的发现中产生的,那可能是错误的。因为荒谬的感情还很可能产生于幸福。“我认为我是幸福的”,俄狄浦斯说,而这种说法是神圣的。它回响在人的疯狂而又有限的世界之中。它告诫人们一切都还没有也从没有被穷尽过。它把一个上帝从世界中驱逐出去,这个上帝是怀着不满足的心理以及对无效痛苦的偏好而进入人间的。它还把命运改造成为一件应该在人们之中得到安排的人的事情。
  • 西西弗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此。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样,当荒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时,他就使一切偶像哑然失声。在这突然重又沉默的世界中,大地升起千万个美妙细小的声音。无意识的、秘密的召唤,一切面貌提出的要求,这些都是胜利必不可少的对立面和应付的代价。不存在无阴影的太阳,而且必须认识黑夜。
  • 荒谬的人知道,他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在这微妙的时刻,人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西西弗回身走向巨石,他静观这一系列没有关联而又变成他自己命运的行动,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是在他的记忆的注视下聚合而又马上会被他的死亡固定的命运。
  • 盲人从一开始就坚信一切人的东西都源于人道主义,就像盲人渴望看见而又知道黑夜是无穷尽的一样,西西弗永远行进。而巨石仍在滚动着。
  • 我把西西弗留在山脚下!我们总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负。而西西弗告诉我们,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掉石头。他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世界对他来讲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上。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惟有对西西弗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 我反叛,因而,我们存在。
  •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基督教苦涩的教义的传授以及在心灵中的合乎情理的悲观主义,都是因为普遍存在的不公正与完全的公正对于人来讲都同样令人满意。只有一位无辜神明的牺牲才能对无辜所遭受的长期而普遍的折磨做出合理的说明。只有上帝的苦难——最深重的苦难——才能减轻人的极度痛苦。如果从天上到人间的所有一切都无例外地同受痛苦,那么一种奇怪的幸福是可能实现的。
  • 勒内,查尔绝妙地写到:“收获梦的缠绕以及对历史的漠不关心,这是我的弓的两端。”如果历史的时间并不是收获的时间造成的。那么历史确实只是一片转瞬即逝的严酷的阴影,在这片阴影中不再有人的份儿。谁献身于这历史就是献身于空无,而他自己也是一无所获,但是谁献身于他的生命时间,献身于他保卫着的家园,活着的人的尊严,那他就是献身于大地并且从大地那里取得播种和养育人的收获。最终,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人,也就是在需要时会奋起反对历史的人。
  • 人竭尽全力只能设法在算术级数上缩小世界的痛苦。但是,非正义和痛苦还将继续,尽管受到限制,他们将继续成为丑闻。卡拉马佐夫的“为什么”还将继续回响。艺术和反叛只会与世上的最后一个人一起死亡。
  • 痛苦销蚀着希望和信念,它因而是孤独的、得不到解释的。受尽苦难与死亡的劳动群体是没有上帝的群体。我们的位置从此就在他们一边,远离新老圣师。
  • 当代唯物主义也以为能回答一切问题。但它是历史的仆从,它扩大着历史谋杀的领域并且同时使它得不到任何解释,除了在仍然要求信念的未来中。
  • 反叛不能脱离一种古怪的爱。那些既不能在信仰上帝中也不能在历史中获得安息的人注定要为那些像他们一样的不能生活的人们而活着:为那些被欺侮的人们。反叛最纯粹的运动于是笼罩上了卡拉马佐夫嘶声的呼喊:如果他们全体没有得救,单解救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 真正的向着未来的慷慨大度在于把一切都给予现在。
  • 事实上,反叛并不欲求解决一切,它至少已经能正视一切。从这个时刻起,正午在历史的运动中流动。在这灼人的炭火周围,阴影有一刻在挣扎,然后就消失了,而盲人们,摸着他们的眼皮,叫喊说这就是历史。被弃至于阴影中的欧洲人背离了固定不变和光芒四射的点。他们为着将来忘记了现在,因为强权的烟雾而忘记存在的猎获物,因为五光十色的城市而忘记城郊的贫困,为着一块空洞的土地忘记每天的正义。他们对个人的自由感到绝望,幻想一种奇特的人类的自由;他们拒绝孤独的死亡,并且把一种绝妙的集体弥留称为永垂不朽的事情。他们不再相信存在着的东西,不再相信世界和活着的人,欧洲的秘密就是它不再热爱生命。
  • 学会生活和死亡,并且要成为人,就要拒绝成为神。
  • 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我们的弟兄们和我们在同一天空下呼吸,正义是活生生的。于是帮助生活和死亡的奇特快乐产生了,从此我们拒绝把它推向以后。在痛苦的大地上,它是不知疲倦的毒麦草、苦涩的食物、大海边吹来的寒风、古老的和新鲜的曙光。在长期的争斗中,我们和这欢乐一起重造着时代的灵魂,重造一个将什么都不再驱逐的欧洲,它既不驱逐尼采——这个魔影在他精神崩溃后的12年中,西方把它作为自己最高的意识和虚无主义的惊世骇俗的形象来参拜,也不驱逐那个正义的、毫无温情的预言家,他误入“高门”墓地非教徒的方寸之中;它不驱逐被视作神明的、躺在玻璃棺材中行动的人中的木乃伊,也不驱逐任何欧洲的智慧与力量不断地供给给一个悲惨时代的傲气的东西。
  • 在1905年的殉难者旁边,所有人都能够再生,但条件是要懂得他们正在相互纠正,而且在太阳中有一个界限阻挡他们所有人。每个人都对别人说他不是上帝,浪漫主义再次告终。在这个时刻,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应生活在历史中或违背历史剑拔弩张,为的是重新经受考验并且夺得他已经拥有的东西:他田地里微薄的收成、对这块土地的短暂的爱情;在一个人终于诞生的时刻,必须留下时代和他青春的狂怒。弓弯曲着,木在呼叫着。弓在紧张状态的顶点马上将直射出最沉重而又最自由的一箭。
  • 荒谬取决于人和世界,二者缺一就不成其为荒谬。荒谬是“人与世界之间的惟一联系”。人一旦在平庸无奇、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提出“为什么”的问题,那就是意识到了荒谬,荒谬就开始了,而人也就清醒了。
  • 一方面,人看到了这毫无意义,杂乱无章的非人的世界,它是希望的对立面;另一方面,人自身中又深含着对幸福与理性的希望,荒谬就产生于“这种对人性的呼唤和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荒谬清楚他说明了欲求统一的精神与令这要求统一的意念失望的世界之间的分离。非理性因素。人的怀念以及与二者同时出现的荒谬就是造成人生悲剧的三位主角。
  • 要对生活回答“是”,要对未来回答“不”!
  • 加缪决不同意把希望寄托于将来,不希求什么永恒与舒适,不惧怕飞跃产生的危险。穷尽现在——不欲其所无,穷尽其所有,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最好,而是生活得最多,这就是荒谬的人的生活准则。完全没有必要消除荒谬,关键是要活着,是要带着这种破裂去生活。人有精神,但还有至关重要的身体。精神依靠身体去穷尽现在的一切。
  • 在加缪看来,没有任何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只要竭尽全力去穷尽它就应该是幸福的。对生活说“是”,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反抗,就是在赋予这荒谬世界以意义。因而,自杀是错误的,它决不应是荒谬的必然结果。自杀实质上是一种逃避,它是反抗的对立面,它想消除荒谬,但荒谬却永远不会被消除。加缪反对自杀,他对生活充满爱恋,和西西弗一样,他迷恋蔚蓝的天空,辽阔的大海……他要穷尽这一切,他要对生活回答“是”!
  • 加缪不相信来世,他认为,人若为了寻找生活的意义,为了某种目的或为适应某种偏见而生活,那就会给自己树起生活的栅栏。荒谬则告诉他:没有什么明天,没有什么来世,要义无反顾地生活。这就是人的深刻自由的理由,这点是和萨特的自由观不同的。
  • 萨特的存在主义自由是要脱离日常混饨,超越现在;而加缪所说的荒谬的人则是下决心要在这并冷而又燃烧着的有限世界中生活。在这世界里并不像存在主义者所说,一切都是可能的。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就意味着对将来无动于衷并且穷尽既定的一切。加缪认为,存在主义对生命意义的笃信永远设定着价值的等级,而荒谬的人则是在清醒地认识到荒谬之后,最后投入到人类反抗的熊熊火焰之中。
  • 西西弗坚定地走向不知尽头的磨难,他意识到自己荒谬的命运,他的努力不复停歇,他知道他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永远前进。他的行动就是对荒谬的反抗,就是对诸神的蔑视。他朝着山顶所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西西弗对荒谬的清醒意识“给他带来了痛苦,同时也造成了他的胜利”。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斯普特尼克恋人 (村上春树)

  • 二十岁那年春天,堇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恋情。那是一场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的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窟,烧毁有一群群可怜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那完全是一种纪念碑式的爱。
  • 我们不健全的人生,甚至浪费也是多少需要的。若将所有的浪费从人生中一笔勾销,连不健全都无从谈起。
  • 人在一生当中应该走进荒野体验一次健康而又不无难耐的绝对孤独,从而发现只能依赖绝对孤身一人的自己,进而知晓自身潜在的真实能量。
  • 一天里边我最喜欢这个时刻。黑漆漆的夜空从东边一点点放亮,鸡像报复什么似的气势汹汹地啼叫起来。
  • 这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距今十四年前,我成了真正的我的一半。如果在我还是原原本本的我的时候见到你,那是多么好啊!可事到如今,怎么想都没用了。
  • 以我的经验而言,过于顺利地解释一切——道理也好理论也好——其中必有陷阱。有一个人说过,如果用一本书就能解释,那么还是不解释为好。我想说的是:最好不要太急于扑到结论上去。
  • 在准备谈自己的时候,我每每陷入轻度的困惑之中,每每被“自己是什么”这一命题所附带的古典式悖论拖住后腿。亦即,就纯粹的信息量而言,能比我更多地谈我的人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在谈自己自身的时候,被谈的自己势必被作为谈者的我——被我的价值观、感觉的尺度、作为观察者的能力以及各种各样的现实利害关系——所取舍所筛选所限定所分割。果真如此,被谈的“我”的形象又能有多少客观真实性呢?对此我非常放心不下,向来放心不下。
  • 从思春期中期开始,我便在自己同他人之间划了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分界线。对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离,在既不接近亦不远离的过程中观察对手的动向。众口一词之事自己也不囫囵吞枣。我对于世界毫无保留的激情,仅仅倾注在书本上和音乐中。这样——也许在所难免——我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 面对堇,我得以——尽管是一时的——忘却孤独这一基调,是她扩展了一圈我所属世界的外沿,让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做到这一点的唯堇一人。
  • 有时心慌得不行,怕得不行,就像那框架被人一下子拆个精光,又像在没有引力拖拽的情况下被孤单单地放逐到漆黑的太空,自己朝哪边移动都稀里糊涂。
  • 没了你,我的生活就像是没有《大刀麦克》的《鲍比·达林精选集》一样。
  • 时间迷失了出口,原地转来转去。
  • 从真人般大小的镜子前走过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里面有我的脸。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那分明是我的脸,却不是我的表情。可又懒得特意折回细看一遍。
  • 理想的暑假过法。热,孤独,自由,不打扰谁,不受谁打扰。
  • 无论怎么看,我都只是我自身,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同平日。却又想不出“平日”是怎么个状态。自下飞机以来一直被这种实实在在的被人肢解的错觉——大约是错觉——所俘虏。
  • 现在我一思索“为什么我此时这么(巧而又巧地)待在什么罗马呢?”周围所有事物便变得百思莫解。当然,若顺着迄今为止的经纬找下去,还是能够找到相应的根据来证明“自己身在这里”的,但上不来实感。纵有千万条理由,也无法让自己觉得身在这里的自己和我认为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换个说法,就是“其实我不在这里也是未尝不可的”。
  • 我在一个地方周而复始地兜圈子。明明知道哪里也抵达不了,却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那样做,不那样做我就活不顺畅。
  • 世界失去了现实性的核心。色彩有欠自然,细部了无生机,背景是纸糊的,星星是银纸剪的,浆糊和钉头触目可见。
  • 我们无限地接近于零,我们这一存在微不足道,不过从一个“无”被冲往下一个“无”罢了。
  • 自那以来再没养猫。现在仍喜欢猫,但当时我已拿定主意:就把那只爬上松树再没归来的可怜小猫作为我唯一的猫。把那个小乖猫忘去一边而疼爱别的猫,在我是做不到的。
  • 我们尽管是再合适不过的旅伴,但归根结蒂仍不过是描绘各自轨迹的两个孤独的金属块儿。远看如流星一般美丽,而实际上我们不外乎是被幽禁在里面的、哪里也去不了的囚徒。当两颗卫星的轨道偶尔交叉时,我们便这样相会了。也可能两颗心相碰,但不过一瞬之间。下一瞬间就重新陷入绝对的孤独中。总有一天会化为灰烬。
  • 我们自以为知之甚多的事物的背后,无不潜伏着等量的未知因素。
  • 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总合。
  • 右手不知左手要做的事,左手不晓得右手想干什么。我们便是这样不知所措、自我迷失……继而与什么冲撞,“通”!
  • 人们若想让“知(自以为知)”与“不知”和平共处,那么必须相应地采取巧妙对策。而所谓对策——是的,是那样的——就是思考。换言之,就是要把自己牢牢联结和固定在哪里。否则,我们势必闯入荒唐的、惩罚性的“冲撞跑道”。
  • 为了真正做到不思考(躺在原野上悠悠然眼望空中白云,耳听青草拔节的声响)并避免冲撞(“通”!),人到底怎么做才好呢?难?不不,纯粹从理论角度说简单得很。C’est simple. (译注:法语“这很简单”之意。)做梦!持续做梦!进入梦境,再不出来,永远活在里面。
  • 梦中你不必辨析事物,完全不必。因为那里压根儿不存在界线这个劳什子。故而梦中几乎不发生冲撞,纵然发生也不伴随疼痛。但现实不同。现实满脸凶相。
  • 我在这个领域、这个作为日常性、持续性思考的外沿的无名领域里受孕怀梦——怀上了浮在排斥理解这一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的羊水之中的、被冠以理解之名的无眼胎儿。我写的小说所以长得无可救药以致无法收尾,原因恐怕就在这里。我还没有能力支撑与其规模相适应的补给线,在技术上或道义上。
  • 所谓真正的我是接受菲尔迪纳德的我呢,还是厌恶菲尔迪纳德的我呢?我没有信心能再一次吞下这种混沌。
  • 我曾经活过,现在也这样活着,切切实实在跟你面对面说话。但这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以往的我的影子而已。你真正地活着,而我不是。这么跟你说话,传来我耳朵里的也不过是自己语音的空洞的回响罢了。
  • 在青白月光的沐浴下,我的身体恰如用墙土捏出的泥偶,缺乏生命的温煦。有人在模仿西印度群岛的巫师,用咒语把我短暂的生命吹入了那泥团中。那里没有生命的火焰。我真正的生命在别处沉沉昏睡,一个看不到脸的人将其塞进背包正要带往远方。
  • 我身上一阵发冷,几乎无法呼吸。有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重新排列我的细胞,解开我的意识之线。
  • 时间前后颠倒、纵横交错、分崩离析,又被重新拼接起来。世界无限铺陈开去,同时又被围以樊篱。
  • 我想象在公寓一室饥肠辘辘气息奄奄的猫们——那软乎乎的小食肉兽们。于是我——真实的我——死去,它们活着。想象它们吃我的肉嚼我的心吸我的血的情景。竖起耳朵,可以听到猫们在遥远的场所吮吸脑浆的声音。三只身体绵软的猫围着开裂的头颅,吮吸其中黏乎乎的灰色浆液。它们红红的粗糙舌尖津津有味地舔着我的意识的柔软的皱襞。每舔一下,我的意识便如春天的地气一般摇颤不已,渐稀渐薄。
  •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我们遭遇的是没有归宿的命运。我同堇保持的这种类似微妙友情的关系,无论我们怎样子以明智而周详的爱护,恐怕也是不可能长此以往的。当时所到手的,至多不过是被拉长了的死胡同那样的东西而已。
  • 我心里明白,堇这一存在一旦失去,我身上有很多东西便将迷失,恰如若干事物从退潮后的海岸消失不见。剩下来的,仅是扭曲的空幻的世界、幽暗的阴冷的世界、对于我早已无正当意义可言的世界。
  • 每个人都有只能在某个特殊年代得到的特殊东西。它好比微弱的火苗,幸运的人小心翼翼地呵护它助长它,使之作为松明燃烧下去。然而一旦失去,火苗便永远无法找回。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堇,连那珍贵的火焰也随她一同失去了。
  • 我也恐怕再不可能返回过去的自己了,而周围任何人都觉察不出回到日本的我已不同以前,因为外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然而我身上已有什么化为灰烬,化为零。哪里在流血。有人、有什么从我身上撤离了。低眉垂首,无语无言。门打开,又关闭,灯光熄尽。今天对我是最后一天,今日黄昏是最后的黄昏。天一亮,现在的我便已不在这里,这个躯体将由他人进入。
  • 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推想将地球引力作为唯一纽带持续划过天空的斯普特尼克后裔们。它们作为孤独的金属块在畅通无阻的宇宙黑暗中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的话语,无相期的承诺。
  • 那个朋友没了以后,我就再没有朋友了,一个也没有。
  • 还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主动跟我说话,给我讲种种样样的事情,愉快的、美好的、神秘的。可是过了某一时间分界点之后,再也没人跟我说话了,一个也没有。丈夫也好孩子也好朋友也好……统统,就好像世上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有时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身体都透亮了,能整个看到另一侧了。
  • 我想思考什么,又不想思考什么,而二者之间其实并无多大差别。我无法在事物与事物之间、存在物与不存在物车间找出一目了然的差异。
  • 现在我们也都还各自活着,我想。无论失掉的多么致命,无论手中被夺去的多么宝贵,也无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而仅仅剩下一层表皮,我们都能这样没没无闻地打发人生,都能伸手拽过额定的时间将其送往身后——作为日常性的重复作业有时还会做得十分快捷。如此想着,我心里仿佛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 我想,所有事物恐怕从一开始便在远处某个场所悄然失却,至少作为合而为一的形象而拥有其应该失却的安静场所。我们的生存过程,无非像捯细线那样一个个发现其交合点而已。我闭目合眼,竭力回忆——多回忆一个也好——那里的美好事物,将其留在自己手中,纵使其仅有稍纵即逝的生命。
  • 见不到你以后我算彻底明白过来了,就像行星们乖觉地排成一列那样明明白白——我的的确确需要你,你是我自己,我是你本身!
  • 没有承诺的沉默无休无止地涌满空间。但我不急,无急的必要。我己准备就绪,可以奔赴任何地点。
  • 我翻身下床,拉开晒旧的窗帘,推窗,伸出脑袋仰望依然暗沉沉的天空。那里的确悬浮着颜色像在发霉的弯月。足矣。我们在看同一世界的同一月亮。我们确实以一条线同现实相连,我只消将其悄然拉近即可。
  • 我展开十指,定睛注视左右手心。我在上面寻找血迹。但没有血迹。无血腥,无紧绷感。血大概已经静静渗入到什么地方去了。

英儿 (顾城; 雷米)

  • 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 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 人都是神经病。
  •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 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 人真是可生可死。
  •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 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
  •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少有人走的路 (M·斯科特·派克)

  • 爱的重要特征之一,在于爱者与被爱者都不是对方的附属品。付出真爱的人,应该永远把爱的对象视为独立的个体,永远尊重对方的独立和成长。
  • 我们要让我们自己,也要让我们的孩子认识到,人生的问题和痛苦具有非凡的价值。勇于承担责任,敢于面对困难,才能够使心灵变得健康。自律,是解决人生问题的首要工具,也是消除人生痛苦的重要手段。通过自律,我们就知道在面对问题时,如何以坚毅、果敢的态度,从学习与成长中获得益处。我们教育自己和孩子自律,也是在教育我们双方如何忍受痛苦,获得成长。

寻羊冒险记 (村上春树)

  • 我们置身于被拉长了的、平静的死胡同中。那是我们的尽头。
  • 业已发生的事显然已经发生,尚未发生的事无疑还未发生。亦即,我们乃是被身后的“一切”和眼前的“零”夹在中间的瞬间存在,既无偶然性,又无可能性。
  • 长期流浪生活所需要的是下列三种性格倾向之一。即宗教性倾向、艺术性倾向、精神性倾向。若哪一种都不存在,长期流浪便无从谈起。
  • 怎么说呢,建筑物实在孤独得可以。比方说这里有一个概念,无须说其中多少存在例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例外如污痕一般扩展开来,最后竟成了另外一个概念。而其又产生一个新的例外——简而言之,便是给人这么一种感觉的建筑。又像是不知归宿而一味盲目进化的远古物种。
  • 只是我最大的缺陷在于我的缺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迅速变大。就是说自己体内好像养一只鸡,鸡产蛋,蛋又变鸡,变的鸡又产蛋。人能在如此抱有缺陷的情况下生存下去吗?当然能。而问题归终也就在这里。
  • 时间如透明的河流原原本本长流不息。置身此地,不时觉得自己的原形质都被解放出来。就是说,眼光摹然落到汽车上时,有时需花数秒钟才认识到那是汽车。当然,某种本质性认识还是有的,但不能同经验性认识很好地吻合。而这种情况最近渐渐多了起来。大约是因为孤单单生活的时间太长了。
  • 毛毛细雨到翌日5时仍下个不停。初夏明朗朗的晴天持续了四五天,人们以为梅雨终于过去,而就在这时候下起雨来。从8楼窗口望去,地表每一个角落都黑乎乎湿漉漉的。高架高速公路由西向东塞车塞了好几公里。定睛看去,路和车仿佛一点点融化在雨中。实际上城里的一切都已开始融化。港湾的防波堤融化,起重机融化,鳞次栉比的楼宇融化,人们在黑雨伞下融化。山上的绿色也融化着无声无息流下山去。但10秒钟后重新睁开眼睛时,景致依然如故。6台起重机高高耸立在昏暗的雨空,车列突然心血来潮似的不时向东涌流,伞阵穿过柏油路,山的绿色心满意足地尽情吮吸6月的雨。
  • 轩敞的咖啡厅正中低一截的地方,有一架涂着海青色的卧式大钢琴,一个身穿粉红色华丽连衣裙的女孩在弹奏。弹的是充满急速和弦与切分音的典型的酒店咖啡调曲子。弹奏得不坏。乐曲最后一个音节被空气吸走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 世界就当我不存在似的运转,人们就当我不存在似的过马路,削铅笔,由西向东以每分钟50米的速度移动,将彻底打磨过的零音乐洒向咖啡厅。
  • 世界——这一字眼总是令我联想起象与龟拼命支撑的巨型圆板。象不理解龟的角色,龟不理解象的职责,而双方又都不理解世界为何物。
  • 我怎么也不认为现在即是现在,总觉得我好像不是我,这里好像不是这里。时常这样。要很久很久以后二者才好歹合在一起。这10年来始终如此。
  • 北海道短暂的秋天已接近尾声。厚厚的灰色云层预示着雪的降临。我是从9月的东京飞到10月的北海道的,觉得几乎没有领略到1978年的秋天。仅有秋天的开始和秋天的尾声,没有秋天的正中。
  • 她不在诚然寂寞,但我觉得能感觉出寂寞也多少是个慰藉。寂寞是一种不坏的心绪,就像小鸟飞走后的那棵寂寂的米槠树。
  • 再没有比在黑暗中醒来更叫人生厌的了,似乎一切都不得不从头做起。醒来最初一会总觉得自己活的是别人的人生,花好半天才使其和自己的人生重合起来。将自己的人生作为别人的人生来审视也真是有些奇妙。有这种人生存本身即已不可思议。
  • 如妻所说,终归一切都将失去。自己本身也将失去。我用手心按自己的脸。黑暗中,自己手心感觉到的脸仿佛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以我的脸形出现的他人的脸。连记忆都已模糊不清。所有东西的名字都在溶解,都被黑暗吸尽。
  • 时间已经窒息,雪无声地落在窒息的时间上面。
  • “一切很快会变得顺利的。”我说,“只要时间过去。”
  • “你第一次喝醉时我还记得。过去多少年了?” “13年。”
  • 我沿河边走到河口。在最后剩下的50米沙滩弯腰坐下,哭了两个小时。哭成这个样子生来头一次。哭罢两个小时,我好歹站起身来。去哪里还不知道,但反正从地上站起,拍去裤子上沾的细沙。 太阳早已隐没。移步前行时,身后传来细微的涛声。
  • 我们曾是朋友,那已是几乎记不起的往事了。不过有人说能够用来消磨时间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
  • 鼠笑道:“也真是不可思议,30年人生干的最后最后一桩事竟是拧钟发条!要死之人干吗给钟拧什么发条呢?莫名其妙啊!”鼠一住嘴,四周静悄悄的,只闻钟的嘀嗒声。雪将此外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就好像宇宙问仅我们两人存留下来。
  • 总而言之,我就是懦弱。懦弱这玩艺儿跟遗传病是一码事。心里再明白也无法自行医治,又不可能碰巧消失,只能越来越糟。
  • 我喜欢我的懦弱。痛苦和难堪也喜欢。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喜欢这些,喜欢得不得了。还有和你喝的啤酒……
  • “你相信世界会变好?” “天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 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可言。借用你无疑十分喜欢的泛论来说,就是任何人的人生都毫无意义可言。
  • 总之过去了一天。

旋转木马鏖战记 (村上春树)

  • 人不能消除什么,只能等待其自行消失。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村上春树)

  • 一定时间过去后,好多好多事情都硬邦邦凝固了,就像水泥在铁桶里变硬。这么一来,我们就再也不能回到老地方了。
  • 在我走近世界的同时,世界也走近了我。
  • 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要伤害另一个人。
  • 在终极本质上我这个人是可以作恶的。诚然我一次也没有动过对谁作恶的念头,然而动机和想法另当别论,总之我是可以在必要情况下变得自私变得残忍的,就连本应悉心呵护的对象我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予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的伤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 说不定自己再不能成为一个地道的人了。我犯过几个错误,但实际上那甚至连错误都不是。与其说是错误,或许莫如说是我自身与生俱来的倾向性东西。
  • 回过神时,政治季节已然结束。一度仿佛足以摇撼时代的巨大浪潮也如失去风势的旗一般颓然垂下,被带有宿命意味的苍白的日常所吞没。
  • 我有些心灰意懒,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走到尽头,以后的岁月恐怕就要在这编造枯燥无味的教科书的过程中损耗掉。若无其他情况,退休前三十三年时间我都将日复一日地伏案看校样、计算行数、订正汉字注音,同时找个差不多的女人结婚生几个孩子,将一年两次的奖金作为唯一的乐趣。
  • 我想起过去泉对我说的话:“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身上有一种出类拔萃的东西。”每次想起心里都一阵难受。我身上哪里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东西啊,泉!估计如今你也明白过来了。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会阴差阳错。
  • 我比过去还要深地蜷缩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游泳池,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和看电影。习惯以后,也不怎么觉得寂寞或不好受。我时常想到岛本,想到泉。如今她们在哪里、做什么呢?说不定两人都已结婚,小孩都可能有了。不管两人处境如何,我都想见她们,想和她们说话,哪怕三两句也好,哪怕仅仅一个小时也好。若对象是岛本或者泉,我是能够准确述说自己心情的。我考虑同泉言归于好的方法,考虑同岛本相见的途径,以此打发时间,心想若是如愿以偿该有多好啊!但我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
  • 其实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 这个世界和那个是一码事。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 算不上多么幸福的时代,又有很多欲望得不到满足,更年轻、更饥渴、更孤独,但确实单纯,就像一清见底的池水。当时听的音乐的每一音节、看的书的每一行都好像深深沁入肺腑,神经如楔子一样尖锐,眼里的光尖刻得足以刺穿对方。就是那么一个年代。
  • 小的时候,雨天里我经常一动不动地盯着雨看,而一旦怔怔地盯着雨看,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分解开来,从现实世界中滑落下去。大概雨中有一种类似催眠术的特殊魔力,至少当时我是那么感觉的。
  • 看见她的微笑,三个月的空白一瞬间不翼而飞了。
  •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东西,而且比过去还要粗野、自大和麻木不仁。所以,也许很难说我这人适合你。不过有一点可以断言:我决不会腻烦你。这点上我和别人不同。就你而言,我的确是个特殊存在,这我感觉得出。
  • 小孩儿一天天长大,我因而得知自己一天天变老。无论我怎么想,小孩儿反正要径自长大成人。我当然爱女儿们,眼看她们成长是我的一个巨大幸福。但在实际目睹她们一个月大似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不时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好像自己体内有棵树在伸根展枝茁壮生长并强行扩张,从而压迫我的五脏六腑、肌肉皮骨。这种感觉使我一阵阵胸闷,甚至无法成眠。
  • 然而在岛本不再露面之后,我时不时觉得这里活活成了没有空气的月球表面。岛本不在,我可以敞开心扉的场所便也不在了,纵然找遍天涯海角。不眠之夜,我不知多少次在床上静静地想起那雪花纷飞的小松机场。但愿记忆在反复想起的过程中磨损一尽。然而记忆丝毫没有磨损,反而愈发历历在目:机场显示牌上全日空飞往东京的航班推迟起飞的通知出现了。窗外雪花沸沸扬扬,五十米开外茫无所见。岛本紧抱双臂一动不动坐在长椅上。她身穿海军呢短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漾出泪水味儿和哀戚,这我现在都能嗅到。
  • 我想起在停业的保龄球馆停车场里将融化的雪水嘴对嘴送入岛本口中的情景,想起飞机座位上搂在自己臂弯里的岛本,想起那闭合的眼睛和叹息似的微微张开的双唇。她的身体那般绵软那般有气无力。那时她的确是在需要我,她的心已为我打开。然而我在那里裹足不前,在月球表面一般空旷寂寥没有生命的世界里止住脚步。不久岛本告离,我的人生再次失去。
  • 窗外可以望见黑魆魆的墓地和从墓地下方的公路疾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我手拿酒瓶凝目注视眼前的光景。联结子夜和黎明的时间又黑又长,有时我甚至想道,若能哭上一场该何等畅快。但不知为何而哭,不知为谁而哭。若为别人哭,未免过于自以为是;而若为自己哭,年龄又老大不小了。
  • “看你,有时觉得就像看遥远的星星。”我说,“看起来非常明亮,但那种光是几万年前传送过来的。或许发光的天体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时看上去却比任何东西都有现实感。” 岛本默然。 “你在那里,”我说,“看上去在那里,然而又可能不在。在那里的没准只是你的影子,真实的你说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者已消失在遥远的往昔也末可知。我越来越不明白怎么回事。伸出手去确认,但每次你都用‘大概’和‘一段时间’的迷雾倏地掩住身体。我说,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 一下雨,一股错觉便朝我袭来,以为岛本即将出现在这里,她夹带着雨的气息轻轻推开门。我可以想象出她浮在脸上的微笑。每当我说错什么,她便面带微笑静静地摇头。于是我的所有话语都颓然无力,恰如窗玻璃上挂的雨珠一般从现实领域缓缓地滴落下去。雨夜总是那么令人胸闷。它扭曲了现实,让时间倒流。
  • 无论我怎样说服自己,这种不在感都在我体内迅速膨胀,气势汹汹地吞噬我的意识。它将明确存在过的存在感挤瘪压碎,并贪婪地吞噬进去。
  • 我们需要有足以证明某一事件即是现实的现实。这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和感觉实在过于模糊过于片面,在很多情况下甚至觉得无法识别我们自以为认知的事实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原原本本的事实,又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我们认知为事实的事实”。所以,为了将现实作为现实锁定,我们需要有将其相对化的另一现实——与之邻接的现实。而这与之邻接的另一现实又需要有将它乃是现实一事相对化的根据。进而又需要与又邻接的另一现实来证明它就是现实。这种连锁在我们的意识中永远持续不止,在某种意义上不妨可以说我这一存在是通过连锁的持续、通过维持这些连锁才得以成立的。可是连锁将在某处由于某个偶然原因而中断,这样一来,我顿时陷入困境。断面彼侧的是真正的现实呢?还是断面此侧的是真正的现实呢?
  • 和你生活,我一直很幸福,没有可以称得上不满的东西,没有什么更想得到的东西。尽管这样,还是有什么从后面追我。半夜一身冷汗,猛然睁眼醒来——我原本抛弃的东西在追赶我。被什么追赶着的不仅仅是你,抛弃什么失去什么的不仅仅你自己。
  • 至于自己身上有没有足以永远保护有纪子和孩子们的力量,我还无由得知。幻想已不再帮助我,已不再为我编织梦幻。空白终究是空白,很长时间里我将身体沉浸在空白中,力求让自己的身体适应空白。那是自己的归宿,必须安居其中。而从今往后我势必为别的什么人编织梦幻了,对方要求我这样做。我不知道那样的梦幻到头来具有多大作用力。但是,既然我企图从当下的我这一存在中觅出某种意义,那么就必须竭尽全力继续这一作业,大概。
  • 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天黑以后 (村上春树)

  • 通过空中高飞的夜鸟的眼睛,我们从上空捕捉着都市的姿影。在广阔的视野中,都市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活物,或者犹如若干生命体纠结形成的一个集合体。无数血管一直伸到无从捕捉的身体末端,血因此得以循环,细胞因此得以不断更新。送出新的信息,回收旧的信息。送出新的消费,回收旧的消费。送出新的矛盾,回收旧的矛盾。身体随着脉搏节奏而四处明灭、发热、蠕动。时近午夜,活动的高潮到底已经过去,但维持生命的基础性新陈代谢仍在不屈不挠地持续着。都市发出地呜呜声作为通奏低音就在那里。没有起伏的、单调的、然而含有某种预感的呜呜声。
  • 人这东西怕是以记忆为燃料活着的,至于那记忆在现实中是不是重要,对于维持生命来说好像怎么都无所谓,仅仅是燃料罢了。随报纸送来的广告传单也好,哲学著作也好,性感摄影彩页也好,一捆万元钞也好,投进火里全部是纸片,对吧?火不必边烧边想什么‘噢这是康德’啦‘这是读卖新闻的晚报’啦‘好动人的乳房’啦。到了火那里,统统不过是普通纸片。和这是一码事——重要的记忆也好,不怎么重要的记忆也好,百无一用的记忆也好,全是毫无区别的普通燃料。

列克星敦的幽灵 (村上春树)

  • 人既有获胜之时,又有败北之时。只要能理解它的底蕴,即使败了也不至于心灰意冷。
  • 某种人是既不成长又不后退的,只是以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
  • 我似乎失去了类似感觉罗盘样的东西。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时间,失去了自我存在的重量,而且不知始于何时终于何时。等我意识到时,我已在冰封世界中,在颜色尽失的永恒冬季里,被孤单麻木地封闭起来了。
  • 记忆如随风摇曳的雾霭缓缓变形,每变形一次就变淡一次,成为影子的影子的影子。
  • 我抬头望天。几片残棉断絮般细小的灰云浮在空中。没有像样的风,云看上去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处。倒是表达不好——那几片云就好像是为我一人浮在那里的。我想起小时候自己为寻找台风的大眼睛而同样仰面望天的情景。其时,时间的轮轴在我心中发出大大的吱呀声,四十余载时光在我心中犹如朽屋土崩瓦解,旧时间和新时间融合在同一漩涡中。四周声响尽皆消遁,光在颤颤摇曳。随即,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倒在涌上前来的波浪中。心脏在 我喉头下面大声跳动,四肢感觉变得虚无缥缈。好半天我就以那样的姿势伏在那里,无法立起。但我已不再怕了。是的,已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它已远远离去。
  • “我在想,我们的人生中真正可怕的不是恐怖本身,”男士接下去说道,“恐怖的确在那里……它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有时将我们压倒。但比什么都恐怖的,则是在恐怖面前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这样,我们势必把自己心中最为贵重的东西转让给什么。就我来说, 那就是浪。”
  • 闭上眼睛,就闻到了风的气味。带有硕果般膨胀感的五月的风。风里有粗粗拉拉的果皮,有果肉的粘汁,有果核的颗粒。果肉在空中炸裂,果核变成柔软的霰弹嵌入我裸露的手臂,留下轻微的疼痛。

象厂喜剧 (村上春树)

  • 如今我想道,自己真正中意的,较之咖啡味道本身,恐怕更是有咖啡的场景。我眼前竖着一面青春期特有的光闪闪的镜子,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喝咖啡的样子,我身后是切成四方形的小小的背景。咖啡如黑夜一样黑,如爵士乐旋律一样温暖。每当我将这小小的世界喝干时,背景便为我祝福。

神的孩子全跳舞 (村上春树)

  • 火这东西么,形体是自由的。因为自由,看的一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看成任何东西。假如你看火看出幽幽的情思,那么就是你心中的幽思反映在了火里。
  • 预感这东西嘛,在某种情况下是一种替身。在某种情况下,那一替代物是远远凌驾于现实之上的活生生的东西,而那正是预感的最可怖之处。
  • 我们的心不是石头。石头也迟早会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心不会崩毁。
  • 若在生的方面费力太多,就难以死得顺利。必须一点点换挡了。生与死,在某种意义上是等价的。
  • 所有激战都是想像中进行的,而那恰恰是我们的战场。我们在那里获胜,在那里毁灭。当然,我们——无论谁——都是有限的存在,终归要灰飞烟灭。不过,正如海明威洞察的那样,我们人生的终极价值不取决于获胜的方式,而取决于毁灭的形态。
  • 在人生这条漫长的旅途中,持续爱一个人和发现地道的朋友还是两回事。

萤 (村上春树)

  •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死本来就已经包含在“我”这一存在之中。我们无论怎样力图丢掉它都归于徒劳。
  • 对直子的二十岁,我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还是在十八与十九之间徘徊才是。十八之后是十九,十九之前是十八——如此固然明白。但她终究二十岁了,转年冬天我也将二十岁,唯独死者永远十七。
  •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一想表达什么,想出的只是对不上号的词儿,有时对不上号,还有时完全相反。要改口的时候,头脑就更混乱得找不出词来,甚至自己最初想说什么都弄不清楚了。简直就像身体被分成两个,相互做追逐游戏似的,而且中间有根很粗很粗的大柱子,围着它左一圈右一圈追个没完。而恰如其分的字眼总是由另一个我所拥有,这个我绝对追赶不上。”
  • 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的脑际。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去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往来彷徨。
  • 我几次朝夜幕中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十个词汇里的中国 (余华)

  • 很久以前,意大利诗人但丁写下了朴素的诗句:箭中了目标,离了弦。但丁只是轻轻地颠倒了因果关系,就让我们感受到了速度。中国社会三十多年的飞速变化,呈现给我们的,就是因果关系颠倒的发展历程。我们差不多每天都生活在蜂拥而至的结果里,却很少去追寻产生这些结果的原因。于是三十多年来杂草丛生般涌现的社会矛盾和社会问题,被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乐观情绪所掩饰。
  • 天安门事件标志着中国人政治热情的一次集中爆发,或者说标志着从文革以来积累起来的政治热情终于一次性地释放干净了。接下来挣钱的热情替代了政治的热情,当万众一心挣钱的时候,一九九0年代的经济繁荣自然来到了。
  • 一九八九年春天的北京,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警察突然消失了,大学生和市民自发地承担起了警察的责任,我想,这样的北京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共同的目标和共同的愿望,让一个没有警察的城市秩序井然。只要走上街头,你就会感到亲切友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用买票就可以乘坐地铁和公交车,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微笑,人和人之间没有了陌生感。我们常见的街头争吵没有了;平日里斤斤计较的小商贩们,免费向游行的人群供应食物和水;退休的老人从他们微薄的银行存款里取出现金,捐给广场上绝食的学生;还有小偷们,他们以偷盗协会的名义发出公告:为了声援绝食学生,停止一切偷盗行为……当时的北京,可以说是一座「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城市。
  • 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上访者,是中国社会腐败的牺牲品。他们遭受了各种冤屈和欺压,他们曾经满怀希望诉诸法律,希望中国的法官们能够还给他们公正,可是中国司法的腐败让这些人对法律完全绝望了。他们来到北京上访,期望更高级别的官员可以为他们伸张正义。这些人被称为是中国的「司法难民」。
  • 新华社北京五月二十八日电:中国科学院成功克隆(Clone,生物复制)毛泽东,各项生理指标均达到其盛年水平。新闻发布后,在全球引起强烈反响,奥巴马(欧巴马)立即声明:美国在三天之内废除和台湾关系法并撤走在亚洲的一切军事力量。日本首相于当天下令炸毁靖国神社,并承认钓鱼岛是中国领土并赔偿侵华损失十三万亿美元。欧盟声明解除对华武器禁售。梅德韦杰夫(俄国第三任总统)签署公告,称大兴安岭之北三百万公里土地属于中国。蒙古向联合国递交声明,称蒙中两国历来是一个国家。马英九表示一切听从大陆安排,并申请到国家文史馆当研究员。金正日正式通电六方会谈代表,按毛主席指示办。国内形势迅速扭转:二十四小时内县级以上干部退缴赃款九百八十万亿元,私营企业主动改制归公;二千五百万三陪女一夜之间从良;全国股市一片红;房价下跌百分之六十;十三亿中国人民再次唱起了时代最强音:「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又出了个毛泽东」。
  • 人生常常如此,有时候从长处出发,愈走愈短;有时候从短处出发,反而愈走愈长。
  • 文革时期的鲁迅虽然名声达到顶峰,可是真正的读者却寥寥无几,「鲁迅先生说」只是一个时代在起哄而已。
  • 今天的中国,可以说是一个巨大差距的中国。我们仿佛行走在这样的现实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断壁残垣。或者说我们置身在一个奇怪的剧院里,同一个舞台上,半边正在演出喜剧,半边正在演出悲剧。
  • 我们的经济奇迹,或者说我们为之骄傲的经济效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得益于地方政府的绝对权威,一纸行政命令,足以改变一切。虽然简单粗暴,可是经济发展的成果立竿见影。所以我要告诉西方的一些知识分子:恰恰是政治上的不够透明,造就了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
  • 毛泽东对革命一词有过脍炙人口的诠释,在文革时期我们人人可以倒背如流。毛泽东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
  • 当他人的疼痛成为我自己的疼痛,我就会真正领悟到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写作。

生命是什么 (薛定谔)

  • 生命似乎是物质的有序和有规律的行为,它不是完全以它的从有序转向无序的倾向为基础的,而是部分地基于那种被保持着的现存秩序。
  • 关于单个放射性原子只能这样说:只要它活着(而且可能活几千年),它在下一秒钟里毁灭的机会,不管机会是大还是小,总是相同的。这种明显地不存在单个的决定,结果还是产生了大量的、同一种放射性原子衰变的精确的指数定律。

艺术的故事 (E.H.贡布里希)

  • 埃及艺术不是立足于艺术家在一个特定的时刻所能看到的东西,而是立足于他所知道的为一个人或一个场面所具有的东西。他以自己学到和知道的那些形状来构成自己的作品,非常近似于部落艺术家用他所能掌握的形状来构成自己的人物形象。艺术家在画中所体现的不只是他对形式和外貌的知识,还有他对那些东西的意义的知识。
  • 埃及艺术最伟大的特色之一就是,所有的雕像、绘画作品和建筑形式仿佛都遵循着同一条法则,各得其所。如果一个民族的全部创造物都服从于一个法则,我们就把这一法则叫做一种“风格”(style)。很难用语言来说明一种风格是由什么构成的,但是用眼睛去看就容易得多。支配全部埃及艺术的那些规则使每一个作品的效果都是稳定的,质朴而和谐的。
  • 中国艺术家不像埃及人那么喜欢有棱角的生硬形状,而是比较喜欢弯曲的弧线。要画飞跃的马时,似乎是把它用许多圆形组合起来。我们可以看到中国雕刻也是这样,都好像是在回环旋转,却又不失坚固和稳定的感觉。
  • 中国有些伟大的贤哲对于艺术的价值观似乎跟格列高利大教皇所坚持的看法相似。他们把艺术看成一种工具,可以提醒人们回忆过去黄金盛世的美德典范。
  • 四个福音书作者的象征物。狮子表示圣马可,天使表示圣马太,公牛表示圣路加,鹰表示圣约翰,这些象征都来自《圣经》。我们在《旧约》里读过以西结所见的幻境(《以西结书》,第一章,笫4-12节),他描写上帝的宝座由四个生物共擎,一个长着人头,一个长着狮子头,一个长着公牛头,一个长着鹰头。
  • 西方是不断地探求新的处理方法和新的观念,永不停息。罗马式风格的流行,连12世纪也没有过去。在用庄严的新方式建造教堂拱顶和配置雕像方面,艺术家还谈不上已经成功,这时就出现了一种崭新的思想,于是那些诺曼底和罗马式教堂都显得笨拙过时了。这种新思想产生于法国北部,那就是哥特式风格原理。
  • 一些艺术家日益感到,有些东西在艺术中已经看不到了,那正是他们拼命恢复的东西:我们记得塞尚感觉到失去的是秩序感和平衡感,感觉到因为印象主义者专心于飞逝的瞬间,使得他们忽视自然的坚实和持久的形状。凡·高感觉到,由于屈服于他们的视觉印象,由于除了光线和色彩的光学性质以外别无所求,艺术就处于失去强烈性和激情的危险之中,只有依靠那种强烈性和激情,艺术家才能向他的同伴们表现他的感受。最后,高更就完全不满意他所看到的那种生活和艺术了,他渴望某种更单纯、更直率的东西,指望能在原始部落中有所发现:我们所称的现代艺术就萌芽于这些不满意的感觉之中;这三位画家已经摸索过的那些解决办法就成为现代艺术中三次运动的理想典范。塞尚的办法最后导向起源于法国的立体主义(Cubism);凡·高的办法导向主要在德国引起反响的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高更的办法则导向各种形式的原始主义(Primitivism)。无论这些运动乍一看显得多么“疯狂”,今天已不难看到它们始终如一,都是企图打开艺术家发现自己所处的僵持局面。
  • 艺术不是重在摹仿自然,而是重在通过色彩和线条的选择去表现感情,那么就有理由去追问一下,抛开一切题材,仅仅依靠色调和形状的效果,是否就不能使艺术更为纯粹。音乐不用词语做拐杖也发展得非常良好,这个例子经常使艺术家和批评家梦想一种纯粹的视觉音乐。要记住惠斯勒已经朝这方向走了一段路,他用音乐名称命名自己的画。但是泛泛地谈论这种可能性是一回事,而实际展出一幅什么物体也看不出来的画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一位着手实践的艺术家似乎是当时身居慕尼黑的俄国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
  • 凡·高和高更两个人都曾鼓舞着艺术家抛弃过分精致的艺术的华而不实性,在形状和配色中做到直截了当。他们引导艺术家嫌弃微妙性而去寻求强烈的色彩和大胆、“野蛮”的和谐。1905年,一批青年画家在巴黎举办画展,他们后来被称为Les Fauves,意思是“野兽”或“野蛮人”。
  • 我们知道各个时期的艺术家都企图想出办法解决绘画的基本悖论:绘画是在一个平面上表现深度。立体主义是一种尝试,企图不去掩饰这个悖论,而是利用这个悖论取得新的效果。然而,当野兽派为了色彩的愉悦而牺牲了明暗法时,立体主义者走的却是一条相反的道路:他们抛弃了那种乐趣,宁可与传统的“形式”塑造技巧玩弄捉迷藏的游戏。
  • 毕加索本人不承认他是在进行实验。他说他不是探索,而是发现。他嘲笑那些想理解他的艺术的人:“人人都想理解艺术,为什么不设法去理解鸟的歌声呢?”当然他是正确的,绘画都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但是语言有时是有益的标志,它们有助于清除误解,至少能够给我们一些线索,借以了解艺术家对于自己所处的境地的认识。我相信引导毕加索走向他的种种不同的“发现”的处境是20世纪艺术中非常典型的处境。
  • 立体主义者沿着塞尚的路子继续走下去。以后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认为,艺术天经地义就是重在发现新办法去解决所谓的“形式”问题。于是在他们看来,永远是“形式”第一,“题材”第二。
  • 弗洛伊德曾说明,当我们的清醒头脑麻木之后,潜藏在身上的童心和野性就会活跃起来。正是这种想法使超现实主义者宣布艺术作品不能用清醒不惑的理智来创作。他们或许会承认理智有利于科学,但却认为只有非理智才有利于艺术。

佛祖在一号线 (李海鹏)

  • 孔夫子只提目标,对如何实现目标却一无所知,
  • 不管是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权力对无辜者的暴力都是不可原谅的。这是一块小小的道德基石,但是正如那个著名的比喻,现代文明的航空母舰就立在这枚硬币上。
  • 恐怖主义和纳粹并不是孩子般的举动,它们都是深刻信仰的产物。“失真”会像黑洞扭曲光线一样扭曲我们的头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 我迟到地惊叹,对于性、爱、政治、虚荣、名利、意义,昆德拉有着多么成熟的态度,这种成熟在中国实在罕见。简单地说,他不是一个厚此薄彼者。我们这儿有太数人是厚此薄彼者,喜欢性的就搞起来没完而且沾沾自喜,贪求爱的就是不仅自恋,而且认为大家都爱着他们,至少应该都爱他们,关心自由民主的就把关心政治当作高尚的行为,不关心政治的就把追求自由民主视为哗众取宠的手段,虚荣的就像疯子一样不顾自己的形象多么难看,不虚荣的就奄奄一息——要我说,我们很少对人持成熟的见解,甚至于,由于不成熟,我们很少坦率地说“我是最好的”,却含蓄地说了太多的“你们都是傻逼”。这叫什么精英,这叫什么知识分子,这都是蜡笔小新,嘬着奶嘴的孩子。
  • 民族主义,即便是极端民族主义,若不与国家权力结合,也只是社会思潮的一极而已,完全不必为之忧心忡忡。纳粹德国和军国主义日本都是极端民族主义的渊薮,可是探究其本质,民族主义只是结果,国家对大众意志的操纵才是罪恶的根源。若能避免这操纵,我们就能避免人间十之八九的恶,这便是提纲挈领之法。
  • 德军入侵当日,卡夫卡在日记里只记录了自己买东西、游泳之类的小事儿。这是他的权力。罗素有一句名言:“参差多态,才是幸福之本源。”下一句话很少有人知道;“可是在这乌托邦里却丝毫不见。”一个好的社会自有宽容度,一个不够好的社会则只有单一的评判。我愿意去灾难现场,但不喜欢任何一元价值观,不喜欢巨大的“善”压迫了渺小的“自我”世界。
  • 我们的成功与失败,坏的那一种大半依靠着家族、圈子、关系网,好的那一种也大半维系于名利的马太效应,都不是靠真本事。倘若允许我发表意见,我就要说,这年头有什么成功和失败,多半是扯淡。
  • 作为一个志气不凡的年轻人,我可瞧不起流行的东西。其实对流行的鄙薄,又往往来自于对热衷于赶时髦的那帮人的瞧不上。
  • 往事萦怀并无意义,我亦不想美化过去,我只是觉得,今日生活本来可以有另外一些方向,但是它没有。我在感觉上而非理性上发现,今天的中国社会并没有像我们当年期许的那么好。
  • 如今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之后,至少你能看见我们的文化日益热烈而且痴傻。我到书店去,看见好多书;我网购,又看见好多书。我看见的是破书。我看见了繁荣,可是它是一旦抽掉了痴傻的沙砾基础便会崩塌消无的繁荣。你知道新闻业就意味着免费褫夺传统媒体的新浪网,文学就意味着粗鄙无品的起点中文网,电影就意味着贺岁片,电视就意味着湖南卫视的节目里有一帮小姑娘尖叫并泪光莹莹——他们之所谓参差多态,我则名之以单调乏味。更重要的是,乏善可陈的状况又何止出现在文化领域而已?当我们在十多年前投身于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再早四年考入大学,或更早以前在小学三年级写下第一篇作文“我长大了想当一名科学家”或任何一个曾经怀有苦涩梦幻的瞬间,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 人能谅解历史,但不能让历史谅解自己。今天的一切,进步和衰败,美丽和丑陋,死气沉沉和光怪陆离,都是我们推托自己无力阻止却已经参与造就。
  • 在价值观和市场上,我们都是顺流而下,顺水推舟,宁为附骨之蛆,不做自由之蝶。任何一个行业里做出的不公正的、不善良的、丑陋的和没有品质的事情中都有我们的劳绩。我们这一代人得到了社会中坚的位置,也许也获得了社会中坚的利益,但是并没有承担起社会中坚的责任。我们油滑地绕过了历史责任的尖角,矢志奔向狭隘的中产之家。这不是谴责,恰恰相反,我只是遗憾地理解了一个人人得见的事实并且陈述了它。我们在利的面前太过自轻自贱,在义的面前又太过傲慢无礼,历史在拍照,我们则看到自己的姿势难看透了。
  • 人们常常以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耐心说,这是社会转型期。问题是社会这辆汽车在往哪里转呢?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他是司机,可以说出答案又有没有任何一个读书识字的人,坐在这辆在漫天迷雾的道路上的锁死了方向又大胆疾驰的汽车里可以说他毫不担心?
  • 偶尔我会跟一些不大熟悉的人共进一顿中产阶级式的、有文化的晚餐,然后我就会第一万次地发现中国是个巴 别塔,而我就生活在它的脚手架上。
  • 如果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有漂浮感,那么你就是多余的人。
  • 中国历史没能解决统治权与民权的矛盾,就像一场恶搞,统治者总是掉进同一条沟里。
  • 我觉得教养这东西来之不易而且很贵,20克教养顶得上5吨LV皮包。
  • 传统的意义在于标记我们从何而来,但并不意味着预示我们向何而去。
  • 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独立思考”这回事,除非这种“独立”指的是立场,而不包括思维方式。我们总是使用一些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见识来琢磨事儿—但是每个人学到的想问题的方法却有好有坏。
  • 时代有其强大的法则,如果我们不够能满足而快乐地与它调情就很可能什么都不是,莫奈式的朴素艺术家因此绝迹了,安迪.沃荷和他的名言“赚钱的商业是最棒的艺术”因此崛起了——各行各业都是如此。可是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Steve Jobs (Walter Isaacson)

  • Looking back, Jobs said that, had he known more, he would have focused on animation sooner and not worried about pushing the company’s hardware or software applications. On the other hand, had he known the hardware and software would never be profitable, he would not have taken over Pixar. “Life kind of snookered me into doing that, and perhaps it was for the better.”
  • “I’ve learned over the years that when you have really good people you don’t have to baby them,” Jobs later explained. “By expecting them to do great things, you can get them to do great things. The original Mac team taught me that A-plus players like to work together, and they don’t like it if you tolerate B work. Ask any member of that Mac team. They will tell you it was worth the pain.”
  • “The juice goes out of Christianity when it becomes too based on faith rather than on living like Jesus or seeing the world as Jesus saw it,” he told me. “I think different religions are different doors to the same house. Sometimes I think the house exists, and sometimes I don’t. It’s the great mystery.”
  • “I had no idea what I wanted to do with my life and no idea how college was going to help me figure it out. And here I was spending all of the money my parents had saved their entire life. So I decided to drop out and trust that it would all work out okay.”

观念的水位 (刘瑜)

  • 我不认为中国人具有某种胎记式的国民性——事实上我认为,认定自由、民主“只适合西方”的看法是一种变相的种族主义,而种族主义是一种过于懒惰的世界观。
  • 鉴定民意的真伪,标准不在于民众选择的那一刻是不是真诚,而在于他们在形成意见时讨论是否自由、观念可否多元、信息是否充分。没有自由讨论基础的民意,就像一年四季只吹西北风的树,长歪了毫不奇怪。
  • 一个人“看到”一个事物并不等于他能“看见”它,人们往往需要穿过重重意识形态才能看见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中文里有个更简洁的词,叫做“视而不见”。
  • 罗素说,所谓民主,就是选一个人上去挨骂。
  • 奥巴马为刺激经济,辛辛苦苦减了1000多亿美元的税,结果调查显示,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美国人意识到他们被减了税。相比之下,他要给5%的高收入者加税,火星人都赶来抗议。好莱坞明星朝三暮四那叫风流倜傥,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不要脸。经济学家没有预测出经济危机那叫谨言慎行,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蠢货。CEO们用股东的钱吃香喝辣那叫商业拓展,政治家哪怕旅行借住富豪朋友的别墅都可以是惊人丑闻。
  • 实证精神大约是中国文化里最缺乏根基的传统之一。据说中国人崇尚的是“意境美”,不屑于西方人把鼻子画成鼻子、眼睛画成眼睛的透视观,又据说中国人精于“整体主义”观,看不上那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认识论,于是在意境美和整体主义的感召下,在中国一切学问往往都被搞成了文学。伦理学、政治学、哲学就不说了,连医学也是如此,“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修辞真工整,意境真优美,可以直接入选《古代优秀诗歌选集》。
  • 也许“家长式政府”也应该停下来想一想,用心良苦是不够的,还需要把民众当做平等对话者。时代已经变化了,今天的主要矛盾也许已经不仅是落后的生产力和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之间的矛盾,而且是政府“我说了算”的习惯与民众“我说了才算”的愿望之间的矛盾。
  • 在非黑即白之外还有很多思想的灰色地带,而这个地带往往最考验思想的精细,通过将他人的观点极端化取消其意义,恰恰是公共讨论中的避重就轻。
  • 标签盛行的地方,理性易于枯萎。在思维极端化的背后,是认知上的懒惰,以及对教条的渴望。我始终相信一个好的民主制度不仅是对民意偏好的计算, 更是对公民理性乃至德性的滋养。
  • 我心中理想的社会变革应是一个“水涨船高”的过程:政治制度的变革源于公众政治观念的变化,而政治观念的变化又植根于人们生活观念的变化。水涨了,船自浮起来。所以我观察社会变革的动力,不那么关注船上有没有技艺高超的船夫,而更关注水位的变化。
  • 一个国家走向怎样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个民族的悲剧其实也可以是它的财富,而拒绝挖掘这个财富则往往导致一个民族在历史的死胡同里原地踏步。远的不说,拿现代史来说,肃反不反思,于是有整风。整风不反思,于是有反右。反右不反思,于是有大跃进。大跃进不反思,于是有文革。拒绝反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导致的往往是苦难的死循环。
  • 政府作为公共服务机构,其不作为和胡作非为一样可怕。
  • 正如市场经济体系中缺少的往往不是资本,而是引导这些这些资本流向合理项目的中间人,一个正常社会中缺少的往往不是人的善意,而是引导这些善意流向弱势群体的中间人。在经济体系中,那个给资本穿针引线的主角是金融机构,而在社会生活中,给人们的善意做中介的则是各种公益慈善机构。
  • 民众可能从来没有统一的“天性”,好的制度可能激励出人性最善良美好的一面,而坏的制度则可能暴露其最丑陋的一面。俾斯麦说“政治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那么我们能敲开人性中哪种可能性,说到底还是取决于我们在缔造什么样的政治。
  • 一个互动型的服务性网站,意思就是它不是一个灌输型的宣传性网站:它的头条新闻不是“市委书记某某某在某某某会议中指出……”,它也不在显眼的位置上报道“某区认真开展专项执法活动”,它不为“我市加快集群产业集约发展”大声喝彩,也不为“市领导和工作人员踊跃为困难群众捐款”感动不 已,它和普通人鸡毛蒜皮的生活而且仅仅和普通人鸡毛蒜皮的生活有关系,告诉你垃圾怎么处理,没钱住房子了怎么办,停车场在哪。
  • 很多拉美国家的民主都有一个特征:它注重政府和民众之间的垂直呼应,但忽视政府和立法、司法机构之间的水平制衡。
  • 其实,正如国家没有必要遮蔽社会,社会也没有必要对抗国家,二者完全可以相辅相成,共谋国民幸福。国家在保障社会的安全、秩序、基本福利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但正如杀牛刀无法用来做心脏手术,大卡车无法穿越小胡同,国家这架大机器对于应对社会毛细血管里的具体问题还是过于庞大笨拙,“重新发现社会”,就是恢复我们做一个政治共同体的敏感、灵活和丰富。一个理想的国家和社会关系,莫过于“我挑水来你浇园”。但如果这句歌词改成了“我挑水来我浇园,或者”只许我挑水,不许你浇园“,结果不但往往是空头支票下的无所作为,而且是民众在被长期剥夺公共事务参与权之后公共意识的萎缩。我们常常听到人们指责国人冷漠。其实,一个长期被禁锢在轮椅上的人,我们很难指责他肌肉不够发达。现在,我们已经发展到这样一个时代,你不能以关爱的名义把一个人禁锢在轮椅上,因为轮椅上的人已 经“发现”了自己的双腿,他要站起来。
  • 所谓“法治”文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来自于权力机构的价值自觉与实践。民众的“素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家机构本身的“素质”。
  • 《源泉》是怎样一本书呢?如果把尼采和米尔顿?弗里德曼放到绞肉机里搅拌搅拌,合成一个新人,让他来写小说,那将是《源泉》。就是说,这本书充满了对“个人意志”的极端信念,其中,“意志”那个部分属于尼采,而“个人”那个部分属于弗里德曼。
  • 宗教、民主、福利国家、共产主义都是在试图埋葬个人的自由意志,从而捣毁人之为人的本质。而资本主义精神之所以值得颂扬,归根结底因为它就是人的精神,是对人的“存在”的坚持。
  • 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兰德却说,人是把“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给揉成一团,再扔到垃圾桶里去的骄傲而已。
  • 在一个不习惯于就公共议题展开公开辩论的社会里,人人都是易燃易爆品。在一个有着悠久的“你死我活”传统的文化里,真理永远是独家经营。
  • 当思想太多地被权力用来当作棍棒,困惑就成为宽容的前提。当人人争当杀气腾腾的真理代言人时,迟疑则是一种智性的成熟。“当你知道的越多,你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也就越多”。
  •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沉睡的哲学家,千万不能轻易惊醒它,因为所谓理性,就是一场伟大而漫长的失眠。
  • 一个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应该是有多少人赞美过它,而是它真的能帮助你认识你当下的世界与自己。如果它不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你的功力还不够去真正读懂它,要么是它真的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其实肖邦也没有什么,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周杰伦嘛。
  • 我的读书历程,基本上是一个不断从“经典”堕落为“经验”、从“意识形态”下降为“实证主义”的历程。不是说我对经典失去了好奇心,而是我希望引导我去读经典的,是问题的箭头在不断指引,而不是餐桌上的虚荣心。
  • 在思考自己要读什么书之前,最好问问自己,我关心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因为只有真诚的问题意识才能将你引向真诚的阅读——阅读如此美好,任何虚荣心的杂质都是对它的玷污。
  • 一个人占有得越多,就被占有得越多。传说中的辩证法,简洁又生硬。
  • 思想的钳制造就语言的饥荒,但语言的饥荒也恶化思想的贫困。一个政权的专制程度,总是和它的词语丰富程度成反比。
  • 在所有对“爱”的定义中,有一个曾最深地打动我:“True love is love for humanity”。我想它的意思是,只有真正爱人类的人才可能爱上一个具体的人。就说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这份爱是在表达这个人靠近真善美的决心,就是说爱是一种能力而不是一个遭遇,就是说真正的两性之爱是对正义之爱的一个分支。
  • 也许爱与人道不但没什么关系,它甚至是它的反面。爱的非理性、破坏力、以及它将人向毁灭、疯狂、痛苦诱惑的引力,都与人道精神背道而驰。正如政治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爱情世界也是。正如政治不可能合理,爱也不可能。所谓爱,就是人被高高抛起然后又被重重砸下的那种暴力,就是被征服者,在自我的废墟上,协助那个征服者残杀自己。
  • 希特勒也曾一边坐在瓦格纳的歌剧中热泪盈眶一边把600万犹太人送往集中营。从这一点来说,汉娜是整个纳粹美学的化身。在这个美学中,生命并没有什么内在价值,它只是权力意志的容器。
  • 现实中更本质的冲突不是来自勇气和懦弱,而是来自反抗的勇气和承受的勇气。拒绝乌托邦和追求它一样需要勇气。我想弗朗克不仅仅是贪图安逸,他害怕自己勇敢地放弃一切去探索内心的时候,会惊恐地发现里面其实空无一物。放弃并不难,关键是for what。
  • 第一次到剑桥时,我的感觉是掉进了一个时间的琥珀。
  • 大多数古城里,无非是有几个收门票的历史建筑,人们跟着旅行团从大巴上一拥而下,咔嚓咔嚓照一堆相,然后再一拥而上回到大巴一去不返。这个情境里的历史,象一头被阉割的野兽,完全没有脾气,默默地蹲在游人相片的背景里打盹,游人看不到这头困兽瞳孔里曾经辽阔的草原,它也懒得去理会这些游人东张西望却注定一无所获的眼神。
  • 历史在这里如此稀松平常,你不需要用照相机去捕捉它。野兽就在它自己的草原上奔跑,而你,这无数代人中某一代中的某一个,不过是它奔跑中来不及看清并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一只昆虫而已。
  • 我其实非常喜爱雨天,觉得每次下雨都是一场免费音乐会。
  • 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自我绑架,唯有失去是通向自由之途。
  • 梦想多么妖冶,多么锋利,人们在惊慌中四处 逃窜,逃向功名,或者利禄,或者求功名利禄而不得的怨恨。但是查尔斯拒绝成为“人们”里面的那个“们”。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 其实满世界都是霍尔顿。16岁的霍尔顿,30岁的霍尔顿,60岁的霍尔顿。他们看透了世界之平庸,但无力超越这平庸。他们无力成为“我”,但又不屑于成为“他”。他们感到痛苦,但是真的,连这痛苦都很平庸——这世上有多少人看透人生之虚无并感到愤怒,而这愤怒早就不足以成为个性、不足以安慰人心。事实上自从愤怒成为时尚,它简直有些可鄙。
  • 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遮蔽一个人存在的虚空,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只能遮蔽这个虚空而已。对于解决自我的渺小感,爱情只是伪币。
  • 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在一起,分手,和好,再分手,第三者,第四者……啊,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象是生活。
  • 张爱玲10岁时在期盼爱,20岁时 在书写爱,40岁时在放弃爱,60岁时在整理爱 ……短短三、五年的爱情,这样细水长流地被思量、被咀嚼,被雕刻,好比写一本书,前言花去20年,后序花去50年,最厚重的却仍是青春那三五年。

A Clockwork Orange (Anthony Burgess)

  • Everything as easy as kiss-my-sharries. Still, the night was still very young.

北岛诗选 (北岛)

  • 太阳在远方白白地燃烧, 你在水洼旁,投进自己的影子 微波荡荡,沉淀了昨日的时光。 假如有一天你也不免凋残, 我只有个简单的希望: 保持着初放时的安祥。
  • 在这个早晨, 我忘记了我们的年龄。 冰在龟裂,石子 在水面留下了我们的指纹。 真的,这就是春天呵, 狂跳的心搅乱水中的浮云。 春天是没有国籍的, 白云是世界的公民。 和人类言归于好吧, 我的歌声。
  • 吝啬的夜 给乞丐洒下星星的银币 寂静也衰老了 不再禁止孩子们的梦呓
  • 永不重复的夜 永不重复的梦境 淹没在悄悄褪色的晨雾中
  • 手牵着手 我们走向前去 把自己的剪影献给天空
  • 牵牛花已经暗哑 再不能讲述月光下的童话 告别了 童年的伙伴和彩色的梦 大地在飞奔…… 让后退的地平线 在呼啸中崩溃吧
  • 泪水是咸的 呵,那是生活的海洋 愿每个活着的人 真真实实地笑 痛痛快快地哭吧
  • 对于自己 我永远是个陌生人 我畏惧黑暗 却用身体挡住了 那唯一的灯 我的影子是我的情人 心是仇敌

史铁生散文集 (史铁生)

  • 事实上,未必是我们在走路,而是路在走我们,就像电路必要经由一个个电子元件才成其为一个完整的游戏。上帝在玩其莫测高深的“电路”,而众人看那游戏,便有了千差万别的指向或意味。写作(或文学)自然也就是这样,唯一可能的共识就是这条路的没有尽头,而每个路口或路段都是独特的个人的命运,其不可替代性包含着相互不可彻底理解的暗示。
  • 面对真实的世界,人们能在自己身上发现那忧虑的本体存在。那时他们感觉到被抛到世界上,被抛到消极无人性的世界里,这时的世界是杳无人性的虚无。这时,我们的现实机能使我们不得不去适应现实,不得不把自己作为某种现实建立起来……但是梦想就其本质而言,不正是要把我们从现实的机能中解放出来吗?
  • 一个幸运者的母亲必然是一个幸运的母亲,一个明智的母亲,一个天才的母亲,她自打当了母亲她就得了灵感,她教育你的方法不是来自教育学,而是来自她对一切生灵乃至天地万物由衷的爱,由衷的颤栗与祈祷,由衷的镇定和激情。在你幼小的时候她只是带着你走,走在家里,走在街上,走到市场,走到郊外,她难得给你什么命令,从不有目的地给你一个方向,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所爱的这个世界。等你长大了,她就放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去,她深信你会爱这个世界,至于其它她不管,至于其它那是你的自由你自己负责。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能常常回来,你能有时候回来一下。
  • 要是每个人死了都意味着在荒贫的裸土上长成一棵树,中国有十一亿人世界有五十几亿人,一百年后中国便多出十几亿棵树,世界便多出五十几亿棵树,那会是一片片多么大的森林!那时候土地会变得肥沃,河流会变得驯顺而且慷慨,气候会更懂秩序,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当然不是都种合欢树,谁喜欢什么树就种什么树,树都是平等的。后人像爱护先人的坟墓那样爱护着这些树,每逢祭日,培土还是培土,酹酒改为浇灌,献花改为剪枝,死亡不单意味着悲痛,更不意味着浪费,而是意味着建设,意味着对一片乐土的祈祷和展望。森林逐日地大起来,所有可爱的动物和美丽的植物都繁荣昌盛。那样,墓地不仅是人类历史的祭坛,不仅是人类平等的象征,还是万灵万物的圣殿,还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象征与实证。力雄说我这个想法也很好,就让他那个凡人纪念堂坐落在这样的森林中间,或者就让凡人纪念堂的周围长起这样的大森林来。
  • 有生以来,你已经死掉了多少个细胞呀,你早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的血肉之躯已不知死了多少回,而你却还是你!你是在流变中成为你的,世界是在流变中成为世界的。正如一个个音符,以其死而使乐曲生。
  • 民歌的魅力之所以长久不衰,因为它原就是经多少代人锤炼淘汰的结果。民歌之所以流传得广泛,因为它唱的是平常人的平常心。它从不试图揪过耳朵来把你训斥一顿,更不试图把自己装点得多么白璧无瑕甚至多么光彩夺目;它没有吓人之心,也没有取宠之意;它不想在众人之上,它想在大家中间,因而它一开始就放弃拿腔弄调和自命不凡;它不想博得一时癫狂的喝彩,更不希望在其脚下跪倒一群乞讨恩施的“信徒”;它的意蕴是生命的全息,要在天长地久中去体味。道法自然,民歌以真诚和素朴为美。真诚而素朴的忧愁,真诚而素朴的爱恋,真诚而素朴的希冀与憧憬,变成曲调,贴着山走,沿着水流,顺着天游信着天游;变成唱词,贴着心走沿着心流顺着心游信着心游。
  • 去除种种表面上的原因看,写作就是要为生存找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更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如果求生是包括人在内的一切生物的本能,那么人比其他生物已然又多了一种本能了,那就是不单要活还要活得明白,若不能明白则还不如不活那就干脆死了吧。所以人会自杀,所以人要写作,所以人是为了不致自杀而写作。这道理真简单,简单到容易被忘记。
  • 中国文坛的悲哀常在于元帅式的人际征服,作家的危机感多停留在社会层面上,对人本的困境太少觉察。“内圣外王”的哲学,单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为政治服务的艺术必仅仅是一场阶级的斗争;光是为四个现代化呐喊的文学呢,只是唤起人在物界的惊醒和经济的革命,而单纯的物质和经济并不能使人生获得更壮美的实现。这显然是不够的。这就像见树木不见森林一样,见人而不见全人类,见人而不见人的灵魂,结果是,痛苦只激发着互相的仇恨与讨伐,乐观只出自敌人的屈服和众人的拥戴,追求只是对物质和元帅的渴慕,从不问灵魂在暗夜里怎样号啕,从不知精神在太阳底下如何陷入迷途,从不见人类是同一支大军他们在广袤的大地上悲壮地行进被围困重重,从不想这颗人类居住的星球在荒凉的宇宙中应该闪耀怎样的光彩。元帅如此,不可苛求,诗人如此便是罪过,写作不是要为人的生存寻找更美的理由吗?
  • 现实主义是一种容器,可以把所有的故事装于其中讲给我们大家听,故事在不断地发生着,它便永远有的可装,尽管有矮罐高瓶长脚杯也仍然全是为着装酒装油装水用,用完了可以再用还可以再用,只要其中液体常新,便不为抄袭,确凿是创造,液体愈加甘甜醇香,故事愈加感人深刻,便是无愧的创造。这就是现实主义写作方法长命的原因吧。
  • 我相信美是主观的。当你说一个东西是美的时候,其实只是在说明你对那东西的感受,而不是那东西的客观性质。美(或丑)是一种意义,一切意义都是人的赋予。没有主体参与的客体是谈不上意义的,甚至连它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都无从问起。
  • 所谓“空观人道主义”大概是说:目的皆是虚空,人生只有一个实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唯有实现精神的步步升华才是意义之所在。
  • 唯独文学艺术不需要竞争,在这儿只崇尚自由、朴素、真诚的创造。写小说与交朋友一样,一见虚伪,立刻完蛋。
  • 无限的坦途与无限的绝路都只说明人要至死方休地行走,所有的行走加在一起便是生命之途,于是他无惧无悔不迷不怨认真于脚下,走得镇定流畅,心中倒没了绝路。这便是悟者的抉择,是在智性的尽头所必要的悟性补充。
  • 智性与悟性的区别,恰似哲学与宗教精神的区别。哲学的末路通向宗教精神。哲学依靠着智力,运用着与科学相似的方法。像科学立志要为人间建造物质的天堂一样,哲学梦寐以求的是要把人的终极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以期根除灵魂的迷茫。但上帝设下的谜语,看来只是为了让人去猜,并不想让人猜破,猜破了大家都要收场,宇宙岂不寂寞凄凉?因而他给我们的智力与他给我们的谜语太不成比例,之间有着绝对的距离。这样,哲学越走固然猜到的东西越多,但每一个谜底都是十个谜面,又何以能够猜尽?
  • 宗教精神并不敌视智性、科学和哲学,而只是在此三者力竭神疲之际,代之以前行。
  • 亚当和夏娃吃了禁果,知道了善与恶,被逐出了伊甸园,再也回不去了。所谓“知道了善与恶”其实就是对生活有了价值判断,对生命的意义有了要求,所以我们跟亚当夏娃一样,也别想回去当傻瓜了。
  • 要是在梦中可以怀疑是不是梦,那么醒了也该怀疑是不是醒吧?要是在梦中还可以作梦,为什么醒来就不可以再醒来呢?
  • 艺术从来就不是发生在空间和时间,而是发生在更高的一维,发生于众生之精神寻觅的网脉一样的遭遇和联结之上,如何地遭遇联结恐怕专属于神的作为,人呢,借助了时空去接近她。但时空常又阻碍了这种接近,这才有无羁无绊的沉思默想跳出在时空之上,无中生有地开辟一条朝圣之路。
  • 有人说,现代最大的迷信是科学自己,说得痛快!任何思想、逻辑、认识世界的方法,要是醉在自己的成功上,自负得以至封闭,都有望愚昧蛮横成一头暴君。
  • 世界大舞台,舞台小世界,设若世界上没有了歧途全剩下正道,设若世界上没有了反面角色单留无数英雄豪杰,人类大约也就是一个面临散伙的大剧团,想必我们也得呼唤救星一样地呼唤反面角色,久旱祈雨般地祈求天降歧途。幸好不是这样,幸好上帝深谙戏剧之要义,便是在小世界幕落之后,也还在大舞台上为我们准备了无路之地,待我们去踏出正道也踏出歧途。
  • “我”,看来是一个结构,心灵是一个结构,死亡即是结构的消散或者改组。那么这个结构都包含什么呢?设想把一个人所有不致命的器官都摘除,怎样呢?这个人很可能就像一棵树或者一株草了。健全的生理就能够产生心灵么?那么把一个生理健全的人与世隔绝起来,隔绝得完全彻底,他的心灵还能有什么呢?心灵并不像一个容器,内容没有了容器还可以存在,不,心灵是一个结构,是信息的组织,是与信息共生共灭的。所以,心灵的构成当然不等于生理的构成,心灵的构成正是“天人合一”,主观与客观的共同参与,心灵与这个世界同构。世界是什么?如果世界不能被我们认识穷尽,我们一向所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我想,这世界,就重叠在我们的心灵上。虽然我们不能穷尽它,但是它就在那儿,以文学的名义无止无休地诱惑着我们。召唤着我们。
  •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 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 意义的原因很可能是意义本身。干吗要有意义?干吗要有生命?干吗要有存在?干吗要有有?重量的原因是引力,引力的原因呢?又是重量。学物理的告诉我们:千万别把运动和能量以及时空分割开来理解。我随即得了启发: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割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必走去前面或者未来。前面和未来都是什么和都是为什么?这必来的疑问使意义诞生,上帝便在第七天把人造成。上帝比靡菲斯特更有力量,任何魔法和咒语都不能把第七天的成就删除。在第七天以后的所有时光里,你逃得开某种意义,但逃不开意义,如同你逃得开一次旅行但你逃不开生命之旅。
  • 神圣是上帝对心魂的测量,是心魂被确认的重量。死亡降临时有一个仪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轻轻地蒸发,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还在。不期还在现实中,只望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我与L的情谊,可否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沉沉地有着重量?
  •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扬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 生活的谜面变化多端,谜底却似亘古不变,缤纷错乱的现实之网终难免编织进四顾迷茫,从而编织到形而上的询问。人太容易在实际中走失,驻足于路上的奇观美景而忘了原本是要去哪儿,倘此时灵机一闪,笑遇荒诞,恍然间记起了比如说罗伯-格里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比如说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那便是回归了“零度”,重新过问生命的意义。零度,这个词真用得好,我愿意它不期然地还有着如下两种意思:一是说生命本无意义,零嘛,本来什么都没有;二是说,可凭白无故地生命他来了,是何用意?虚位以待,来向你要求意义。一个生命的诞生,便是一次对意义的要求。荒诞感,正就是这样地要求。所以要看重荒诞,要善待它。不信等着瞧,无论何时何地,必都是荒诞领你回到最初的眺望,逼迫你去看那生命固有的疑难。
  • 人有两种独具的能力:记忆和联想。人的记忆又分两种: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死亡中断了个体记忆,使生命意义面临危机。但集体记忆——文化或文明的积累——使个体生命经由联想而继承和传扬着意义。因而,从来就不是“个体通过(假想的)永恒获得意义”,而是:个体通过真确的意义而获得永恒。
  • 是音乐拯救了音符,是意义拯救了当下,是文明这一集体记忆拯救了个体生命。因而,个体的从生到死仅仅意味着“永恒复返”的一个环节。此外没有永恒。这样看,死将会是多么的不再可怕——每一个音符都因自身的展现而获得意义,都以自身的被度过而构造着永恒。 关键是要意识到这一点。否则没有永恒,也没有当下。永恒和当下,都是由于对意义的认知与联想。所谓“肯定当下”,可当下是多久呢?一分还是一秒?当下,其实是:构造意义所需要的最短过程。意义,使你意识到一刹那,否则千年万年也是不存在。当然,也会意识到无意义,但这不等于是意识到了意义吗?
  • “绝对意志”,什么意思?——离开它咱啥也别谈!故还是要援引玻尔那句名言:“物理学并不能告诉我们世界是怎样的,只能告诉我们关于世界我们可以怎样说。”
  • 音符是有限的,音乐的横向构成与纵向延续都是无限,这使得任何一个音符都必然会“永恒复返”。但非重复。生命的困境,就其本质而言是必然要重复的,但人的突围行动却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就是说,音符的困境,和音乐的本质,是难免重复的,但那充天盈地的大音或委婉、或悲怆、或平稳流淌、或激流涌荡……盘盘绕绕,万转千回,却不重复,也使得每一个音符都有其“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受。或可这样理解死亡的好意:那是一段段乐章间的歇息,以利乐手们重整旗鼓,以无限的曲式去表达其不变的投奔吧。
  • “权力意志说的是,为什么有一个世界而不是什么都没有;永恒回归说的是,为什么在这世界中有秩序。因为权力意志重复它自己,所以现实有秩序……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一起形成绝对肯定。”(斯坦哈特《尼采》P115)
  • 所以有这么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原就包含着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或者说:这个世界,是被这个所包含的“权力意志”和“永恒再现”所肯定的。“权力意志”,也有译为“强力意志”、“绝对意志”的,意思是:意志是创生的而非派生的,是它使“有”或者“存在”成为可能。这与物理学中的“人择原理”不谋而合。而“权力意志”又是“永恒回归”的。“永恒回归”又译为“永恒再现”或“永恒复返”,意思是:“一切事物一遍又一遍地发生”(斯坦哈特《尼采》P114),“像你现在正生活着的或已经生活过的生活,你将不得不再生活一次,再生活无数次。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事物是新的”(尼采《快乐的科学》P341)。正如《旧约?传道书》中所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太阳底下并无新事。有哪件事人能说‘看吧,这是新的’?”(《旧约?传道书1:9》)。就这样,“权力意志”孕生了存在,“永恒回归”又使存在绵绵不绝,因而它们一起保证了“有”或“在”的绝对地位。
  • 尼采对于“永恒回归”的证明,或可简略地表述如下:生命的前赴后继是无穷无尽的。但生命的内容,或生命中的事件,无论怎样繁杂多变也是有限的。有限对峙于无限,致使回归(复返、再现)必定发生。休谟说:“任何一个对于无限和有限比较起来所具有的力量有所认识的人,将绝不怀疑这种必然性”(大卫?休谟《自然宗教对话录》第八部分)。
  • 很可能,跟人一模一样的生命仅此一家。而其实呢,比人高明的也有,比人低劣的也有,模样不同,形式不一,人却又赌咒发誓地说那不能也算生命。“生命”一词固可专用于蛋白质的铸造物,但“权力意志”却未必仅属一家。据说,“大爆炸”于一瞬间创造了无限可能,那就是说,种种智能形式也有着无限的可能,种种包含着对自身观察的世界也会是无限多,惟其载体多种多样罢了。我们不知是否还有知者,我们不知另外的知者是否知我们,我们凭什么认定智能生命或“权力意志”仅此一家?

哥伦比亚的倒影 (木心)

  • 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程度。换言之,人的某些无耻的行径是由于害怕寂寞而作出来的。就文句而言,还是“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程度”这样比较清通。
  • 美貌是一种表情。
  • 常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导管只是导管。各种快乐悲哀流过流过,一直到死,导管才空了。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和破裂。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米兰·昆德拉)

  •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 “Einmal ist 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
  • 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
  • 弗兰茨说,“欧洲人意识中的美总带有预先规定的尺度,我们总是有一种审美的目的和一个长远计划。就是这个东西,使西方人花了几十年去修建哥特式大教堂或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广场。纽约的美呢,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础上。它没有目的,不需要人的设计,就象石笋状溶洞。它那些丑陋形式是偶然产生的,没有设计的。在这样不可思议的外围环境中,它们突然闪耀出奇异的诗意。”  萨宾娜说:“没有目的的美。说得对。换一种说法,可以是‘错误的美’。世界上的美整个儿消失以前,美还会依赖着失误而存在一阵子。‘错误的美’——这是美的历史上最后一个阶段。”
  • 我们俩,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两维,你进入我的生活,就象格列佛进入了小人国的领地。
  • 一个社会富裕了,人们就不必双手劳作,可以投身精神活动。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大学和越来越多的学生。学生们要拿学位,就得写—写学位论文。既然论文能写天下万物,论文题目便是无限。那些写满宇的稿纸车载斗量,堆在比墓地更可悲的档案库里。即使在万灵节,也没有人去光顾他们。文化正在死去,死于过剩的生产中,文字的浩瀚堆积中,数量的疯狂增长中。这就是贵国的一本禁书比我们大学中滔滔万卷宏论意义大得无比的原因。
  • 波希米亚的墓地都象花园,坟墓上覆盖着绿草和鲜艳的花朵。一块块庄严的墓碑隐没在万绿丛中。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闪烁着点点烛火,如同死魂都在孩子们的晚会上舞蹈。是的,孩子们的舞会。死魂都象孩子一样纯洁。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残酷,即便在战争年月,在希特勒时期,在斯大林时期,在所有被占领的时期,和平总是统治着墓地。她感到心绪低落的时候,便坐上汽车远离布拉格,去她如此喜爱的某个乡间墓地走走。在蓝色群山的背景下,它们如摇篮曲一般美丽。
  • 墓地是正在化为石头的虚无。墓地的城民未能增强对死亡的够感,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糊涂。他们的墓碑展示着身价,那里没有父亲、兄弟、儿子、祖母,只有社会形象——一些头衔、职位以及荣誉的被授予者。甚至一位邮政职员也夸示他的职业选择,他的社会意义——他的高贵地位。
  • 什么是调情?有人可能会说,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允诺无确切保证的性交。
  • 人们通常从灾难中逃向未来,用一条拟想的线截断时间的轨道,眼下的灾难在线的那一边将不复存在。
  • 这意昧着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吗?压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吗?以我之见,有一种必然他并不缺乏,但这不是他的爱情,是他的职业。他从事医学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出于算计,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欲望。
  • 把人划分为某些类别庶几乎是可能的,而分类中最可靠的标准,莫过于那种把人们一生光阴导向这种或那种活动的深层欲望。
  • 用康德的话来说,连“早上好”一词用适当的声音读出来,也能成为某种形而上命题的具体表现形式。
  •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确实隐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们所能想象的只是什么使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什么是人的共同之处。这各自的“我”正是与这种一般估计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它不可猜测亦不可计算,它必须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
  • 追求众多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属两种类型。其一,是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存在于他们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另一类,则是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里无穷的种种姿色,他们被这种欲念所诱惑。  前者的迷恋是抒情性的: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理想,又因为理想是注定永远寻求不到的,于是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失望。这种推动他们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的失望,又给他们曲感情多变找到了一种罗漫蒂克的借口,以至于不少多情善感的女人被他们的放纵追逐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叙事性的,女人们在这儿找不到一点能打动她们的地方:这种男人对女人不带任何主观的理想。对一切都感兴趣,也就没有什么失望。这种从不失望使他们的行为带上了可耻的成分,使叙事式的女色追求给人们一种欠帐不还的印象(这种帐得用失望来偿还)。
  • 比喻是危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刻便开始了爱情。
  •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 人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测定我们的决策孰好孰坏,原因就是在一个给定购情境中,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断。
  • Einmalist 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衷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 “kiscll”是个德国词,产生于伤感的十九世纪的中期,后来进入了所有的西方语言。经过人们的反复运用,它形而上的初始含义便渐渐淹没了:不论是从大粪的原义还是从比喻意义上来说,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拒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
  • 各种政治倾向并存的社会里,竞争中的各种影响互相抵销或限制,我们居于其中,还能设法或多或少地逃避这种媚俗作态的统治: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不见的作品。但是,无论何时一旦某个政治运动垄断了权力,我们便发观自己置身于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
  • 法国大革命以来,欧洲被认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据各自声称的理论原则给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义都完全不可能。这不足为奇:政治运动并不怎么依赖于理性态度,倒更依赖于奇想、印象、言词以及模式,依赖于它们总合而成的这种或那种政治媚俗。
  • 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主义专政?是反对消费社会还是要求扩大生产?是断头台还是废除死刑?这一切都离题甚远。把一个左派造就为左派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理论,而是一种能力,能把任何理论都揉合到称之为伟大进军的媚俗中去。
  •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根据我们生活所希望承接的不同目光,可以把我们分成四种类型。  第一类人期望着无数双隐名的眼光,换句话说,是期待着公众的目光。德国歌手、美国女演员,甚至那位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缉,就是这种类型。他习惯了他的读者,某一天入侵者禁了他的报纸,没有什么能取代那些隐名的眼光,他便感到空气顿时稀薄了一百倍,感到自己将被窒息。然而某一天,他意识到有人不断跟踪他,窃听他,鬼鬼祟祟地在街上给他拍照,于是,隐名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他又能呼吸了。他开始对着墙里的麦克风作戏剧性的演说,在警察那里找到了失却多时的公众。  那些极其需要被许多熟悉眼睛看着的人,组成了第二类。他们是鸡尾酒会与聚餐中永不疲倦的主人。他们比第一类人快活。第一类人失去公众时就觉得熄灭了生命之光,而这种情况对几乎他们所有人来说是迟早要发生的。然而在第二类人这一方面,他们能够总是与自己需要的目光在一起,克劳迪及其女儿就属于这一类。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特丽莎和托马斯就属于第三类。  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比方说弗兰茨吧,他去柬埔寨边境只是为了萨宾娜,当汽车沿着泰国公路颠簸行进时,他能感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己。
  • 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途停歇站。
  • 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见),包括了对那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溃裂是如此具有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 亚当与卡列宁的比较,把我引向了一种思索: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们,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亚当在那里探身看一口井,不象那喀索斯,他甚至从未疑心那井里出现的淡黄色一团就是他自己。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
  •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了我们向他的奉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 如果卡列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肯定早就对待丽莎说了:“看,我病了,天天往嘴里送面包圈也厌烦了,你能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吗?”就在这里,整个人类的困境得到了展现。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 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光芒而不知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在悲凉这一方面,它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已知的东西。托马斯和特丽莎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恐惧之光已失去了它的严厉,温和的蓝色光辉泳浴着这个世界,使它美丽。
  • 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昧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在悲凉之中。

禅者的初心 (铃木俊隆)

  • 也或者你会说:“这件事不对,我不应该做这件事情。”事实上,当你说“我不应该做这件事情”时,你已经做了某件事情,所以你别无选择。当你把时间与空间的观念分离开来,你会以为你可以有所选择,但事实上,你是非做某件事情不可的。“不做”的本身就是一种“做”。
  • 有一位禅师说过:“向东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这是真正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追寻这种完全的自由。
  • 要活在佛性之中,就必须让小我一刹那又一刹那地死去。失去平衡时,我们就会死去,但与此同时我们又会茁壮成长。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是正在失去平衡的。任何东西之所以看起来美,就是因为它失去了平衡,但其“背景”却总呈现完全的和谐。所以,如果你只看到万物的表象,而没意识到作为它们背景的佛性,就会觉得万物都在受苦。但如果你明白了这个存在的背景,就会了解受苦本身是我们应有的生活方式,是我们可以扩大生命的方式。所以,我们的禅道有时会正面肯定生命的失衡性或失序性。
  • 如果砖块不能磨成镜子,坐禅又如何能成佛?你不是想成佛吗?佛性并不存在于你的平常心之外。当一辆牛车不走,你是要鞭打牛还是鞭打车?
  • 当这样的存在被人格化时,我们称之为“佛”;把它理解为终极真理时,我们称之为“法”;当我们接受这个真理,并把自己视为佛的一部分来行事时,我们称自己为“僧”。尽管有三种佛相,但它们是同一个存在,无色无相,随时准备好要披上特殊的色相。
  • 思维或观察事物时,我们应该心无挂碍。我们应该如实地以万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们,一点也不用勉强。我们的心应该够柔软、够敞开,以便能够理解事物的实相。
  • 爱与恨是同样的一回事。我们不应该单独执著于爱,我们也应该要接纳恨。不管我们对野草观感如何,我们仍然应该接纳野草。如果你不喜欢它,你大可不必去爱它;如果你爱它,那你就去爱它。
  • 生而为人就难免会有许多烦恼,但这些烦恼实际上并不是烦恼。这些烦恼是被创造出来的,是我们那些自我中心的观念放大而成的。因为我们放大了什么,烦恼就由此而生。但实际上,我们没有必要强调任何特定的东西。快乐就是悲伤,悲伤就是快乐,快乐中有烦恼,烦恼中有快乐。尽管我们有不同的感受,但它们事实上并无不同。在本质上,它们是同一的,这才是佛陀传下来的真正的理解。
  • 我们必须坚定相信自己的真实本性。我们的真实本性超出意识经验之外,只有在意识经验的范围内,才会有修行与开悟,以及善与恶之分。但不管我们能否经验到自己的本性,它都是超越意识地存在着,我们必须以本性作为修行的基础。
  • 有什么东西梗在你的意识里头时,你就无法获得真正的从容自若。想要获得完全的从容自若,最好的方式是忘掉一切。这样的话,你的心就会变得够静谧、宽广而清明地以事物的本然面貌观看它们,不费一丝力气。获得从容自若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保留任何事物的观念,把它们统统忘掉,不留下任何思想的阴影或痕迹。
  • 不要刻意停止心念,而是要让一切如实呈现自身,那么,杂念就不会在你的心里久留,而你最后也会得到一颗清明且空荡荡的心。
  • 我们必须相信大心,而大心不是一种你能以客体方式经验的东西。大心总是与你同在,就在你左右。你的双眼就在你的左右,因为你看不到你的眼睛,而眼睛也看不到它们自己。眼睛只会看到外面的东西,也就是客体性的东西。如果你反省自己,那被反省到的“我”就不再是你的真我,你不可能把自己投射成为某种客体的对象来加以思考。

看不見的城市 (卡爾維諾)

  • 你不復存在的故我或者你已經失去主權的東西,這變異的感覺埋伏在無主的異地守候你。
  • 馬可到達一座城,他看見廣場上有人過著可能屬於他的生活,或者度過可能屬於他的瞬間;許久之前,假如他及時停下來,此刻也許就會取代了那人的地位;或者,許久之前,假如他在岔路口挑了另一條路,經過悠長的漫遊,說不定也會取代了廣場上那人的地位。如今,他是給擠出那真實的或假定的過去之外了;他不能夠停步;他必須繼續上路去找另一個城,在那兒等著他的是另一段過去,或者是他可能的未來,只是這未來已成為別人的現在。得不到實現的未來只是過去的枝柯:枯掉的枝柯。
  • 別的地方是一個反面的鏡子。旅人看到他擁有的是那麼少,而他從未擁有過而且永遠不會擁有的是那麼多。
  • 任何一個時代,總有人根據他當時所見的費朵拉,構思某種方法,藉以把它改變為理想的城市,可是在他造模型的時候,費朵拉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而昨天仍然認為可能實現的未來,今天已經變成玻璃球裡的玩具。收藏水晶球的建築物,如今是費朵拉的博物館:市民到這兒來挑選符合自己願望的城,端詳它,想像自己在水母池裡的倒影(運河的水要是沒幹掉,本來是要流進這池子裡的),想像從大象(現在禁止進城了)專用道路旁邊那高高在上的有篷廂座眺望的景色,想像從回教寺(始終找不到興建的地基)螺旋塔滑下的樂趣。
  •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由差異點組合的城,沒有形貌也沒有輪廓,要靠個別城市把它填滿。
  • 沒有一種語言是絕對不騙人的。
  • 如果男人女人們開始實現他們短暫如朝露的夢,那麼每個幽靈就會變成人,各有一段關於追求、偽裝、誤解、衝突和壓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轉木馬會歸於靜止。
  • 不錯,帝國在生病,可是更壞的是它正在準備讓自己習慣生病。我探索是為了:檢查仍然看得見的歡樂的痕跡,測量它短缺到什麼程度。假如你想知道周圍有多麼黑暗,就得留意遠處微弱的光線。
  • 汗王,你只要作一個手勢,最完美的獨一無二的城就會升起完美的城牆,可是我卻要為別些讓路給它的城收集灰燼,它們已經消失,永遠不能重建也不會被人記起了。只有等你認識到任何寶石都補償不了的、悲哀的剩餘價值,才可以算出最後的金剛石應該有多重,否則一開始就會算錯了。
  • 這樣,城就反覆過著不變的生活,在空棋盤上移動。居民反覆演出同樣的場景,只是換了演員罷了;他們用不同的口音念相同的台詞;他們張開不同的嘴巴打相同的呵欠。在帝國所有的城市之中,只有郁特羅琵亞是始終不變的。這城最尊崇的、無常之神墨丘利造出這種曖昧的奇蹟。
  • 一系列常見於格言的美德、同樣常見於格言的過失、一些怪癖以及一些對規律的拘謹見解。古時的觀察家(我們沒有理由疑心他們不誠實)認為,阿格蘿拉比其他同時代的城具有更多持久的品質,從那時到現在,傳說中的阿格蘿拉和我們眼中所見的阿格蘿拉也許都沒有什麼大改變,可是從前認為奇特的,如今已經變成慣見,從前認為正常的如今卻變得怪誕,而且由於道德準則改變,德行和過失也不再帶來美譽或惡名。就這方面的意義來說,有關阿格蘿拉的一切傳說都是不真實的,不過它們已經為這城造出堅固緊密的形象,而有些人僅憑居民的身分而隨便推斷出來的意見卻更為缺少實質。結果是:傳說中的城市具有充分的、存在的必要條件,我們眼中看得到的城,其存在反而沒有那麼真確。
  • 我也構想過一個模範的城市,也可以根據它演變出其他一切城市,」馬可.波羅回答。「它是由各種例外、排斥、衝突,矛盾造成的城市。假如這樣的城市最沒有機會,那麼,我們只要削減它的結構成分的數目,便可以提高它存在的機會。因此只要從我的模型裡剔除若干例外,無論朝什麼方向走,我都可以到達一個作為例外而存在的城。不過,這樣的活動不能超過一定的界限:否則我得到的城就會因為存在機會太大而變成不可能真實。
  • 奧克塔菠亞的居民在深淵上面生活,反而不如別的城市那樣覺得不安定。他們知道那張網的壽命有多長。
  • 有時,一個人會同時扮演兩個或者更多的角色——暴君、恩人、信使——有時一個角色又分由兩個人以至一百個一千個美蘭尼亞居民扮演:三千人演偽君子、三萬人演寄生蟲、十萬人演流落街頭、等待恢復身分的皇太子。
  • 時光過去,有些角色跟從前不完全一樣了;儘管曲折的變化使情節愈來愈複雜、障礙愈來愈多,演出仍然朝著最後的收場繼續進行。假使你在連續的瞬間觀看廣場,就會發現每一幕的對話怎樣變化,可是美蘭尼亞居民的壽命太短,不會知道了。
  • 你的腳步所追隨的不是肉眼可見的事物而是心眼所見的、掩埋的、抹殺了的事物。假如你覺得兩個拱廊中之一個比較愉快,那是因為三十年前有一個穿著繡花的寬袖衣服的女子在那裡走過,又或許是因為這拱廊在某個時刻反射的陽光使你想起什麼地方的另一個拱廊。
  • 到了生命的某一個時刻,在你認識的人之中,已去世的會比活著的多。這時你的心就會拒絕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見的每一張新面子都是舊的容貌,它們各自尋得合適的面具。
  • 整個世界所餘的,也許就只有一片堆滿垃圾的荒地和可汗的空中花園。使它們分隔的只是我們的眼瞼,而我們不會知道何者在內、何者在外。
  • 從一面到另一面,城的各種形象似乎在不斷繁殖:而它其實沒有厚度,只有一個正面和一個反面,像兩面都有圖畫的一張紙,兩幅畫既不能分開,也不能對望。
  • 在戰場和港口上搏鬥的人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兩人——自從盤古初開就靜止不動——在這竹籬笆裡念及他們。
  • 波羅:「而事實上,我們確實在這裡。」
  • 路過而沒有進去的人所見的是一個城,困在裡面而永遠離不開的人所見的是另一個城。你第一次抵達時所見的是一個城,你一去不回時所見的是另一個城。每個城都該有不同的名字;也許我已經用別些名字講過愛琳;也許我以前所講的一直都是愛琳。
  • 聽的人只會記得他期望聽到的東西。
  • 決定故事的,不是講話的聲音而是傾聽的耳朵。
  • 有時我覺得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而我是一個囚徒,給困在庸俗不堪的境地,那時人類社會所有的形態都已經達到輪迴的終極,很難想像還會演變成什麼新的形態。而我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見的理由,通過這些理由,也許它們死後還可以復活。
  • 有一陣子,人們認為占卜婦人的預言已經實現:舊世紀已經死去、埋掉,新世紀正處於全盛時期。城確實改變了,也許可以說改良了。可是我見到周圍撲動的翅膀,只是一些猜疑的傘子,傘子下面厚重的眼皮低垂著;有人相信自己在飛,而其實他們只是鼓起蝙蝠似的外衣,能夠離開地面就非常了不起了。
  • 無論你向城外走了多遠,你是否只從一個過渡區到達另一個過渡區而永遠無法脫身?
  • 在秘密的公正的城裡秘密發芽的這個不公的城,有一個本質上的特點:對於公正的熱愛會有一天突然覺醒——猶如在興奮中打開窗子——雖然還沒有規律,但是已經能夠再構成一個城,比它孕育不公之前更加公正。可是,假使仔細審視這個公正的新胚胎,你會看見有一個小點正在擴大,似乎有一種逐漸明顯的傾向,企圖用不公的手段強制執行公正,也許這是一個大的城市的胚胎。
  • 活人的地獄不一定會出現;要是真有的話,它就是我們如今每日在其中生活的地獄,它是由於我們結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我們有兩種避免受苦的辦法,對於許多人,第一種比較容易,接受地獄並且成為它的一部分,這樣就不必看見它。第二種有些風險,而且必須時刻警惕提防:在地獄裡找出非地獄的人和物,學習認識他們,讓它們持續下去,給他們空間。

暗时间 (刘未鹏)

  • 每个人的手表都走得一样快,但每个人的生命却不是。衡量一个人生活了多少年,应该用思维时间来计算。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呆在一个为他特殊建造的无菌保护室里,没有社会交往,没有知识获取,度过了18年,你会不会认为他成年了?
  • 能够迅速进入专注状态,以及能够长期保持专注状态,是高效学习的两个最重要习惯。
  • 兴趣遍地都是,专注和持之以恒才是真正稀缺的。
  • 有人会因为无法作出决定就推迟决定,然而实际上推迟决定是最差的决定,在推迟决定期间,时间悄悄流逝,你却没有任何一条路上的积累,白白浪费了时间。
  • 如果你有一些钱不知道花在A还是B上,你先不作决定,没问题,因为钱还是你的,但如果你有一些时间,不知道花在A上还是B上,不行,因为过了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是你的了。
  • 作为程序员如果没有查过wikipedia,没有看过几本原版电子书,没有在国内外主要邮件列表里面提过问题吵过架,没有用技术博客记录学习的独特体会,没有订阅技术牛人们的博客,怎么好意思说身在这个行业呢?
  • 大规模的自学,逃课自学,上网找书自学,程序员行业是最适合自学的行业,网络是程序员的天堂,需要的资源、工具,比课堂上的多出何止百倍,如果说还有一个学科,并不需要传统的教育就可以成才,估计非程序员莫属了。作为程序员如果没有查过wikipedia,没有看过几本原版电子书,没有在国内外主要邮件列表里面提过问题吵过架,没有用技术博客记录学习的独特体会,没有订阅技术牛人们的博客,怎么好意思说身在这个行业呢?
  • 学习新知识并将其存放于大脑中,最终的目的是要在恰当的时候能够想得起来去使用。因此,学习的有效性显然应该这样来衡量:当遇到需要用到学过的知识的时候,相关的知识是否会自动从你脑海中“蹦”出来,最起码——能否通过有意识的搜索将它们提取出来。
  • 你想一觉醒来就到18岁,觉得这样可以跳过高中时期的痛苦。但高中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苦难时光,你不可能经历比这更好的苦难了。
  • 关注有两种关注法,主动关注和被动关注,许多人对琐事错误的采取了主动式关注,比如常常回到家就开始想“今天还有哪些事没做完”,实际上,让这些不重要的事情自己来找你就可以了,即中断式被动关注,后者可以防止空转轮询浪费的时间,从而把最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利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 为什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是因为“说”只是理性上承认正确,并没有考虑到我们每个人大脑中居住的那个非理性自我。这个自我以强大的情绪力量为动机,以习惯为己任,每时每刻都驱使着我们的行为。因为它掌握了“情绪”这个武器,所以我们只能时时拿它当大爷。不记得是哪位哲学家说的了,理性是感性的奴隶。
  • 的确,也许真的有更好的路,但事前真的很难判断哪条路是最优的,我们能做到的,是把一条路走透了、走深了,只要不是一条太不靠谱的路,深入的过程中总会有很多的收获。只要不是太顽固,善于反省,总有一天也会逐渐意识到越来越靠谱的路。
  • 如果觉得做不下去了,就硬着头皮坚持做,然后就类似于麻木了,适应了,那种望而却步的感觉会逐渐自动退去。惊人的简单,但事实就是如此,硬着头皮,过了那个情绪上最艰难的时候,也就适应了。这本书译完之后,还是有不少的收获,但我总觉得对性格上的磨练才是最有价值的收获。
  • 别人口中的故事也许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难免受到他们自己观念的影响而产生偏见,我们每个人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世界,客观且全面的描述一个事情极少有人能做到。别人的故事也许只是他们的想法,你自己亲身经历同样的事情也许完全又是另一种想法了。
  • 我们之所以强烈地依赖于需要亲身体验一个负性事件来学习,是因为我们平常的决策与判断强烈地依赖于情绪系统的输出,如果一个事情“感觉上没错”,我们无论有多好的理由也很难说服自己不去做它,如果一个事情“感觉上不对”,则无论有多好的理由也很难说服自己去做它。这种对情绪系统的强烈依赖使得理性的证据在强烈的情绪面前显得孱弱。
  • 我们太可能因为受到知识的局限性而对事物的看法产生无法消除的偏见,有时候打破这种偏见的唯一途径就是开阔视野,多积累知识,以及和具有不同知识背景的人讨论,否则就算抱着“我可能是错的”这种信念,你也不知道怎么去证伪自己的一个猜测。
  • 我们的记忆并不像电脑的存储设施那样,忠实记录,然后忠实读取,而是在记录和读取的时候都是相当程度上“构建性”的,而构建所用的“素材”则是我们之前在生活中积累出来的经验。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故事经不同的人口口相传之后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版本的原因。
  • 客观意味着承认存在未知信息的可能性,理性意味着能够从对立面的视角去看问题和思考。学会质疑自己的判断,假设自己是站在对立面的立场上帮他说话,往往能够发现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即便别人是错的,自己是对的,试着去理解错误的一方为什么会错,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看法和认识,也往往能够得到很多有益的东西,你也许会发现自己的正确其实常常也是碰巧站对了队伍,而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来自于严密的逻辑和不可辩驳的证据。最后,与其让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不如自己试着去发现自己的错误。
  • 停机问题 不存在这样一个程序(算法),它能够计算任何程序(算法)在给定输入上是否会结束(停机)。
  • 所谓奥卡姆剃刀精神就是说:如果两个理论具有相似的解释力度,那么优先选择那个更简单的(往往也正是更平凡的,更少繁复的,更常见的)。

万物生长 (冯唐)

  • 世界上有两种长大的方式,一种是明白了,一种是忘记了明白不了的,心中了无牵挂。所有人都用后一种方式长大。
  • 大便不仅仅是一种娱乐,简直是一种重要的修行方式。庄周说:“大道在于遗屎。”始祖达摩面壁九年,一次无比愉快的大便之后,达到了禅定的境界。还有很多人在大便中升天,更多的人死去。当然,这一切需要智慧。抬头望望天上数不清的星星,想想生命从草履虫进化到狗尾巴草再进化到人,再琢磨一下心中患得患失的事情,你也会有一点智慧。争斗的人,追逐的人,输的人,赢的人,都是苦命的人,薄福的人。事物的本身有足够的乐趣,C语言有趣味,《小逻辑》有趣味,文字有趣味,领会这些趣味,花会自然开,雨会自然来。如果你含情脉脉地注视一个姑娘三年,三年后的某一天,她会走到你身边问你有没有空儿一起聊聊天。
  • 三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简直有三辈子那么长,现在回想起来,搞不清是今世还是前生。
  •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在狂喜中一动不敢动,我想,如果这时候,我伸出食指去接触她的指尖,就会看见闪电。吐一口唾沫,地上就会长出七色花。如果横刀立马,就地野合,她会怀上孔子。
  • 两年后,我上了生物统计之后才明白,这种超过二十七个标准差的异类巧合,用教授的话说就是,瞎鸡巴扯淡。
  • 我们的女生有胖的,有瘦的,有敢骂她爸的,有想调戏她妈的,有长雀斑的,有臀下垂的,有心事重重的,有阴狠刻薄的,有月经不调的,有未婚先孕的,就是没有美人。
  • 做手术眼睛一定要好,否则你一不小心就把阴道和直肠接到一起去了,影响人家夫妻和谐,家庭幸福。
  • 如今,离考试还有三天,套来的重点基本背熟了,女生们还在楼上的自习室发呆,一手翻书,一手清理嘴唇上的死皮,小块的扔掉,大块的放在嘴里嚼。男生啸聚宿舍,开始胡言乱语。
  • 我自己至今不能相信,我曾经那么纯洁。
  • 第一次来月经,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把平时攒的三块多钱都买话梅吃了,吃完酸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
  • “不过也有反例。去年王大他们考病理,教课的常老师明说生殖系统不要求,结果就考了一例阴茎癌的实体标本。可能是又长了癌,又在福尔马林液里泡得时间太长了,全班十二个女生全认不出是什么。”   “咱们师姐真纯洁。”
  • “考试的时候,一个师姐不会,小声问王大,那是什么呀?王大说,就是那个东西。师姐急了,你怎么这么小器呀,我以前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呢?王大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那个东西。师姐都快哭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呀。王大说,那个那个那个东西呀!”   “最后两个女生答成阑尾,其余十个全部答成肉芽肿的手指。”
  • 说‘社精’考试的时候,男生抄男生,女生抄女生。有的男生还想抄女生,女生不让抄,这些男生就从后边偷偷抄。全班只有两个人没抄,一个男生叫杨苇,一个女生叫殷梅。
  • 男人的初恋决定他一生的情感定位。
  • 一个人回忆高中的时候上数学课:“坐在数学老师前面可倒霉了,丫说话跟淋浴似的。”一个人总结他们高校串联出的经验:“人要聪明一些,在不同的学校招引姑娘,要用不同的方式。在艺术院校,要戴眼镜、捧书本。在工科大学,要拉小提琴、弹吉它。”一个人抱怨大学班上的女生难看:“我们机械班的女生长得象机床也就罢了,算有专业天赋吧,但是我们班的女生简直长的就象机床后座。”另一个农业大学的不服:“那叫什么难看。你说瓜子脸好看吧,我们班女生有好几个是倒瓜子脸,不仅倒瓜子脸,有人还是倒瓜子缺个尖,梯形!”

我们台湾这些年 (廖信忠)

  • 1979年1月1日零时起,台湾当局与美国“断交”。或者从大陆的角度来说,是中美建交。
  • 侯德健后来在1983年潜赴大陆,台湾当局感到脸上无光,遂把《龙的传人》这首歌给禁掉了,当时还成为许多人揶揄的事件。
  • 在20世纪70年代,台湾电视收视率最高,也是史上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是闽南语布袋戏“云州大儒侠史艳文”。布袋戏是一种人偶戏,当时在中午时段播出。一到中午,街道空无一人,收视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几。后来因为实在太猛太轰动,据说当局以“妨碍工商活动”之名给禁播了。
  • 国民党简直就是球员兼裁判,规则怎么玩都是他们定的,一般人怎么能玩得过他们呢!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台湾的民众都被教育着共产党要“血洗台湾”,因此从很小开始我就有这种阴影,害怕真的被血洗了。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开始,台湾一般民众才慢慢从这阴影中走出。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金庸小说被禁了好几本,读者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盗版书。就拿《射雕英雄传》来说,当初在台湾叫《大漠英雄传》,原因在于“射雕”两字出自于毛泽东诗词,所以就被迫改了。
  • 据说更早以前,不是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嘛,问题就出自“东邪”,在东方的桃花岛上,有暗喻台湾的意思,所以也被禁了。
  • 台湾有个作家叫陈映真,因为一些政治因素也被抄家。警总人员从他家里搜出一堆马克·吐温的小说来,就说:“马克·吐温不是马克思的弟弟吗,你怎么会有他的书?”所以,同理可证,当初很多马克思·韦伯的书也都遭殃。
  • 甚至连法国作家佐拉(大陆一般翻译为左拉)也逃不了。明明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翘楚,只因为这位外国作家姓名发音接近“左”,被打入左派,也成了禁书。
  • 九十年代初,两岸间开始有些交流了,许多以前不让百姓知道事也慢慢藏不住,也不得不承认大陆目前的地理画面,编课本的单位不得已只好在课本后加了几句:「此种画分,殊不合理,将待光复大陆后,予以调整。」驼鸟心态得极让人尴尬。
  • 有一次在某校,老师在讲台上讲美国的总统大选,写了一个“民”代表民主党;写一个“共”代表共和党,老师指讲台上的“共”说他赢了;指着“民”说他输了;刚好窗外走过的一个人听到,第二天这位老师就消失了。

菊与刀 (鲁思·本尼迪克特)

  • 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黩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懦怯;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十分介意别人对自己的行为的观感,但当别人对其劣迹毫无所知时,又会被罪恶所征服。他们的军队受到彻底的训练,却又具有反抗性。

欢喜 (冯唐)

  • 我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被老婆发现他大学时代写给其他姑娘的情诗,勒令三天之内写出十首新情诗献给老婆,要比舒婷写得好,诗里还不能有“0”或“1”。
  • 对于自己喜爱的美好的事物,总希望它意识不到我的存在,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美好。这样就能在这本已难得的美好上面加上一个更加难得的形容——真。比如小时候,蹑手蹑足走近立在翠苇上的红蜻蜓,盘腿坐在地上,盯着它,蜻蜓仿佛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忙自己的去了,象是把我忘了。
  • 学校、食堂、家、啃书、吃饭、睡,我们就好象拉磨的驴子一样,两眼被什么蒙住,兜着一个地方转,只知道拼命向前,却终逃不出这个圈子,更不知道自己在磨着什么。不过,我现在知道,被磨的里面肯定有我颊上的血红,我身子里的力气,我心里的勇气。
  • 英国人写过一篇游记,说有个猎人打猎的时候,意外地捡了只小老虎,他带它回家,用牛奶和煮得极烂的兔子肉喂它。虎渐渐长大了,和他一同打猎,舔他吃剩的盘子底,睡觉把他拥在怀里,暖出他的好梦。天气好的时候,有人还看见老虎驮着他满山遍野跑。   可他什么时候也没有忘记在口袋里放一支专为它准备的手枪。
  • 如果没有一觉醒来,发现杨柳一夜间绿了。如果没有回家路上一场骤雨,你我三二个人披一个象征性的雨衣,嘻嘻哈哈往家跑。如果没有一封飘乎而至的信,在你心灰意懒的时候告诉你,她喜欢你。如果没有……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意外,大大小小的惊喜,我们将怎么忍耐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呢?因为有明天,我们才能熬过长夜,我们平静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苦读的日子,也是因为我们的坚信,在不远的将来,在那里存在着一个奇迹,我们将不再寂寞,就象火山在对下一次爆发的等待中,默然无语。
  • 时间是永恒的,无始无终,逝去的只是他们自己。
  • 腿上流着血的人飞快地跑着,去迎接希望,去迎接死亡。   得道的傻和尚慢慢地在雨中走着,“跑什么呢?前面不还是雨吗?”
  • 中国的读书人总认为,只有过去才是好的,说圣君必称尧舜禹汤,说盛世必称上古三代,好在死人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争辩,只得任他们糟蹋。
  • 大家相约,十年后,不管是成是败,是国王是乞丐,在九月的第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再来此一聚。不知道是不是还用椅子竿子手电。不知道是不是还怕摔怕鬼怕人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象找《智力世界》上十个隐藏者一样,在夜色里辨认树上的柿子,不知道吃着青青的柿子,想起青涩的年龄,种种堪笑的荒唐,到底是个什么心境。

寻路中国 (何伟)

  • 在中国,生活中很多事情都要打制度的擦边球。其中最基本的真理就是,事后原谅比事前许可要简单得多。
  • 在中国,这个转型期来得太快,很多驾驶员使用道路的方式直接沿用行人使用道路的方式——人们怎么走路,就怎么开车。他们喜欢扎堆前行,只要有可能,总是紧紧跟在别的车辆后面。他们不大使用转向灯。相反,喜欢依赖汽车之间的身体语言:如果一辆车贴着左侧行驶,那么你可以推测得出,它即将进行左转弯。此外,他们还长于即兴发挥。他们可以把人行道作为超车道使用,如果能够快那么一点点的话,他们可以在环岛交叉路口逆向行驶。如果在高速公路上开过了出口,他们会直接开到路肩上,往后倒,然后立马右转下道。每当交通拥堵时,他们喜欢从边上挤过去,跟他们排队买票时的做法如出一辙。收费站也可能十分危险,因为多年排队的经验,使人们形成习惯,总在不断地估量什么才是最佳选择,并以此快速做出判断。驶近收费站时,驾驶员们喜欢在最后一刻变换车道,因此事故频发。驾驶员们很少查看后视镜。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则被视为妨碍视线,车灯亦然。
  • 在中国的汽车上,喇叭从本质上说具有神经学的意义——它负责传导驾驶员的本能反应。人们经常摁喇叭,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喇叭声听起来都一样,但过了些时候,你就学会正确理解各种喇叭声的含义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跟汉语一样复杂。
  • 在驾车穿越中国的过程中,你会觉得,你见证的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差不多占总人口数十分之一的人群正在路上,前往远离家乡的地方寻找新的生活。
  • 这就是中国的驾校课程里隐含的哲学命题:如果某样东西从技术的角度看起来特别有难度,那么它必定就是有用的。
  • 一旦上了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迷茫的一代——但作为驾驶员,总还能够有那么一点点操控感。
  • 那正是中国教育制度的可取之处——人们表现出的关切出自真心实意,他们对学习的信奉根深蒂固。尽管工资很低,老师们普遍具有奉献精神,尽管各自的背景不同,家长们会尽量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 这一切——众多的人口数量、社会机构的缺乏、教育体制改革的缓慢——共同麻木着人们的创造能力。无可避免,任何国家都面临着浪费巨额财富的诱惑,而中国正巧面临的是对人力资源这种财富的浪费。从罗师傅的个人经历来看,他算是大获全胜了,可他生产的也不过就是胸罩调节环这种玄妙深奥的东西;再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他这个样子,永远都做不到的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 中国人的抱怨总是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就像有害菌一样在人群之间传播着。这跟群体冲动有一定关系,大家根本就是情不自禁——如果他们看见别人这么做,马上就会产生共鸣。

飞鸟集 (泰戈尔)

  •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约会倍增术 (David DeAngelo)

  • 你应该记住,女人在你面前拥有的所有信心都是你给予的。所以不要给予她们信心。把信心留给自己。

多田便利屋 (三浦紫苑)

  • 所谓人的本质这东西,一般都是靠第一印象吧。并不是说和谁熟了就能更了解对方。因为人类是倾其所有的用语言和态度来伪装自己的生物。
  • 明明已经掌握的外语,长时间不用之后,便会不知不觉消失在自己的体内。就像这样,不管在自身的某处怎么翻腾,多田再也找不回像过去那样的热情和希望。
  • 难道血型不同,血的颜色就会不同吗?难道肉眼能看到DNA吗?与其在意这些东西,更切实的是这世上有用心养育了你的人们。这样不够吗?
  • 既不想知晓,又不作寻求,与任何人都没有交集却错以为这就是宁静,每一天都只是胆战心惊地呼吸着度日。
  • 纵然失去的东西无法完全回来,纵然,以为得到的瞬间,一切便已成为记忆。 可这次多田能确定地说。 幸福是会重生的。 它会改变模样,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一次次悄然来到寻求它的人们的身边。

青铜时代 (王小波)

  • 失了记忆又不自知,那才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 亚里士多德说:谎言自有理由,真实则无缘无故。
  • 我很喜欢这个姑娘,正如我喜欢此时的长安城:满是落叶的街道,鳞次栉比的两层楼房,还有紧闭的门窗。长安城到处是矮胖的法国梧桐,提供最初的宽大落叶;到处是年轻的银杏树,提供后来的杏黄色落叶,这种落叶像蝴蝶,总是在天上飞舞,不落到地下来;到处是钻天杨树,提供清脆的落叶。最后是少见的枫树,叶子像不能遗忘的鲜血,凝结在枝头。在整个自由奔放的秋季,长安是一座空城。你可以像风一样游遍长安,毫无阻碍。
  • 在长安城里,我和白衣女人分手,走过黑白两色的街道。现在飘落的雪片像松鼠的尾巴,雪幕因此而稀疏。这样的雪片像落叶一样在街道两侧堆积着。在我身后,留着残缺不全的脚印。也许我的下一篇论文该考一考长安城里的雪?它又要把领导气得要死。在他狭隘的内心里,容不下一点诗意。
  • 所谓真实,就是这样令人无可奈何的庸俗。

黑铁时代 (王小波)

  • 解放后,为置甲一号这破楼于死地,头儿们制定了上百个计划。计有大跃进建房计划、抓革命促生产扒旧楼建新楼计划、批林批孔建新楼计划、批臭宋江再建梁山计划、批倒“四人帮”盖新楼计划、房产复兴百年大规划、排干扰建房计划、拔钉子建房计划,等等。但是这破楼老拆不倒,新房也建不起来。经事后分析,这房子有大批的反动派做后盾,计有(国外不计)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派、林秃子、孔老二、“四人帮”、宋江、卢俊义、司马光、董仲舒、孟轲、颜回等等从中作祟。现在的反动派是小胡和我,我们俩赖着不搬,是钉子户。现在报纸上批钉子户,不弱于当年批宋江的火力。我实在为自己和宋江并列感到羞辱——他算什么玩意儿?在《水浒传》里没干一件露脸的事儿,最不要脸的是一刀捅死了如花少女阎婆惜。我确实想搬走,可是没地方可去。头儿们说,我在破楼里是寄居的性质,不能列入新楼计划。可是厂里有豆腐干住的地方,没我住的地方呀!
  • 小胡的一切都是跟我学的,而且每一项都是青出于蓝。首先是我画两笔画,她也学着画,结果学出点名堂。现在光业余时间画小人书就有不少收入。我好古成癖,她也跟着学,结果画法有汉砖、敦煌画之风,在画坛上也小有名气。我会胡说八道,她也跟着学,从一个腼腆的小女孩,学到大嘴啦啦。我一长青春痘,就喊出要找对象的口号,不过一个也没找着。可是她谈过无数男朋友,常常搂着一个在楼道里“叭叽”,好像在向我示威。只有一样本事她没有学会,就是站着撒尿。
  • 看官诸公,古人博局赌赛,至多也就是三局两胜。五局三胜,唐时未曾有。七局四胜更为罕见,据小子考证,现今世界上只有美国nba职业篮球决赛才取这种制度。至于九局五胜,早二年汤姆斯杯羽毛球赛才用哩,现在已经取消。所以虬髯公听了,以为李靖放赖,手擎大剑,要砍他的头,险些屈杀了好人。李靖一见躲不过,登时吓晕过去。及至醒来,脑袋还生在脖子上。虬髯公已离去,红拂还在面前侍候。此种情形,留为千古疑案。后世文人骚客,题诵不绝。咸以为风尘三侠,武功盖世,豪气干云,只可惜在名节上不大讲究。

海子诗全编 (海子)

  • 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 像我重逢的朋友 我从没有像今夜这样珍惜自己
  • 月亮并不忧伤 月亮下 一共有两个人 穷人和富人 纽约和耶路撒冷 还有我 我们三个人 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

送你一颗子弹 (刘瑜)

  • 道德只能建立在个体理性的基础上,它的基础不应该是任何宗教、情感、社会、国家、阶级以及任何形式的集体。
  • 自由主义者假定人性自私,是有道理的。这不是说自由主义假定每个人都很自私,而是说人性可能非常自私。秦晖老师说过,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自私,自由主义的假定就成立了。而共产主义的前提,是十个人里面必须十个都无私。哪个前提假设更苛刻,显而易见。
  • 总觉得人生应当惬意,而惬意的标准,就是三五知己,谈笑风生。20万的年薪但是孤孤单单地生活在美国,或者2万年薪生活在北京却有知心朋友,如果让我选择,多半会选择后者。
  • 不存在所谓被迫,每个人都有机会选择,只要你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 学习总归是件好事吧。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成了现代生活中的强迫症呢?人人都赶着去急诊。我们与社会的关系,多么像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和魅力四射的丈夫。随时随地可能被甩掉,所以每天处心积虑往脸上涂抹,直到所有毛孔都被堵塞为止。
  • 马克思说了,私有制是万恶之源,而婚姻本质上不过是爱情的私有制而已。
  • 有多少人的婚姻是乐趣在维系,又有多少人,仅仅因为惯性。他之所以结着婚,是因为他已经结了婚。他之所以结了婚,是因为别人都结婚。别人都结婚,是因为――结就结吧,闲着也是闲着。我恶毒地以为,大多数人结婚,仅仅是因为无所事事,于是决定用一种无聊取代另一种无聊。
  • 我想问的不是,为什么不结婚?而是,为什么要结婚? 或许,我只是自恋,对那个因为炎症而肿大的自我无法释怀。 倒也没有到“独身主义”的地步,但的确得受到一定程度的刺激,才能放下抵制它的诱惑。其实我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我希望这样的胡思乱想仅仅是因为没有对谁爱到“那个份上”。我希望有一天,象在大街上拣到钱包一样拣到“那个份上的爱情”,而“那个份上的爱情”正如他们说的那样,魔法无边,让我五迷三倒,七窍生烟。我可以为了它,一天洗四个澡,存80%的工资,一辈子不打游戏,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一打开电视就找足球赛,象一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放,成天跟在他后头,唱S.H.E的那首歌:你往哪里走,把我灵魂也带走。我还是这样希望。
  • 我大学时代的“初恋”男友,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长得还是不错的,但是由于他的思想远远不如他的长相那么英俊,我又忍痛割爱了。从那以后,在寻觅帅哥的道路上,我餐风露宿,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出国以后,更是目睹了中国留学生中帅哥严重脱销的局面。每次开一个party,但凡有一个五官还比较对称、形状还比较科学的雄性,众多女色狼们就会蜂拥而上,将其包围得水泄不通,我只能不断吞咽着口水站在数层包围圈之外望梅止渴。
  • 我毕生的理想,就是找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就那么随便一帅,我就那么随便一赖,然后岁月流逝,我们手拉着手,磨磨蹭蹭地变老。现在,一个理想主义者,已经退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再退,就成了卖国主义者了。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当然了,如果对方思想很帅,性格很帅,钱包很帅,我还可以咬咬牙,退到闭关自守的标准,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丧权辱国?有你这么侃价的吗我说?我就是中关村卖光盘的,也得有个成本价吧。
  • 有报道说,目前美国单身成年女人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已婚女人。这条消息虽然反映了广大老中青妇女感情生活的悲惨状况,但对她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我不如意,跟我一样不如意的很多呀。在一定意义上,共同贫穷才是和谐社会的真谛。
  •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显然,除了“爱情”这样的美好情感,婚姻的动力还包括:第一,孩子的抚养;第二,“亲情”——据说爱情时间长了,就会发生某种化学变化,从而产生“亲情”。第三,经济上的相互揩油扶持;第四,生活上的互助添乱帮助。就是说,即使没有“爱情”,一般来说,人们也往往会因为以上四个原因而维持婚姻。
  • 女人爱起来哪里是伤风感冒,上来就是肿瘤,良性的也得开刀,恶性的就死定了。更可气的是,她就是不爱的时候,也要把“不爱”这件事整成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天天捂着心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那窝囊样,烦死我了都。
  • 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如此热衷于拍摄歌颂暴力机器的电视剧呢,我想这个地球还有哪个国家把同胞互相残杀的悲剧拍摄成可歌可泣的伟大胜利呢,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的电视里几乎从来不报道关系国计民生的“群体性事件”但是所有电视台狂热报道日全食呢……我想啊想啊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我家的电视基本上永远是停留在中央二台,我不看电视剧不看综艺节目不看时政新闻就看看经济新闻总可以吧。经济频道好歹有时候还拉我的偶像任志强老师和买房消费者辩论辩论呢。当然有时候我也偷偷看看新闻联播,我主要是想研究研究我国的“领导排坐学”、“领导表情学”、“领导视察学”等领域近年有没有实现理论上的重大突破。

A Tale of Two Cities (Charles Dickens)

  •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不二 (冯唐)

  • 世界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上面是一个树根,下面也是一个树根。最下面,最上面,是同一个树根。这同一个树根生出枝干,这些枝干又长出无数分岔的入口,这些分岔的入口又汇合成上面同一个树根。本来是佛,尽头是佛。你说的佛,是我说的尽头佛。你只说对了一半,你忘记了本来佛。
  • 佛和眼前的人一样,眼前的人都和胚胎一样,胚胎都和佛一样,佛的每个部分和眼前的景色都和宇宙开始的时候一样。
  • 夜其实从来就不是黑的。黑夜里,合欢花还是红的,毛绒绒的,紫藤花还是紫白色的,和黑夜还是白天没有关系。就像,我想你,和黑夜还是白天没有关系,和晴天和下雨没有关系,甚至和你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尽管我还是会尽量让你知道,想到这里,于是欢喜。
  • 慧能点化过好多人的执着,“都是浮云,每天念一百遍,都是浮云。你放下,自摸你自己,你摸到自己爽的时候,你没有怅然的时候,你不想将来的时候,你看不到自己的时候,你就看到佛,你就是佛。”
  • 知道喜欢你什么,实在不知道,如果确定知道喜欢你什么,是不够喜欢你。因为不确定具体喜欢你什么,所以喜欢你所有一切及其他。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冯唐)

  • 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时间概念,一辈子的意思往往是永远。
  • 我三天不看漂亮姑娘就会牙疼。
  • 我的长相平庸而粗糙,但是我的内心精致而细腻。我和老流氓孔建国说,别看我长得象个杀猪的,其实我是个写诗的。
  • 那个写诗的晚上,我写完了我这辈子所有的诗,之后再也没有写过一句,就象我在十六岁至十八岁期间耗尽了我对姑娘的所有细腻美好想象,之后,所有的姑娘在我的眼里都貌美如花。
  • 时间稠得象浆糊。
  • 好象忽然一夜间,所有男生都想有一双名牌运动鞋,耐克、阿迪达斯、彪马…仿佛一双名牌鞋能添无数牛逼和小女生的目光。在之后的进化过程中,男生变成男青年,中年男子,老头,这双名牌运动鞋也随着变成名牌手提电脑和名牌山地车,一米七八一头长发的妖艳女友和宝马Z3以及郊区豪宅,一米六零胸大无脑柔腻软滑的十八岁女孩和明紫檀木画案以及半米长的红山玉龙形钩,但是,给予不同阶段的男性生物,同样的渴望、困扰、狂喜和无可奈何。
  • 我的双手沾满了记忆,伸向虚空,抚摸空气,她就在我怀里,她的头发就在我的手指之间。
  • 后来的后来,我问坐在饭桌对面的朱裳:“我要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掉这些记忆?我是学医的,我知道即使失去双手,双手的记忆也还是在的。”朱裳说:“你跟我说过,不许我头发剪得太短。你看现在的长度合适吗?每次去理发店洗头,小姐都说,这么好的头发,剪剪吧,染染吧,我都说不行,一个叫秋水的人不同意。前几天头发有些分叉,我去修了修发梢。” 她的头发依旧很黑很细很软,拂然垂肩。

活着活着就老了 (冯唐)

  • 鲁迅的文字如青铜器,张爱玲的文字如珠玉盆景,沈从文的文字如明月流水,川端康成的文字如青花素瓷,亨利米勒的文字如香槟开瓶。
  • 狐狸自信能吃到葡萄,但是说到底,葡萄还是酸的。
  • 紫色的天空上下着玫瑰色的小雨,我从单杠上摔了下来,先看见了星星,然后就看见了你。
  • 两种办法能够延长生命。第一,活得长些。如果活到一百六十岁,相比常人,你就活了两辈子。第二,多些变化。每天换个裤头,每周换个计算机桌面和MSN显示名称,每月换个网名和电邮地址,每两三年换个城市,相比常人,你多活好几辈子。
  • 最好的茶叶要在含阴笼雾的天气里,由未解人事的女孩子光了脚上茶山上去采。采的时候不用手,要用口。不能用牙,要用唇去含下茶树上刚吐出的嫩芽。
  • 一个从小说怪话、经常被语文老师呵斥罚站的男生幽幽地说,“你们还记得《孔雀东南飞》里小官吏焦仲卿是怎么死的吗?”,我们几乎同时想起当时的暗号,齐声回答,“都是他妈逼的。”
  • 作家是巫师,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
  • 转了一圈,唯一想买的是一本英文实用书,叫《如何在35岁之后把自己嫁出去—基于我在哈佛商学院的所学所练》,准备送给我一个事业心和排卵一样旺盛的剃寸头的姐姐。但是,考虑到积德、厚道和怕挨抽,最后扔在收款台旁边。

思维的乐趣 (王小波)

  • 在我周围,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特多――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经历了严酷的时期(“文革”),后来才发现,这是中国人的通病。龙应台女士就大发感慨,问中国人为什么不说话。她在国外住了很多年,几乎变成了个心直口快的外国人。她把保持沉默看作怯懦,但这是不对的。沉默是一种生活方式,不但是中国人,外国人中也有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
  • 我上大学时,有一次我的数学教授在课堂上讲到:我现在所教的数学,你们也许一生都用不到,但我还要教,因为这些知识是好的,应该让你们知道。这位老师的胸襟之高远,使我终生佩服。我还要说,像这样的胸襟,在中国人文知识分子中间很少见到。
  • 一个社会的道德水准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价值取向,二是在这些取向上取得的成就。很显然,第一个方面是根本。倘若取向都变了,成就也就说不上,而且还会适得其反。因此,要提高社会的道德水准就要解决两方面的问题。一、弄清哪一种价值取向比较可取;二、以积极进取的态度来推进它。坦白地说,我只关心第一个问题。换言之,我最关心pee是要干什么,在搞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之前,对OK,Let’s中包含的强烈语气无动于衷。我知道自己是个挺极端的例子;另一种极端的例子是对干什么毫不关心,只关心积极进取,狂热推动。我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极端比较符合知识分子的身份,并为处于另一极端的朋友捏一把冷汗。假如他们凑巧持一种有益无害的价值取向,行为就会很好;假如不那么凑巧,就要成为一种很大的祸害。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的一生是否能于社会有益、于人类有益,就不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机遇。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思考何种社会伦理可取的人的责任就更重大了。
  • 我觉得西方的智者有一股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把自己往聪明里弄的劲头儿。为了变得聪明,就需要种种知识。不管电磁感应有没有用,我们先知道了再说。换言之,追求智慧与利益无干,这是一种兴趣。现代文明的特快列车竟发轫于一种兴趣,说来叫人不能相信,但恐怕真是这样。
  • 我宁可做个苏格拉底那样的人,自以为一无所知,体会寻求知识的快乐,也不肯做个“智慧满盈”的儒士,忍受这种无所事事的煎熬!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 许多事情都一样,开始干的人很多,到了最后,便成了某一个人的。
  • 那时,我刚刚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我已经放任自己像植物一样去随意生长。我的胳膊太细,腿也不粗,胆子也不大,需要长的东西很多。多少年来我似乎忘记了生长。
  •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而它们—成群的、连片的、成堆的对着我。我的群落在几十里外的太平渠村里。此时此刻,我的村民帮不了我,朋友和亲人帮不了我。
  • 每个人最后都是独自面对剩下的寂寞和恐惧,无论在人群中还是在荒野上。那是他一个人的。   就像一粒虫、一棵草在它浩荡的群落中孤单地面对自己的那份欢乐和痛苦。其他的虫、草不知道。
  • 刮风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风,风一停就只剩下空气。天空若无其事,大地也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你的命运被改变了,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个地方。你只好等另一场相反的风把自己刮回去。可能一等多年,再没有一场能刮起你的大风。你在等待飞翔的时间里不情愿地长大,变得沉重无比。
  • 也许我们周围的许多东西,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关键时刻挽留住我们。一株草,一棵树,一片云,一只小虫。它替匆忙的我们在土中扎根,在空中驻足,在风中浅唱……
  • 时间本身也不是无限的。   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但这件事物还在。
  • 我不喜欢在路上溜达,那个时候每条路都有一个明确去处,而我是个毫无目的的人,不希望路把我带到我不情愿的地方。我喜欢一个人在荒野上转悠,看哪不顺眼了,就挖两锨。那片荒野不是谁的,许多草还没有名字,胡乱地长着,我也胡乱地生活着,找不到值得一干的大事。在我年轻力盛的时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远远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没力气时又一件接一件来到生活中,欺负一个老掉的人。这也许就是命运。
  • 当我五十岁的时候,我会很自豪地目睹因为我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大小事物,在长达一生的时间,我有意无意地改变了它们,让本来黑的变成白,本来向东的去了西边……而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清楚。
  • 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纷纷扬扬的雪,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当一个人的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时,他便再无法照管好自己。
  • 在我周围,肯定有个别人不能像我一样度过冬天。他们被留住了。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情……尔后整个人生。
  • 人是不可以敷衍自己的。尤其是吃饭,这顿没吃饱就是没吃饱,不可能下一顿多吃点就能补偿。没吃饱的这顿饭将作为一种欠缺空在一生里,命运迟早会抓住这个薄弱环节击败我。
  • 人们时常埋怨生活,埋怨社会,甚至时代。总认为是这些大环境造成了自己多舛的命运。其实,生活中那些常被忽视的微小东西对人的作用才是最巨大的。也许正是它们影响了你,造就或毁掉了你,而你却从不知道。
  • 马老得走不动时,或许才会明白世上的许多事情,才会知道世上许多路该如何去走。马无法把一生的经验传授给另一匹马。那些年轻的、活蹦乱跳的儿马,从来不懂得恭恭敬敬向一匹老马请教。它们有的是精力和时间去走错路,老马不也是这样走到老的吗?一匹马老了之后也许跟人一样。它一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只犯了许多错误,于是它把自己的错误看得珍贵无比,总希望别的马能从它身上吸取点教训。
  • 其实人的一生也象一株庄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的一生熟透在时间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谁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这个孤独的收获者,在时间深处的无边金黄中,农夫一样,挥舞着镰刀。
  • 干了错事的人,总想通过另一件错事补回损失,这样下去只会错上加错,一次次把错垛得跟草垛似的高高的,直到有一天,这些错突然全变成了对,这个人便大丰收了。
  • 在一个村庄活得太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下来,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有些人,有些东西,满世界乱跑,让光阴满世界追他们。他们最终都没能跑回来,死在外面了,他们没有赶回来的时间。
  •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年。也许我的一辈子早就完了,而我还浑然不觉地在世间游荡没完没了,做着早不该我做的事情,走着早不属于我的路。
  • 对一个农民来说,城市就像一块未曾开垦的荒地一样充满诱惑力。
  • 童年是我们自己的陌生人,那段看不见的人生,永远吸引我们。
  • 你死去后我的一部分也在死去。你离开的那个早晨我也永远的离开了,留在世上的那个我究竟是谁。
  • 我是你儿子,你孕育我的那一刻我便再无法改变。但我一直都想改变,我想活得跟你不一样。我活得跟你不一样时,内心的图景也许早已跟你一模一样。
  • 如果死亡就这样无可避免地开始,能否让我依然柔韧有力的手臂单独地活下来,让它欢快地挥舞。让它去拥抱未及入怀的情人们。让它抚摸遍每一件剩下的事情,然后独自飞去。   能否让我永不近视的眼睛依旧深情地看着人世,我满眼的不肯老去的柔情不能就这样化为灰土。让我不知疲倦的腿走完远未到头的人生路途。别把死告诉我的腿脚。让它跑掉。死亡不再追上它。

尘世·挽歌 (野夫)

  • 一个人的反抗就这样平息了,血流进土地,化为污泥,连故事也将在岁月的罡风中荒芜。
  • 我突然发现母亲已经衰老了,她一生的坚强无畏似乎荡然无存,竟至一下虚弱得像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 每个人的记忆,大抵都应该有个起点;只是因为童年往往由一些时序颠倒的片断画面组成,仿佛面对一幅淋漓挥洒 的水墨长卷,以致于连作者本身也无法辨出它的始笔了。

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 (王海桑)

  • 黑白色的夜里 我想看看月亮 我看见月亮很好 就象我当初 看见你很好一样
  • 很多事情都会突然过去 愿意你好 一生都健康安全 我也会准时起床 干活 吃饭 累了 就歇一会儿 伤心了 也笑一笑 我也和你一样 好好地 照顾好日子和自己
  • 过往的岁月教会我 人的一生中有一个字 是冷,是彻骨的冷 所以我会在星稀的冬夜 点一堆火,慢慢想你
  • 我是一个泥做的生灵 想娶一个水做的女人为妻 于是遇上你。 所以,在一百年里 如果你的一生需要有人捧在手上 那个人,只能是我,必须是我 便是当我走了,我也会记着 把这手上的温暖,给你留下

时间的玫瑰 (北岛)

  • 诗歌是不可能造就的可能,和音乐一样,它是看不见欲望的可见的记录,是灵魂的神秘造就的肉体,是一个艺术家所爱过的一切的悲哀遗物。

民主的细节 (刘瑜)

  • 联邦制给我们的启示是,与其让各级政府在“预算外”四处揩油,不如扩大地方政府预算内部的财政权力――让其在税收、公共开支方面,享有更多的自主权。比如,允许地方政府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税率。但是,这样放权的前提,显然是加大人大对政府预算的监控能力。没有这个配套措施,预算内也好,预算外也好,越大的权力意味着越大的腐败可能性。
  • 众所周知,政治是一种斗争的艺术,然而,同样重要却经常被忽略的是,政治也是一种妥协的艺术。在一个协商性的政治里,没有任何一方可以为所欲为。“地方100”工会最大的教训恐怕也在这里,煽动群情激愤等固然姿态华美,然而当它滑出法律的轨道,为了一个团体的利益而置公共利益于不顾时,这种华美也就沦为小题大做的滑稽了。毕竟,一个既得利益集团争取更多的利益,有别于一个真正的弱势群体捍卫自身的基本权利,因而也缺乏广泛的社会呼应。这已经不是一个高呼“失去的只有锁链,赢得的却是整个世界”的时代了,更务实的做法是回到谈判桌前,在法律的框架内解决问题,失去的只有1.5%的医疗保险,赢得的却是整整7百万人的安宁。
  • 对于历史的伤痛,我们习惯于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何必揭历史的伤疤”;对于哪怕映射这一伤疤的文艺作品,我们涂抹着西方解构主义、荒诞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口红的嘴巴又说,“这种宏大叙事是多么的土气”。但是,但是,如果对生命和痛苦的漠视可以体现在我们对待历史的态度里,它同样可以体现到我们对现实的态度里――事实上,当我们的文艺作品用五光十色的豁达、诗意、颓废、华丽、放荡、恶搞,以及最重要的,沉默,去包裹怯懦时,它正在体现到我们对现实的态度里。
  • 把牛鬼蛇神放出来,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观念的市场里,有各种各样极端的声音,但只要没有国家机器的压制或者煽动,老百姓的意见,总会通过一番摇摆,回归中庸之道。相反,把牛鬼蛇神死死关进盒子里不让透气,民意反而像个不断升温却没有出气口的高压锅一样,慢慢凝聚越来越危险的压力。
  • 事实上,“感官刺激主义”横行这么多年,并没有搞垮美国的精神文明。文化艺术照样繁荣昌盛。相反,“感官刺激主义”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反而黔驴技穷,让人麻木。麻木之后的人们,还是想回归细腻、回归美感,回归智慧。政府与其花时间精力去打击它,不如让它放任自流,让民众自己看穿它、唾弃它。自由的尽头,会有洪水猛兽,那又怎么样?走近了看,不就是几只不堪一击的小老鼠么。
  • 资源配置的最优化,不可能因为价格信号而一夜完成,传统的经济模式,社会结构,环境资源禀赋、政治条件、信息成本等等都可能顽强地抵制价格信号,这就决定了经济的转型会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给相对脆弱的初级产品生产者适当的道义帮助,虽然不一定是最“理性”的“经济行为”,却可能是最“道义”的“社会行为”。毕竟,在一个我喝的咖啡可能是一个哥伦比亚农民生产的、你开发的软件用户可能是一个英国学者、他生产的牛仔裤将要被一个乌克兰大学生穿上的全球化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道义联系也应当与经济联系的强化相适应。
  • 伊拉克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政治难题,而且是一个道德难题。如果一个病人拒绝吃药,你可以出于道义劝他,甚至强行灌药,但是灌药的过程中把这人打得遍体鳞伤,打出来的病比本来得的病还重,这还合乎道义吗?
  • 持续贫困是社会动乱的根源,如果一个国家的穷人有希望迅速“脱贫”,经济贫困往往不容易酿成政治动乱。
  • 马克思列宁所预言的“资本主义崩溃”没有发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通过民主机制,资本主义体系不断吸收社会主义的营养,努力制度创新,从而实现自我修复。换句话说,社会主义并没有被资本主义消灭,而是被资本主义消化了。
  • 据统计,教育投资的社会回报中,初等教育回报最大,高等教育最小。发展中国家尤其如此,初等、中等、高等教育的社会收益率分别为23%、15%和11%。道义上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说建成几个世界一流大学是为中国“锦上添花”,那么填补基础教育的财政漏洞则是“雪中送炭”。政府的职责到底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讨论的。
  • 在美国生病不是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事:年轻时,有保险公司撑着;年老时,有政府撑着。市场和政府这么左扶右搀着,群众就可以放开手脚生病了。
  • 美国尽管没有实行全民公费医疗,它的医疗花费占政府开支比例却比多数发达国家要大(美国18.5%,加拿大16.7%,法国14.2%),人均寿命也比其它发达国家要短(美国77,英国79,加拿大80)。总之在医疗服务方面,美国花了更多的钱,却办成了更少的事。
  • 在欧洲,夹在病人和医院之间的是政府,而在美国,夹在病人和医院之间的,是保险公司。就是这个不同成了问题所在:一方面,保险公司为了利润追求抬高医疗成本;另一方面,虽然保险公司大多对其付费覆盖面斤斤计较,但在铁定的医疗覆盖范围内,又容易导致人们“过度就医”,进一步抬高医疗费用。
  • 公费医疗体系低效而不人道。由于公共医疗资源有限,加拿大出现了治病“排长队”现象,有时候小病就等成了大病,大病就等到了死亡。据统计,2005年加拿大人看专科的平均等待时间是17.7周,只有一半病人可以得到及时救治。有加拿大人抱怨说:在这个国家,一条狗要做一个手术往往只需等一个星期,而一个人想要做一个手术,却可能等上一两年。
  • 只有当你不知道自己可能是谁时,才能想清楚什么是正义。
  • 承认一个一个的人,也承认一群一群的人。承认你矫捷的身手,也承认他人肩上历史的十字架――因为在“无知之幕”的背后,你可能是一只兔子,也可能是一只乌龟。
  • 至少在煤矿安全问题上,美国的政治体系有一个通畅的信息吸收和反馈机制:面对问题,做出反应,制度改进,问题减少。什么是民主?这就是民主。民主不是很多人所不屑的那样是“知识分子的口号”,民主就是1910年矿务局的成立,就是1952年的“联邦煤矿安全法案”,就是1969年“联邦煤矿健康和安全法”,就是2006年的“矿工法”。
  • 一个社会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一个政治体系去消化问题、改进制度,而制度的纠错能力又决不仅仅来自于某个部门或者领导的“良知”,而来自于“分权”的智慧:不同权力部门的“分家”,从而使弱势群体多几个安全阀。
  • 富人交的税越高,社会的福利色彩越重,财富越趋向于平等;富人交的税越低,越可能刺激社会的创业精神,但是财富也越趋向于集中。这事之所以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因为人类热爱平等,但是同时又担心,失去了创业精神,平等往往沦为“平等的贫穷”。
  • 每个国家都有他自己的伤疤,美国政治最大的伤疤之一,是它的种族主义问题。确切的说,不是一个伤疤,而是一个还在发炎的伤口。任何一个涉及到种族问题的公共表述,无论是以电影、电视、书籍、演讲的形式出现,都是在一条钢丝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摔下万丈深渊。
  • 美国社会的政治正确文化,完全可以被概括成以下“四项基本原则”:不能冒犯少数族裔;不能冒犯女性;不能冒犯同性恋;不能冒犯不同的信仰或政见持有者。
  • 有很多人,尤其是保守团体以及极端自由主义团体,谴责“政治正确”的文化侵蚀了美国的言论自由。甚至有极端保守派认为,政治正确的文化,不过是在马克思主义在经济社会的变革方面走到山穷水尽之后,试图从文化上腐蚀一个自由社会。
  • “政治正确”的文化不是解决了问题,只是回避了问题。黑人犯罪率居高不下,不会因为你电影里把黑人全部塑造为好人而改变。大部分恐怖袭击是由穆斯林分子所为,也不会因为穆斯林们烧了丹麦使馆而改变。 Summers 的辞职,不能改变女性科学成就偏少的事实。弱者可能的确是历史的牺牲品,但是让弱者沉溺于这种“牺牲品”的角色里不能自拔,甚至以这种角色为理由去逃避自己的个人责任,去否认这个弱者群体内部的问题,这也的确是“政治正确”可能导致的陷阱。
  • 商品市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事实上,观念的市场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节观念的平衡。就前面几个案例来说,美国政府没有、也不可能强行要求“幸存者”停放。可以说,美国版的四项基本原则是社会自发创造的原则,也将被社会自身消化。既然是“人民内部矛盾”,谁胜胜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在这种斗争中涌现出来的活力。思想这个东西,就象石头缝里的草,只要没有一只“看得见的手”将它连根拔起,总能悄悄找到自己的出路。
  • 美国的医疗服务价格惊人地高,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医生一旦因为医疗过失被诉讼,就有可能倾家荡产。为了应对可能的恐怖的诉讼赔偿额,医生给普通病人开出恐怖的帐单,保险公司则把恐怖的帐单用转化为恐怖的保价,恐怖的保价则又吓得很多人买不起保险有病不敢看。反正,从起诉人到医生,从医生到保险公司,从保险公司到普通民众,一环扣一环,把美国的医疗费用抬到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 据统计,美国医生每年用于防止诉讼的各种医疗测试费用高达200亿美元;美国的人均诉讼数量是日本的30倍;美国的年均产品质量诉讼案数量是英国的350倍(人口仅是英国的5倍);美国的民事诉讼费用从00年到03年就增长了34.5%。
  • 对法律的利用和对法律的滥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但是在保护消费者权益和限制司法讹诈之间,未必就没有一个平衡点,民事诉讼改革正是在寻找这个平衡点。毕竟,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我们既不希望商家或者医生的服务不安全可靠,也不希望为一小撮贪婪的“讼棍”纳税或者买单。
  • 如果说美国到处是“轻浮诉讼”,那么中国的情形恰好相反,到处是“轻浮审判”。我们中国那么多医生误诊、食品有毒,药物无效,政府三申五令,民间人心惶惶,媒体忙不迭地曝光,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法院呢?司法系统的声音在哪里?象小龙圳这种情况,如果放在美国如此严格的民事诉讼系统里,估计怎么也会让几个医生丢执照、付罚款甚至破产,而如果有一堆医生因为怠慢病人的病情而破产失业,整个行业的责任感也会大大增强。在一个国家,一个顾客自己烫伤自己的大腿都能拿到64万,而在另一个国家,4家医院耽误一个儿童的生命却不受法律的审判,要不怎么有人说,“谁让你不幸生在中国呢”?
  • 按照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1997年出台的“面向消费者的广告行业指导”规定,药品广告必须对其可能的副作用做出说明,同时,电视广告中还应该包括以下四个要素:显示一个免费的咨询电话;显示一个网址;提及一个印刷品或者资料册;提及向医生咨询。所有这四个要素,都是为了保证消费者有机会获得该药的详情。总之,药品广告要合乎“一个声明,四个要素”的模式。
  • 如果说历史是一场演出,那么公众应该是舞台上的演员,政府则应该仅仅是搭舞台的、打灯光的、放音乐的“服务人员”而已,既不能通过直接参与演出来“与民争利”,也不能通过对演员指手画脚来干扰演出。
  • 好的行为,是不是一定要通过政府力量强制执行? 拿“反式脂肪”禁令来说,如果有些人愿意冒心脏病的危险去换取吃可口食物的乐趣,他是否可以拥有这个自由?“保护公共健康”一说,似乎站不住脚。吃肥肉也对心血管不利,难道要禁止餐馆供应肥肉?冬天的时候只穿T恤容易感冒发烧,难道要禁止冬天穿得太少?长期不运动有害健康,难道要立法规定每个人的运动量?……难怪有人哀叹,这个全式脂肪禁令是“保姆国家”的表现,有“极权主义”的征兆。如果说在公共场合禁烟还有“保护被动吸烟者的权利”这一法理基础,吃“全式脂肪”则完全是自作自受,并没有碍着谁的什么事。
  • 政府的目的是什么?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可能主张政府的“道德中立”,但是这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现实:任何法律系统都有它的道德前提。即使是“最小政府”,也在或隐或现地承担一个“道德引导”的责任,但是,政府在“从善如流”的过程中,界限在哪里?“为人民服务”和“多管闲事”甚至“极权主义”的边界何在?自由主义思想家密尔当初划定了一个边界:伤害原则。一个人的道德完善和身体健康,与政府无关,只有一个人的行为构成对他人的伤害,才应该受到法律的规范。
  • 长期在美国生活的人都会发现,美国是个充满了各种繁文缛节的社会。以至于有人说,美国虽然号称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其实是个“毫无自由的国家”。比如说吧,在美国父母不能随便打孩子,在大街上拿着一个打开的酒瓶是违法的,老板面试员工时不能问人家的年龄、党派、教派、有没有肝炎、残疾,在办公室不能随便在女同事面前说黄段子……总之,到处是地雷,一不小心就踩上一个。
  • 当一个人的“自由”可能伤害他人的“自由”时,他就必须争得对方的同意,而且是“信息充分前提下的同意”(informed consent)。自由的真谛,恰恰在于这种“同意精神”,而不是为所欲为。试想如果一个人开车想怎么闯红灯就怎么闯红灯,喜欢哪个美女直接就给可以把她拽到家里去,他倒是自由了,但代价却是别人的不自由。所以,自由的悖论恰恰在于,自由的保障,来自于对自由的限制。
  • 成熟的自由制度里,权利和责任总是具有对称性。
  • 自由民主不但应当是一种康德式的理念,而且应当是一种尼采式的意志。
  • 暴政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现代性的问题。启蒙时代的现代性,敲响了科学与民主的钟声,同时也开启了哲学上的“潘多拉盒子”——认识论上的“相对主义”。政治作为一种公共生活方式,在古希腊时代是完善人性的一条道路,在中世纪则是通向神意的道路,而现代的曙光,却照出了政治捉襟见肘的处境。政治只是一个权力的游戏,并没有一个喜剧式的宿命。神性的、人性的光芒淡去,政治变成了人类在荒野中的流浪。现代话语中的“自由”,刚好用来模糊是与非、正义与邪恶的界限;而现代话语中的“民主”——通过把一个质量问题转化成一个数量问题——为这种相对主义提供了技术上的可行性。
  • 法律高于政治。
  • 奥巴马的演讲技艺高超,声情并茂,抑扬顿挫调节得炉火纯青,上一句高屋建瓴地讲到“伟大的美国梦想……”下一句则动情地说“我小时候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这边饱怀同情地说“我知道你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养老金被金融风暴席卷而去……”,那边则愤怒声讨“那些贪婪的石油公司CEO……”难怪广大选民为他神魂颠倒。对批评他“光说没干”的指控,奥巴马反击道:“谁说言辞没有意义?‘我有一个梦想’,难道不是言辞吗?‘除了恐惧本身,我们无可畏惧’,难道不是言辞?”也对,政治家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增强社会的凝聚力、唤起公民对未来的信心,所以能说会道本来就是一个政治家的天职。
  • 说伊战是失败的,也许为时过早;至少伊战推翻了萨达姆的专制政权,但代价是几十万条生命加一万亿美元加布什一落千丈的支持率加一代伊拉克人的和平加美国国际声望的陨落而且真正意义上的民主自由还遥遥无期……合算吗?反正如果我是美国总统,我会觉得这笔买卖挺亏本的。
  • 罗素说过:“我是不会为自己的信念去死的,因为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对的。”
  • 历史上的许多斗争,不是在“善恶”之间,而是在“恶”与“更恶”之间。
  • 当一个人做出善行的时候,我们管她叫“好人”。而当一大群人做出善行的时候,我们管它叫“文化”。
  • 假如范冰冰宣布,如果中国不取消户口,她就不结婚,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拍手叫好,又有很多人会跳出来说:有毛病吧?多管闲事吧?爱出风头吧? 我们已经习惯于沉溺于私人生活,遗忘公共领域。 我们习惯于说:我不关心政治。 但是政治哲学家柏克当年说,邪恶盛行的唯一条件,是善良者的沉默。
  • 其实,公民参与决策过程并不见得会降低“效率”。它可能会降低“政策制定”的效率,但是它往往会因为切合民意而提高“政策执行”的效率,而且它可以通过提高决策的合理性来提高资源利用的效率。一个聪明的政府,应当欢迎民意。
  • 据说民主的实施需要民众具有“民主素质”,我不知道有什么比公开透明理性的参与本身更能训练民众的“民主素质”,就象我不能想象除了跳到水里学习游泳,还有什么别的学会游泳的方式。

三十六大 (冯唐)

  • 佛说,香飘的每一刹那都是确定的,但是每下一个刹那都是不确定的。一期一会,冥冥中自有定数。一切是浮云。
  • 其实,即使是现在,修炼到一定境界,也可以不插电,一个人,一个舌头,一个脑子,没有计算器、电脑、PPT文件、EXCEL模型,走进一扇门,说服一个人,改变一小块世界。
  • 我最近常住香港。从你活着的时候到七十年代末,大陆和外界的联系只能通过这个小岛。钱把小岛挤得全是房子和人,也挤出来中国其他地方没有的单位城市面积上的丰富。
  • 你应该知道,所有这些躲也躲不开的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将来你如果遇见那些坚持只有一种标准答案的,绝大多数是傻子,极少数是大奸大滑,把你的脑子当内裤洗,把你变成傻子。总之,对于这些问题,你能多理解一种新的说法,你的小宇宙就更强悍一些。
  • 从一方面讲,钱不是什么东西,你有钱没什么了不起。
  • 找个偶像的意义重大,比找个初恋和找个墓地都更重要。
  • 在长大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对于个人的成长和欢喜,找个合适的偶像是一条被历史反复证明了的捷径。或许另一条更快更稳妥的捷径是找个适合的宗教,但是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挑断了宗教的脚筋,长大之后再也不能充分体会这种崇高。整个星空不可得,路上有偶像,仿佛一颗星星似的,也好。
  • 我们小时候也被反复教育要有理想,但是对于小孩儿,往往太虚,很难理解。比如,五讲四美三热爱(即讲文明、讲道德、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中国共产党),比如,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听的时候往往热血沸腾,头皮上下飞舞,当场就想把一辈子交给这些理想,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但是往往听完,再细细想,实在不知道逻辑和道理在哪里、当时自己的头皮瞎屄飞舞什么。后来总结,让没逻辑的事儿听上去有逻辑,让没道理的事儿听上去有道理,一个非常好的办法是编上号(适用于五讲四美三热爱),另一个非常好的办法是大声喊、集体喊很多遍(适用于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李渔是个闲不下来的闲散人,他放弃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吃喝嫖赌抽的一生,是把吃喝嫖赌抽的温润精细做到极致的一生。他和我一样,喜欢显浅的文字、白皮肤的女人、雅素的房子。
  • 曾国藩是个勤谨蛮狠的耕读人,他追求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克己复礼的一生,是向自己一切小鸡鸡引刀自宫的一生。他读书、明理、做事,不要钱,不怕死,五十岁前就实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 综合你们三个人的共同特征,偶像的标准基本成型。   第一,因材。不能拧巴。是关公就耍大刀,是孔明就论天下。第二,尽力。哪怕一生要理解的是草履虫的纤毛前端的一个蛋白的一个基因,也要争取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当今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即使做不到这种牛屄,至少要做到用尽自己的力气。第三,笃定。操南墙他妈,操棺材他妈,操命运他妈,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做到底。被骂反道德,又怎样?因为要遵从道德而做出来的傻屄事儿还少吗?被切了鸡巴,又怎样?睡一觉再长出十七、八个来。被放逐,又怎样?“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不复汉文章”,损失的不是我。
  • 国航规定,活人飞过一百万公里就是终身白金卡,估计他们定这条的时候,认定没有多少人能活着实现,估计他们没有想到,大国崛起,变态的人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 简单地说,姑娘是个入口。世界是一棵倒长的树,下面是多个分岔的入口,上面是同一的根。姑娘和溪水声、月光、毒品、厕所气味等等一样,都是一个入口。进去,都有走到根部的可能。
  • 每个姑娘都希望爱情能永恒,像草席和被面一样大面积降临,星星变成银河,银河走到眼前,变得阳光一样普照。姑娘们以爱情的名义残害的生灵,包括她们自己,比她们以爱情的名义拯救的生灵多得太多。
  • 通常情况下,你妈和你爸会死在你前面,你姥姥和你姥爷会死在你妈和你爸前面。如果你找个比你小些的姑娘,和她一起衰老,她有可能死在你后面。你不要以为这个容易。一男一女,两个正常人,能心平气和地长久相守,是人世间最大的奇迹。
  • 党魁说,一切都是力量的对比,一切都是利益的平衡,一切偶然都是必然,一切都是矛盾的实践。为了实现利益长期稳定最大化,我们时刻调整、精心宣传,坚决占据最战略的资源,坚决代表最粗的胳膊,坚决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死好过我亡,你去死吧,你去死,你死。
  • 黑帮老大基本都轻资产运营,投资回报率高,息税摊销前利润率不到60%基本不好意思说。黑帮的行业组合基本类似,传统的如黄、毒、赌,近代的石油、煤炭、码头、烟草、酒水、杀猪、娱乐、城巴、军火,高利贷,新兴的如金融洗钱、生物科技。
  • 快到不惑的年纪,立下志向,要做个写字的人,要从自己的角度写历史,写时间轴上提示的真实。如果老天赏寿,对于每个有趣的时代,写个十万字的小长篇。从弘忍的角度写初唐,从一个巫医的角度写晚商,从李鸿章的角度写清末。对于民国,那是一个喧嚣而丰富的时代,如果写,我会从你们三个黑帮大佬当中选一个写,而不会从蒋宋孔陈或者毛朱刘邓中选一个写。
  • 个人和全体古人的关系,应该是昆仑山上一棵草和昆仑山的关系。在长出草之前,需要先爬昆仑山。如果不明白什么叫高山仰止,先别说“俱往矣”,先背三百首唐诗。知道昆仑山有高度之后,开始爬吧,学杜甫学到风雨掀翻你家屋顶,学李白学到梦里仙人摸你头顶,学李商隐学到你听到锦瑟的一刹那裤裆里铁硬。学到神似之后,是血战古人,当你感觉到不是自己像杜甫、李白、李商隐,而是杜甫、李白、李商隐像自己,就是到了昆仑山顶。是时候长自己的草了,不是杜甫的草,不是李白的草,是自己的草。这个时候,长一寸,也是把昆仑山增高一寸,也比自己在平地蹦达一米,高万丈,强百倍。
  • 北京的马路比上海的宽太多,不是不方便,是特别设计,战时起落飞机,宁时多撞死些老头老太太。北京的风沙比上海的大太多,不是不宜居,是特别安排,现在培养男生更有兽性,将来移居火星。北京的姑娘比上海的邋遢太多,不是不美好,是特别逻辑,是坦诚,不洗脸都能迷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女神,不洗脸能吓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克星。何况北京还有毋庸置疑的优势,比如北京的庙宇、使馆、博物馆是上海的百倍,比如北京的影星、歌手、画家、诗人、作家、政客、哲学家等等非正常人类是上海的百倍,你说,上海和北京怎么比?
  • 之后我看了《色戒》,印象最深的是王佳芝的架势,没革命过但是要有造过好几次反的架势,没杀过人但是要有杀过了好几个的架势,没上过床但是要有幼儿园就不是处女的架势。
  • 王佳芝不是不知道说了是死,不是不知道人死了,再大的钻戒也不能戴着逛淮海路,但是透过六克拉的钻戒看到了大得像生命的情意,还是说出了“快走”。张爱玲不是不知道胡兰成从大众意义上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渣,但是看到了他文字里看破了生命的伤心和一瞬间对自己的完全懂得,还是低到了尘埃里。
  • 我们国家两千多年前有个老头,叫孔丘。他说过一些简单明强的话,直接踹向生命的裤裆,两千多年过去了,还能针炙现代人的心理创伤。他知道人类的变革动力和内心煎熬都来自于同样一种妒嫉,他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你有你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对于我的好处,我有信心,不拿我的好处换你的好处,我羡慕但是内心不煎熬。在妒忌这件事儿上,我检点自己,我基本能做到孔丘的境界,除了对于跳舞和足球。这两种技艺或许就是一种技艺,比任何技艺都更加直接地触摸生命的睾丸,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
  • 看着校园里的大学生仿佛小学生,看着原来的大学同学仿佛地下几千米挖出来的过去,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大学生很多年了,自己是真的老了。
  • 忽然一夜风雨,欲望之门打开,千楼万楼,门前长出个CBD来。在无解中挑拣半解,我能想到的包括:在老路上血战90后同辈、血战80后,希望70后身心加速折旧早日退休,松下悟道看穿名利生死,移居到地广人稀的新疆、西藏、新西兰或者澳大利亚。
  • 我老妈知道飞国航一百万定级里程之后,就能拿终身白金卡,每次见我,总问我,快到一百万了吗?我说,一百万又如何呢?我老妈说,牛逼啊,终身白金卡了呢。我说,你什么时候百年啊,你百年之后又如何呢?你百年之后牛在哪里?逼在哪里?我老妈说,你咒我死啊,你妈。
  • 从小被灌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似乎这之后,你就懂得了世间绝大部分的道理。飞了近两百万公里之后,我猛一想,于法,实在无所得。如果哪天飞机失事,或许腰间盘、椎间盘、颈5和颈6等处的增生烧不寂灭,鱼目一样,晶晶亮,号称舍利子。
  • 作为一个好男人,在现实生活中,一生中要处理好七件事:Wealth(金钱),Women(女人),Wine(酒肉), Work(工作), Watch(珍玩), Workout(身体), Wisdom(智慧)。
  • 钱是要有一点的,但是不要太多,能自己自足、经济独立就好。太多的话,活着的时候是负担,你周围会出现一些虚假的好人和真实的敌人。死的时候有很多钱,是件非常二逼的事,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是会被笑话的第一件事儿,进门的时候就被认定出身不好,下辈子一辈子难翻身。有多少钱合适?够用就好。意淫可以丰富,生活要简单。生活简单,够用的要求就不高,你就不用为钱而钱。
  • 女人(或者男人,如果你喜欢男人多于女人)最好找和你小宇宙以及生活习惯类似的。否则,你看个毛片、玩个网游、去阿姆斯特丹逛个咖啡馆,她就认为你是怪胎。否则,你嗜辣、她怕辣,你怕冷、她怕热,你喜宅、她喜逛,日子不好过。爱情和婚姻基本上两件不相干的事儿,尽管非常容易搞混。但是二者之间有个重要联系,如果你和那个女人最初有爱情,哪怕之后爱情消失得一干二净,留下的遗迹也是婚姻稳固的最好基石。
  • 酒肉要和朋友吃喝,独自酒肉非常悲催。朋友不在多,在久。“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两三个男人能让你无由想念,两三个月一定要坐下来分饮两三瓶好酒,福德甚多。
  • 工作最好做你喜欢做的和擅长做的,哪怕你喜欢做的和擅长做的是码字、洗菜或者锄草。工作最好周围有一小群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现世里,工作往往占据你大部分有效时间,如果周围的人无趣,生命容易无趣。又,不能小看工作,工作能让你的生活更平衡,即使你女人和你朋友拐了你的金钱跑了,你如果还有工作,你不怕。
  • 文字和人一样,很多时候比拼的不是强,是弱,是弱弱的真,是短暂的真,是嚣张的真。好诗永远比假话少,好酒永远比白开水少,心里有灵、贴地飞行的时候永远比坐着开会的时候少。所以,大酒之后,看到女人而不是看到花朵,看到月亮而不是看到灯泡,想起你而不是想起其他比你完美太多的人。
  • 万事开头难,所以见到事儿就叉手立办,马上开头。不开头,对于这件事儿的思绪要占据你的内存很多、很久。见了就做,做了就放下了,了无不了。
  • 阳光之下,快跑者未必先达,力战者未必能胜。同学们啊,从学校毕业之后,不再是每件事都是一门考试,不再是每门考试你都要拿满分和拿第一。收放是一种在学校里没人教你的技巧,练习的第一步是有自信,不必事事胜人。
  • 这四十年来,由着自己性子耍,耕、读、琴、鹤、饮、食、男、女,太多想干,太少时间。好处是不烦闷,经历人生百态,每日拍案惊奇,坏处是时间过得太快,妈屄的,活着活着就老了。
  • 得到的已经很多,再要就是贪婪。
  • 心老了。不怎么热爱妇女了,老婆习惯性成亲人了,初恋幸福地二婚了,以前的花花草草都相夫教子去了,再看新冒出来的小姑娘们真的像看真的花花草草,我慈眉善目,我满脸安祥。
  • 我还是偏执地认为,一个男人四十岁再写诗和三十岁再尿床一样,是个很二的行为。
  • 两千多年前,人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孔丘说,一个人到了四十,知道了自己能力的边界,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于是不惑。两千多年后,人平均寿命超过七十,孔丘说的依旧适用,这个老怪物。这几天冬去春来,换季节,睡得不安稳,昨夜醒来,看到你就倚在窗台边抽烟,生命就像一头驴一样蹲在你旁边,因为彼此熟悉、天人相知,驴血已经不滋滋作响,一时,我想,我想骑就骑,要下就下,打打小鸟、看看小星、码码小说,向死骑去而不知死之将至,一切挺好。
  • 我类似的拧巴还有很多,全是因为各种不同的小事儿。比如锁两次房门,比如捡起地面上的杂物,比如睡觉前一定要小便一次,比如受不了事物在自己接手之后的破损和划痕。我也知道,东西是买来用的,用,就会有划痕,就可能破损。我也知道,是表面就有划痕和破损,哪怕是全新的东西,在十倍、二十倍、一百倍的放大镜下,表面也有划痕。我甚至知道,创造、保护、毁灭必须保持平衡,即使残酷,毁灭也是必须的,仔细端详,毁灭甚至是美丽的。但是我就是看着因我而生的划痕和破损,内心拥堵,百般不爽。
  • 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开始管自己,和社会发生的关系越来越多,人也越活越麻烦。尝试过各种办法减少麻烦,碰得一头大包之后,发现,最省事儿的方法是耐烦:整理好这些麻烦,心里放下,世界安稳。
  • 北京秋天大风雨之后,天蓝得吓人,白天狗狂叫,晚上星星贼亮,逼人思考人生终极意义。想来想去,人都有初生,都难逃一死,中间轨迹,浮云过眼,飞鸿留指爪。鸡蛋里挑骨头,无意义中挑有意义,想起文学。关于文学,有个非常好的定义:“它试图通过一个人的故事,令古往今来所有人的故事浮现纸面。” 写这一个人的故事,是我命中最有意义的事儿,所以不想了,做就是了。于是欢喜。
  • 学医的最后三年,我在基因和组织学层面研究卵巢癌,越研究越觉得生死联系太紧密,甚至可以说,挖到根儿上,生死本来是一件事儿,不二。多数病是治疗不好的,是要靠自身免疫能力自己好的。我眼看着这三年跟踪的卵巢癌病人,手术、化疗、复发、再手术、再化疗,三年内,无论医生如何处理,小一半的死去,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怀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对死的毫无把握,死去。
  • 人体组织结构和解剖结构之上有疾病,疾病之上有病人,病人旁边有医生,医生之上有医院,医院之上有卫生部和发改委和财政部,医院旁边有保险机构,保险机构之上有保监会和社保部。在现代社会,医生治疗病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活动。在医疗卫生上,国内强调平均、平等、“全民享有医疗保健”,强调计划调节、远离市场。“药已经那么贵了,就只能压低医生的收入,医院就只能以药养医。”美国的医生收入好些,但是,不但诉讼横行,而且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如果新生产出一种救命的药物,成本十万,定价一千万,合理吗?应该管吗?新药定价一千万,是应该给付得起的病人吃呢,还是应该给所有有适用症的病人吃呢?美国百分之三十的医疗费用花在两年内要死的人群上,合理吗?”
  • 很多时候,选择就意味着放弃,选择之后摇摆就意味着浪费。既然见了,选了,就定了,就做了,就坚忍耐烦,劳怨不避,穿越一切苦厄,使命必达。傻一点,混一点,简单乐观一点,是更高层面的智慧。
  • 两岁前,我没啥个体意识,没啥感情,没啥审美,没啥记忆,没名,没利,没关系,没涉足江湖,没啥和其他屁孩儿不一样的习惯,困了睡,饿了吃,渴了喝,睡美了吃爽了喝舒服了就乐,得不到就哭,哭也得不到就忘记了,在一个无意识的层次,和佛无限接近。
  • 从国家的影响力来说,先是苏联和美帝。苏联送来革命,革命救了很多人,也整死了很多人,反正改变了很多人,苏联还帮我们打跑了日本,帮我们在朝鲜顶住了美国,但是也策反了外蒙古,强奸了很多我们的妇女,抢了东北工业区很多东西,做的都是大事情。美国从记事儿起就是敌对阵营的领头大哥,你们欧洲似乎都听他的,我们学英文也都练美式发音,儿话音和北京话接近。美国先在朝鲜敲我们的脑壳,再在越南踩我们的脚趾,以后时常在台湾踢我们的睾丸。美国没开一枪一炮,只是和苏联比拼制造武器,比拼了二十年,苏联就被消耗没了。影响力再往后排列,是日本,杀了我们很多人,也帮我们打跑了国民党,输入的塑料壳电视和录像机掏光了我们的积蓄,但是输入的AV我们基本是免费看的。影响力再往后排列,是德国,是法国,一个出哲学和好相机,一个出花衣服和骚逼。至于你英国,除了有个美丽优雅的女皇和曾经富过,似乎想不起其他什么了。
  • 文学是雕虫小道,是窄门。文学的标准的确很难量化,但是文学的确有一条金线,一部作品达到了就是达到了,没达到就是没达到,对于门外人,若隐若现,对于明眼人,一清二楚,洞若观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虽然知道这条金线的人不多,但是还没死绝。这条金线和销量没有直接正相关的关系,在某些时代,甚至负相关,这改变不了这条金线存在的事实。
  • 是否代笔且不论,我个人觉得,更需要保护的不是一个神像,不管它是否建立在谎言之上,更需要保护的是现世越来越稀有的对于质疑的尊重、对于真相的爱好、对于写作的敬畏。这也是底线,这也是大是大非。
  •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说得没错,希望你真悟,然后往那个方向去想,去践行,各种束缚就会越来越小,心路就会越来越宽,身体也会越来越舒坦,甚至腋窝下长出翅膀。人关键在于心态。如果往宽了想,咱们父母都还健康,这么大了,快八十了,还都能吃、能喝、能做饭、能骂街、有欲望、能到处跑,已经是我们做儿女的大幸了。如果往窄了想,就像你说的,咱们老妈和老爸都是奇葩。说到底,对于这两个人,你的关键还是在于你的心态。到了这个阶段,养亲以讨欢心为本。不要希望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改变他们,你的胜算很小,你的价值观不一定就全对。要顺应,要放下自尊。你如果真担心他们,就多陪陪他们,顺着他们,把他们当小孩儿,哄哄,再过几年,你想陪,他们不一定在人世。退一步,如果放不下自尊,就躲开,去大理、青城山、威海,眼不见,心不烦,或许还能多些想念。
  • 适度锻炼,各处走走、住住,睡到自然醒,看看闲书,种点花草,陪老爸老妈坐坐,晒晒太阳,学门无用的手艺,弹弹吉他,打打电子游戏。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难易存乎一心。
  • 西方人有个好文章的6C标准,用了六个形容词:CONCISE, CLEAR, COMPLETE, CONSISTENT, CORRECT, COLORFUL(简约,清澈,完整,一致,正确,生动)。更简单地说,表达的内容要能冲击愚昧狭隘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探寻人性的各种幽微之火,表达的形式要能陈言务去,挑战语言表达能力和效率的极限。
  • 我不自主地跳出来,反观自我,我看它如同我看一切人类,它有它的短长,它有它和其它人类一样的局限,“我不是爱我自己,我是爱人类。我不是厌恶我自己,我是厌恶人类”。我不需要外求,我探索汉语的可能,我心中没有不能被说服的肿胀,我没有多少剩余的时间可以消磨,我不再痴迷五百年后文学史的写法,我想像我是个矿工,拿“小我”当矿山,人性无禁区,挖掘人性的各种侧面和底线,看到山崩地裂和天花乱坠,每天得道,每天可以没有明天。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辛夷坞)

  • 一个人要是伤害了另一个他爱的人,绝对比被伤害那个人更痛。
  • 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变得丑陋,世界原本如此,不过是她往日太过痴傻,等她终于一觉醒来,心怀孤勇,不顾一切的小飞龙已消失在身后。
  • 在我说出怀孕,他惊慌失措的那一刻,我的爱情就彻底地死了。这些年,我缝缝补补这段感情,始终不愿意离开他,那是因为我珍惜我青春的时候最初最好的感情,现在才发现,这段感情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长大了,他还没有。
  • 时间长了,慢慢地电话也少了,终于归于沉寂,就像我们的一颗心,曾经火热地揣在胸膛里,滚烫得无处安放,急不可待地找人分享这温度,从没想过它也也有一天会冷却,冷到我们只得自己环紧自己,小心翼翼,唯恐连这仅有的暖意也守不住。
  • 很多时候,当我们习惯了一些事情,就不知道这是苦。就像一个贫穷的人,一辈子没有见识过繁华,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贫穷。郑微总是一个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有时也跟着一群人去狂欢买醉,最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睡觉。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在别人过节团聚的时候,偶尔感觉孤独。
  • 爱着的时候,以为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一生,谁料到一朝梦醒,就站在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 你离开的那几年,我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恨过你,因为你给我的快乐不输给分开时的痛苦。你走了,我还有回忆,我可以继续相亲,嫁人,然后守着我的回忆过一辈子。老了那一天,我或许早忘记你最后的离开,只对我的儿孙说:年轻的时候有个男孩爱过我,他给过我最快乐的几年。
  • 犹如一首歌,停在了最酣畅的时候,未尝不是好事,而他们太过贪婪,固执地以为可以再唱下去,才知道后来的曲调是这样不堪。
  • 也许这才是成年人的感情,放在天平上小心计量,你给我几分,我还你多少,我们可以付出的东西是那么有限,再也经不起虚掷和挥霍。而年少时不计代价去爱的我们又到哪里去了?
  • 爱情是足以焚身的烈火,不管是聪明人还是笨蛋,爱上了,都成了飞蛾。谁都知道扑过去会成为飞灰,但那又怎么样,百年之后,不管燃烧过与否,我们都将成为尘土。
  • 我小的时候有一个洋娃娃,是我从表姐那里抢过来的,所有的玩具里,我最爱它,每天晚上不抱着它就睡不着觉,不管它多旧多丑我都不在乎。后来,我弄丢了那个洋娃娃,我不停地哭闹,嗓子都哑了,还是找不到它。爸爸妈妈买了很多新玩具来安慰我,我通通都不要,那时候我以为,一天找不到这个洋娃娃,我一天都不会开心,再也不会爱上别的玩具。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都忘不了它,直到上了小学,有一天家里大扫除,我才在旧橱柜的角落里找到了它,这时我竟然发现,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或许在找寻它的过程中,我就已经过了需要玩具的年龄。

Hackers & Painters (Paul Graham)

  • Nerds aren't losers. They're just playing a different game, and a game much closer to the one played in the real world.
  • It's important for nerds to realize, too, that school is not life. School is a strange, artificial thing, half sterile and half feral. It's all-encompassing, like life, but it isn't the real thing. It's only temporary, and if you look, you can see beyond it even while you're still in it.
  • As far as I can tell, the way they taught me to program in college was all wrong. You should figure out programs as you're writing them, just as writers and painters and architects do.
  • A programming language is for thinking of programs, not for expressing programs you've already thought of. It should be a pencil, not a pen.
  • The place to fight design wars is in new markets, where no one has yet managed to establish any fortifications. That's where you can win big by taking the bold approach to design, and having the same people both design and implement the product. Microsoft themselves did this at the start. So did Apple. And Hewlett- Packard. I suspect almost every successful startup has.
  • You can't do anything really well unless you love it, and if you love to hack you'll inevitably be working on projects of your own.
  • Programs should be written for people to read, and only incidentally for machines to execute.
  • There are only two things you have to know about business: build something users love, and make more than you spend. If you get these two right, you'll be ahead of most startups. You can figure out the rest as you go.
  • If you want to go faster, it's a problem to have your work tangled together with a large number of other people's. In a large group, your performance is not separately measurable—and the rest of the group slows you
  • If you're in a job that feels safe, you are not going to get rich, because if there is no danger there is almost certainly no leverage.
  • After a couple years of this I could tell which companies to worry about and which not to. The more of an IT flavor the job descriptions had, the less dangerous the company was. The safest kind were the ones that wanted Oracle experience. You never had to worry about those. You were also safe if they said they wanted C++ or Java developers. If they wanted Perl or Python programmers, that would be a bit frightening—that's starting to sound like a company where the technical side, at least, is run by real hackers. If I had ever seen a job posting looking for Lisp hackers, I would have been really worried.
  • Design your product to please the users. If you win the users, everything else will follow. And if you don't, no one will care how comfortingly orthodox your technology choices were.

数学之美 (吴军)

  • 布隆过滤器是由巴顿.布隆于一九七零年提出的。它实际上是一个很长的二进制向量和一系列随机映射函数。我们通过上面的例子来说明起工作原理。 假定我们存储一亿个电子邮件地址,我们先建立一个十六亿二进制(比特),即两亿字节的向量,然后将这十六亿个二进制全部设置为零。对于每一个电子邮件地址 X,我们用八个不同的随机数产生器(F1,F2, …,F8) 产生八个信息指纹(f1, f2, …, f8)。再用一个随机数产生器 G 把这八个信息指纹映射到 1 到十六亿中的八个自然数 g1, g2, …,g8。现在我们把这八个位置的二进制全部设置为一。当我们对这一亿个 email 地址都进行这样的处理后。一个针对这些 email 地址的布隆过滤器就建成了。

Rework (Jason Fried;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

  • Not only is this workaholism unnecessary, it’s stupid. Working more doesn’t mean you care more or get more done. It just means you work more.
  • Workaholics aren’t heroes. They don’t save the day, they just use it up. The real hero is already home because she figured out a faster way to get things done.
  • Ideas are cheap and plentiful. The original pitch idea is such a small part of a business that it’s almost negligible. The real question is how well you execute.
  • Camper, a brand of shoes, opened a store in San Francisco before construction was even finished and called it a Walk in Progress. Customers could draw on the walls of the empty store. Camper displayed shoes on cheap plywood laid over dozens of shoe boxes. The most popular message written by customers on the walls: “Keep the store just the way it is.”
  • Pour yourself into your product and everything around your product too: how you sell it, how you support it, how you explain it, and how you deliver it. Competitors can never copy the you in your product.
  • Don’t make up problems you don’t have yet. It’s not a problem until it’s a real problem. Most of the things you worry about never happen anyway.
  • You don’t need more hours; you need better hours.

余欢 (刘瑜)

  • 陈朗、杨如意、郭小蕾三个女孩围着一盘清清爽爽的土豆丝,陶醉地吃着,她们分别已经27岁,28岁和25岁。分别穿着红色、黑色和白色的裙子。她们最喜欢的食物分别是西瓜、西瓜和西瓜,而她们最讨厌的动物分别是蟑螂、蟑螂和蟑螂。她们有过的男朋友分别是3个、2个和0个。她们平均每哭一场的间隔分别是3天、5天和4天,但平均一天微笑的次数是29次、15次和138次。她们的政治立场分别是“自由主义”、“什么他妈的政治观”和“我希望熊猫永远不灭绝”。她们理想分别是“一个悄悄在夜总会唱歌的著名学者”、“Max Studio总裁的情妇”和“12个孩子的奶奶——这12个孩子的头发要有各种颜色”。她们对生活充满了斗志, 虽然她们也不知道这斗志来自于信心还是恐惧。
  • 今天下午,像昨天下午,明天下午一样安安静静。你知道吗?安静也可以很刺耳。真的,安静捣毁着我的听觉,像一个发狂的野兽捣毁一个村庄。
  • 我很孤独。孤独得像一颗星球。每天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睡着。我知道这里是纽约,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和朋友们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去中央公园跑步,去西村去逛街。早上运动,下午看书,晚上约会。生活可以多么健康,但不知怎么了,我就是一个人。好像每一个日子是另一个日子在镜子里的投影。无限的镜子,无限的投影。
  • 时间好像一个疯狗追赶着你,你需要不停地回头,给它扔肉包子。于是,考试、结婚、出国、找工作……一个一个的肉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就这样给掷了出去。不就是这么回事。
  • 我想到了生活的属性,和死亡一样,就是寂静。静静地醒,静静地睡,静静地忙碌。大街上的、学校里的、办公室里的、工厂里的、田间的,那些热闹,总令我疑心,仿佛是粉刷在生活之上的劣质油漆,风一吹,剥落下来,散落一地。风再一吹,这些尘埃,也就消失在了宇宙里。
  • “你吃不吃什么?” “不吃。你老问我想吃什么干嘛?” “把你吃胖了,你就嫁不出去了。” “我嫁不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呀。”
  • 任何一种关系都是一种疾病。比如陈朗和父母的关系,就像是胃涨气。陈朗和K的关系,就像是关节炎。陈朗和如意小蕾她们的关系,就像是感冒。陈朗和周禾的关系,就像是……对,拉肚子。
  • 周禾的大脑,是一个荒原,没有动物,没有植物,甚至连时间都望而却步。时间是万能的,它可以攻打城堡,但它无法攻打荒原。世界在他这里,扑了一个空。
  • 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一个标准的、科学的、可以由质量检测局来验收的爱情?张三的爱情,李四的爱情,所有的爱情都是盗版的想像力而已。
  • 如果你还需要一个定义来体会爱情,那就不是爱情。
  • 也许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场雾,把生活模糊下去,把简单到残酷的、吃喝拉撒的生活模糊下去,让我们对未来有一点好奇——虽然未来注定空空如也,但是这空洞外面,套着这么多盒子,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我们拆啊拆,拆啊拆,花去一辈子的时间。
  • 亲爱的K,多年以后,等我老了,被时间驯服了,老老实实地生活在我的小村庄里,你,是否还会弥漫在我心里?
  • 女人就像是水果,季节就是一切,过了季的水果,就是再怎样打折,也毕竟是过了季,左一个伤疤,右一道皱纹,市场价值一泻千里。而男人则是葡萄酒,时间就是一切,只要酿造的工艺恰当,越老越值钱。
  • 2004年的10月24号晚上,王徽对小花猫的热烈爱情,“心脏病”突发,经抢救医治无效,不幸逝世,享年三天。

看见 (柴静)

  • 他私底下爱教育我:「你生活得太塑料了,不真实。」 我白他:「怎么了?」 「过分得体。」 「什么意思?」 他来劲了,比比划划:「要像打枪一样。有句话,叫有意瞄准,无意击发。要有这个『无意』。」 挺神的反正。
  • 天性里的那点怯弱,像钉子一样钉着我。小时候看到邻居从远处走过来,我都躲在墙角让他们过去,打招呼这事让我发窘。 我妈看着我直叹气。 一直到长大成人,生活里碰到厉害的人,我就走避,不搭讪,不回嘴,不周旋,只有跟孩子、老人、弱者待在一起,我才觉得舒服。我觉得我就像《史努比》漫画里的圆头小子查理·布朗,连条小狗也管束不了,每次上完露西的当,下次还吃亏。明知「吱吱叫的车轮才有油吃」,就是开不了口。
  • 王小波说过,你在家里,在单位,在认识的人面前,你被当成一个人看,你被尊重,但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能会被当成东西对待。我想在任何地方都被当成人,不是东西,这就是尊严。
  • 生和死,苦难和苍老,都蕴涵在每一个人的体内,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之遭逢。 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 万物流变,千百万年,谁都是一小粒,嵌在世界的秩序当中,采访是什么?采访是生命间的往来,认识自己越深,认识他人越深,反之亦然。做完女子监狱那期节目的年底,评论部让每人写一句话印在内部刊物上,代表这一年里自己对工作的认识。我没思量,有一句话浮上心头,以前我会顾忌别人怎么看,会不会太文艺腔,但这次我径直写了下来:「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
  • 苦闷时也只有盯着天看,晚霞奇诡变化,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阵雨来得快,乌黑的云团滚动奔跑,剩了天边一粒金星没来得及遮,一小粒明光闪烁,突然一下就灭了。折身跑时,雨在后边追,卷着痛痛快快的土腥气扑过来。
  • 我也有政治课,但抄在本子上的,是大学政治经济学课上的一二三四,为了应付考试,我都背了,从来没主动问过问题,也没人需要我们参与讨论,背了标准答案就可以了,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书的边角上抄着流行歌词。年轻的时候,是对社会参与最有热情的阶段,可是我到做了记者,才去想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政治和我有什么关系?教育是用来干什么的?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 权利是用来伸张的,否则权利就只是一张纸。
  • 你们说要争自由,自由是针对外面朿缚而言的,独立是你们自己的事,给你自由而不独立,仍是奴隶。独立要不盲从,不受欺骗,不依赖门户,不依赖别人,这就是独立的精神。
  • 「公民和普通百姓的概念区别是什么?」 「能独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却不傲慢,对政治表示服从,却不卑躬屈膝。能积极地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我认为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 新闻是选择的结果,是人来选择呈现什么。
  • 保持对不同论述的警惕,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探寻就是要不断相信、不断怀疑、不断幻灭、不断摧毁、不断重建,为的只是避免成为偏见的附庸。或者说,煽动各种偏见的互殴,从而取得平衡,这是我所理解的『探寻』
  • 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记者的道德,是让人「明白」。
  • 可能媒体会有偏见,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这样,但纠正偏见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意见市场流通起来,让意见与意见较量,用理性去唤起理性。
  • 法律不是一个道德或是伦理问题。它的作用是制定规则,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告诉社会成员如何生活,而是告诉他们,在规则遭到破坏时,他们可以预期到会得到什么。
  • 作为一个记者,通往人心之路是如此艰难,你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但又必须在真相面前放下普通人的情感……在这个职业中,我愿意倾尽所有,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如此不安。
  • 我脑袋里旧思维习惯改不了,新的又不知道怎么形成。钱钢老师说,你可以看一看历史,「你只管用力把一个人、一件事吃透了,后面的就知道了」。
  • 我们总说国家要体面,如果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我不相信这个国家会体面。所以我建议多用『我的』,少用『我们的』。
  • 宽容不是道德,而是认识。唯有深刻地认识事物,才能对人和世界的复杂性有了解和体谅,才有不轻易责难和赞美的思维习惯。有这样一个心理的定位,采访的姿态上也会有些变化。
  • 有时偏见的造成是利益和庇护,也有无知和蒙昧。媒体重要的是呈现出判断事物应有的思维方法,而不是让一个人成为公敌。
  • 太固执于一个律条,觉得记者就应该怎么样,非要夸张,或者非要掩饰,都是一种姿态,是一种对自己的过于在意。
  • 人类只是个概念,一代一代人都是相似的生活,这辈子决定你悲欢的就是你身边的几个人。
  • 以前我老觉得艺术在庙堂之上,是什么吓人的东西,非要有高端的意义才成。看到这幅画,感觉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留下了一百多年前的这一瞬间。梵髙对他弟弟说过:「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包括艺术本身。唯一不朽的,是艺术所传递出来的对人和世界的理解。」
  • 我就生活在这里,没有完美新世界,没有需要等待的未来,没有要向外界索求的理解,也不需要通过跟谁比较才能判断自己,要做的就是此时,就在此地,就是此身。
  • 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巴泽尔困境」,就是没主的事情,会有很多人来要占便宜。这个困境与道德关系不大,而是一种必然发生的经济行为。
  • 在市场经济中,有一条众所周知的规则:自由地买和卖,等价交换。在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已经因为尊重和适用这条规律,得到巨大的发展,但是却在影响人口最多的土地问题上有了一些例外。
  • 一个动词总是比较简单的,但如果没有宾语,它不知会落脚何处。
  • 自治,本就是一个解缚的过程。解,不是一扯两断,是需要找到线头,以柔和手势轻轻一抽,让一切归于本来应然。
  • 中国经济如果出问题,一定是农村经济出问题,中国未来一个大的坎就是几亿人进城,就看这个坎能不能过得去。
  • 「你不喜欢物质吗?」 「不是不喜欢物质,我喜欢自由。」
  • 教育就是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不管是故意还是不故意。
  • 文明,就是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
  • 破坏和脱离精神依赖并得到独立意识的手段就是相信自然科学。人们只有相信科学,才能独立思考,才能在精神方面获得自由。
  • 卢安克说:「我的学生要找到自己生活的路,可是什么是他们的路,我不可能知道。我想给他们的是走这条路所需要的才能和力量。」
  • 很多人需要我告诉他们一个怎么样才正确的生活,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他们。假如我知道那么多,这些积累的知识也只会阻碍我的行为。如果一个老师不理踩自己的感受,仅仅根据知识去做,这会让学生感到虚假。怎么会有对和错的事呢?根据自己的感受去做,这就是对的吧。
  • 「感受」不是欲望和情绪,没有「要达到什么」的动机,只是「诚实和持续不断地对事物平静观察」。卢安克要的不是别人按他的方式生活,恰恰是要让人从「非人」的社会经验里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自己。人们不需要在他那里寻找超我,只需要不去阻止自己身上饱含的人性。
  • 我问他:「我怎么老没办法改变我的弱点?」 他说:「如果那么容易的话,还要这么漫长的人生干什么呢。」
  • 人类大部分的苦都是因为期待的存在。其实,在人生中不存在任何必须的事情,只存在不必要的期待没有任何期待和面子的人生是最美好和自由的。因为这样,人才能听到自己的心。
  • 教育,是人与人之间,也是自己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它永不停止,「就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触碰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只要这样的传递和唤醒不停止,我们就不会告别卢安克」。
  • 有时候,人们对事情的感受和判断不同,跟讲故事的方式有关。正义不能一概而论,只能在个案中实现。
  • 上世纪三十年代,吴经熊曾是上海特区法院的脘长,签署过不少死刑判决。他在自传中写道:「我当法官时,常认真地履行我的职责,实际上我也是如此做的。但在我内心深处,潜伏着这么一种意识:我只是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法官的角色。每当我判一个人死刑,都秘密地向他的灵魂祈求,要他原谅我这么做,我判他的刑只因为这是我的角色,而非因为这是我的意愿。我觉得像彼拉多一样,并且希望洗干净我的手,免得沾上人的血,尽管他也许有罪。唯有完人才够资格向罪人扔石头,但是,完人是没有的。」
  • 一个人得被自己的弱点绑架多少次啊,悲催的是这些弱点怎么也改不掉。但这几年来,身边的人待我,就像陈升歌里唱的,『因为你对我的温柔,所以我懂得对别人好』,能起码认识到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能以『别人可能是对的』为前提来思考一些问题。
  • 理解的基础是感受。人能感受别人的时候,心就变软了,软不是脆弱,是韧性。
  • 主持人这种职业多多少少让人沾染虚骄之气,拿了话筒就觉得有了话语权,得到反响很容易,就把外界的投射当成真正的自我,脑子里只有一点报纸杂志里看来的东西,腹中空空,徒有脾气,急于褒贬,回头看不免好笑。
  • 崔永元说过:「我们这拨人可能都这样,或者累死在岗位上,或者彻底不干工作,没中间道路,做不到游刃有余。」
  • 美国『挑战者号』升空爆炸,全世界有多少台摄影机在场?但只有一位拿了奖,他拍的不是爆炸的瞬间,他转过身来,拍的是人们惊恐的表情。谁都可以作选择,区别在于你的选择是不是有价值。
  • 是一个记者,坐在哪儿都是。如果不是,叫什么也帮不了你。
  • 什么是幸福?这就是幸福,进步就是幸福。我的起点太低,所以用不着发愁别的,接下来几十年要做的,只是让自己从蒙昧中一点点解缚出来,这是一个穷尽一生也完成不了的工作,想到这点就踏实了。
  • 你必须退让的时候,就必须退让。但在你必须选择机会前进的时候,必须前进。这是一种火候的拿捏,需要对自己的终极目标非常清醒,非常冷静,对支撑这种目标的理念非常清醒,非常冷静。你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靶子在哪儿,退到一环,甚至脱靶都没有关系。环境需要你脱靶的时候,你可以脱靶,这就是运作的策略,但你不能失去自己的目标。那是堕落。
  • 人不可能孤立而成,人由无数他人的部分组成。
  • 「一个国家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它由这些人创造并且决定,只有一个国家能够拥有那些寻求真理的人,能够独立思考的人,能够记录真实的人,能够不计利害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人,能够捍卫自己宪法权利的人,能够知道世界并不完美、但仍然不言乏力不言放弃的人,」我回身指了指背景板上这几个字,「只有一个国家拥有这样的头脑和灵魂,我们才能说我们为祖闻骄傲。只有一个国家能够珍重这样的头脑和灵魂,我们才能说,我们有信心让明天更好。

Monday or Tuesday (Virginia Woolf)

  • Lazy and indifferent, shaking space easily from his wings, knowing his way, the heron passes over the church beneath the sky. White and distant, absorbed in itself, endlessly the sky covers and uncovers, moves and remains.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村上春树)

  • 我跑步,只是跑着。原则上是在空白中跑步。也许是为了获得空白而跑步。即便在这样的空白当中,也有片时片刻的思绪潜入。这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坐拥真空的程度,即使有,也不是一以贯之的。话虽如此,潜入奔跑着的我精神内部的这些思绪,或说念头,无非空白的从属物。它们不是内容,只是以空白为基轴,渐起渐涨的思绪。
  • 对感兴趣的领域和相关的事物,按照与自己相配的节奏,借助自己喜欢的方法去追求,就能极其高效地掌握知识和技术。
  • 年轻的时候姑且不论,人生之中总有一个先后顺序,也就是如何依序安排时间和能量。到一定的年龄之前,如果不在心中制订好这样的规划,人生就会失去焦点,变得张弛失当。
  • 我根本不是个优秀的跑者,却无疑是个健壮的跑者。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足以自豪的资质之一。
  • 学校就是这样一种地方:在学校里,我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最重要的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这一真理。
  • 途中一个叫奈阿·马可力的小村庄,老人们坐在咖啡馆前的桌子旁,一边用小小的杯子喝早晨的咖啡,一边无言地用目光追逐着我奔跑的身姿,仿佛在目击历史不起眼的某个细节。
  • 异国他乡的人这种小小的关爱,给人刻骨铭心的感动。
  • 每次跑马拉松,我大体都会经历相同的心路。跑到三十公里,总觉得“这次没准儿会出好成绩呢”。过了三十五公里,体内的燃料便消耗殆尽,开始对各种事物大为光火。到了最后,则生出“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不停行驶的汽车”般的心情。然而跑完之后少顷,曾经的痛苦、可悲的念头眨眼间忘得一千二净,还下定决心:“下次我要跑得更好!”任凭积累了多少经验,增添了几岁,还是一再重复相同的旧事。
  • 我属于比较执拗的性格。假如有什么事情未能做成,就会一直做到成功,否则便抛舍不下,心情也无法平静。
  • 勇敢地面对眼前的难题,全力以赴,逐一解决。将意识集中干迈出去的每一步,同时,还要以尽可能长的眼光去看待问题,尽可能远地去眺望风景。我毕竟是一个长跑者。
  • 成绩也好,名次也好,外观也好,别人如何评论也好,都不过次要的问题。对于我这样的跑者,第一重要的是用双脚实实在在地跑过一个个终点,让自己无怨无悔:应当尽的力我都尽了,应当忍耐的我都忍耐了。从那些失败和喜悦之中,具体地——如何琐细都没关系——不断汲取教训。并且投入时间投入年月,逐一地累积这样的比赛,最终到达一个自己完全接受的境界,抑或无限相近的所在。嗯,这个表达恐怕更为贴切。

Just For Fun (Linus Torvalds)

  • UNIX的独到之处在于它所追求的基本理想。它是一个干净利索、非常漂亮的操作系统。UNIX具有程序的观点,凡是做任何事情都是一个过程。这里有一个简单的例子。
  • 简单需要特别的设计和很高的品味。
  • 我个人认为,计算机科学和物理科学有很多相似之处。两门学科都是在一个相当基础的层面上探讨一个体系是怎样运行的。当然,区别在于,在物理学中,你探究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客观世界的构成。而在计算机科学中,你却是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体系。
  • 编程是对创造的训练。
  • 软件世界中,一旦你已解决了最根本的问题,兴趣就容易很快地消失。我也是那样。解决软件中存在的小问题并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工作。但接下来发生了两件让我继续下去的事,第一:由于失误,我破坏了我的MINIX分区;第二,人们不停地传给我反馈的意见。
  • Linux在很大程度上对我是一个爱好(但是一个很严肃的爱好,最棒的一种爱好)。我没有从我的爱好中赚一分钱,它也不是我在大学要修的课程之一。我是纯粹用我自己的时间,在自己的机器上做出来的。
  • 我尽量不做出决定,用无为而治的方法进行管理。那会使你得到最好的结果。这些话已经成为了报纸的大字标题。
  • 不,我没有百万财产。我有百万Linux用户,但我从来没有从Linux挣来百万财产。那确实很有趣。
  • 对开放源代码的立场并不能使我比别人更为平易近人,也不能比别人更为道德,也不能说明我更易于接受别人的意见。这从来不是事情的关键。事情的关键在于,即使我是来自地狱的最黑暗的魔鬼,即使我邪恶异常,人们也可以在使用Linux时忽视我的存在而自行处理自己的工作。这与我个人的开放与否无关,这只与他们拥有忽略我的权力有关。那才是最重要的。
  • Linux没有官方版本,有我的版本也有任何人的版本。事情是大多数人都相信我的版本,并把它看作事实上的官方版本,因为我为之工作了九年。我是发起人,人们都认为我的工作十分出色。但我们可以说,即使我刮成光头冲他们大喊“向我鞠躬,否则,我打死你们”,他们也不会搭理我的。
  • 我有一个梦想――有一天,信息提供者法规是由道义来制定,而不是由那些获得了最大份额蛋糕的人来制定。
  • 是社会在改变着技术而不是相反。技术仅仅是限定了我们所能够做的事物的边界,以及能够以多大的成本来做。

1973年的弹子球 (村上春树)

  • 有时候,昨天的事恍若去年的,而去年的事恍若昨天的。严重的时候,居然觉得明年的事仿佛昨天的。
  • 某一天有什么俘虏我们的心。无所谓什么,什么都可以。玫瑰花蕾、丢失的帽子、儿时中意的毛巾、金·皮多尼的旧唱片……全是早已失去归宿的无谓之物的堆砌。那个什么在我们心中仿惶两三天,而后返回原处。……黑暗。我们的心被掘出好几口井。井口有鸟掠过。
  • 也许过于乐观,但不怎么傻。

且听风吟 (村上春树)

  •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 这城市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18年时间里,我在这个地方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它已经在我心中牢牢地扎下根,我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同它联系在一起。但上大学那年春天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却从心底舒了口长气。
  • 高中快毕业时,我决心把内心所想的事顶多说出一半。起因我忘了,总之好几年时间里我始终实践这一念头。并且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果真成了仅说一半话的人。
  • 条件大伙都一样,就像同坐一架出了故障的飞机。诚然,有的运气好些有的运气差些,有的坚强些有些懦弱些,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没有一个家伙怀有超平常人的自信,大家一个样,拥有什么的家伙生怕一旦失去,一无所有的家伙担心永远一无所有,大家一个样。所以,早些觉察到这一点的人应该力争使自己多少怀有自信,哪怕装模作样也好,对吧?什么自信之人,那样的人根本没有,有的不过是能够装出自信的人。
  • 说谎与沉默是现代人类社会中流行的两大罪过。实际上我们又经常说谎,也往往沉默不语。
  • 倘若我们一年四季都喋喋不休,而且喋喋不休的无不是真实,那么真实的价值势必荡然无存。
  • 一切都将一去杳然,任何人都无法将其捕获。 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 如果有人问:幸福吗?我只能回答:或许。因为所谓理想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
  • “同宇宙的复杂性相比,”哈特费尔德说,“我们这个世界不过如麻雀的脑髓而已。”

人間詞話 (王國維)

  • 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
  •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 散文易學而難工,韻文難學而易工。近體詩易學而難工,古體詩難學而易工。小令易學而難工,長調難學而易工。
  • 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例外 (毛尖)

  • 当你最苦恼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其实已经爱上它了。
  • 你说,“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那是《旺角卡门》;你想解释,“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发现那是《阿飞正传》的语气;又或者,你苦恋,可“越想忘记一个人”,瞧,你在《东邪西毒》里,反反复复,就算你想逃开感情,大叫“最好的拍档是不该有感情的”,你还是逃不了《堕落天使》;“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嘿嘿,《春光乍泄》《花样年华》《2046》,在爱情的每一个阶段,都守着一个王家卫,所以,我们上电影院看新新王家卫,看《蓝莓之夜》,与其说是看看有什么新的爱情手法,莫如说是为了复习,为了疗伤,借别人泪水缝自己故事。
  • 张爱玲看《万家灯火》,认为其中演得最好的不是蓝马,不是上官云珠,而是一个在银幕上只有几秒时间的女佣。
  • 据说,牛顿在剑桥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学校资金紧张,教职工薪水都拖欠。为此,牛顿潜心研究创立了微积分,并设为全校必修课,且规定不及格者来年必须缴费重修直到通过。很快,全校工资发了下来。

娱乐至死 (尼尔·波兹曼)

  • 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强行禁书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因为再也没有人愿意读书;奥威尔害怕的是那些剥夺我们信息的人,赫胥黎担心的是人们在汪洋如海的信息中日益变得被动和自私;奥威尔害怕的是真理被隐瞒,赫胥黎担心的是真理被淹没在无聊烦琐的世事中;奥威尔害怕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受制文化,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的文化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正如赫胥黎在《重访美丽新世界》里提到的,那些随时准备反抗独裁的自由意志论者和唯理论者“完全忽视了人们对于娱乐的无尽欲望”。在《一九八四年》中,人们受制于痛苦,而在《美丽新世界》中,人们由于享乐失去了自由。简而言之,奥威尔担心我们憎恨的东西会毁掉我们,而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将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
  • 整个文化就是一次会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以不同象征方式展开的多次会话的组合。
  • 某个文化中交流的媒介对于这个文化精神重心和物质重心的形成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 随着人们象征性活动的进展,物质现实似乎在成比例地缩小。人们没有直面周遭的事物,而是在不断地和自己对话。他们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语言形式、艺术形象、神话象征或宗教仪式之中,以至于不借助人工媒介他们就无法看见或了解任何东西。
  • 分分秒秒的存在不是上帝的意图,也不是大自然的产物,而是人类运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机械和自己对话的结果。
  • 我们衡量一种文化,是要看其中自认为重要的东西,而不是看那些毫无伪装的琐碎小事。
  • 对于真理的认识是同表达方式密切相联的。真理不能、也从来没有,毫无修饰地存在。它必须穿着某种合适的外衣出现,否则就可能得不到承认,这也正说明了“真理”是一种文化偏见。一种文化认为用某种象征形式表达的真理是最真实的,而另一种文化却可能认为这样的象征形式是琐碎无聊的。
  • 尼采说过,任何哲学都是某个阶段生活的哲学。我们还应该加一句,任何认识论都是某个媒介发展阶段的认识论。真理,和时间一样,是人通过他自己发明的交流技术同自己进行对话的产物。
  • 印刷术树立了个体的现代意识,却毁灭了中世纪的集体感和统一感;印刷术创造了散文,却把诗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表达形式;印刷术使现代科学成为可能,却把宗教变成了迷信;印刷术帮助了国家民族的成长,却把爱国主义变成了一种近乎致命的狭隘情感。
  • 我们现代人对于智力的理解大多来自印刷文字,我们对于教育、知识、真理和信息的看法也一样。随着印刷术退至我们文化的边缘以及电视占据了文化的中心,公众话语的严肃性、明确性和价值都出现了危险的退步,这就是我希望说明清楚的。但是,对于同种景况下可能出现的好处,我们也应该保持坦诚的态度。
  • 殖民地美洲没出现文化贵族。阅读从来没有被视为上等人的活动,印刷品广泛传播在各类人群之中,从而形成了一种没有阶级之分的、生机勃勃的阅读文化。
  • 阅读蔚然成风。四处都是阅读的中心,因为压根就没有中心。每个人都能直接了解印刷品的内容,每个人都能说同一种语言。阅读是这个忙碌、流动、公开的社会的必然产物。
  • 枪炮的发明使奴隶和贵族得以在战场上平等对峙;印刷术为各阶层的人们打开了同样的信息之门,邮差把知识一视同仁地送到茅屋和宫殿前。
  • 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中写道:“美国人不会交谈,但他会讨论,而且他说的话往往会变成论文。他像在会议上发言一样和你讲话,如果讨论激烈起来,他会称与他对话的人‘先生们’。”
  • 长老会创办了田纳西大学(1784年)、华盛顿和杰弗逊大学(1802年)和拉斐德大学(1826年)。浸礼会创办了高格特大学(1817年)、乔治·华盛顿大学(1821年)、福尔曼大学(1826年)、登尼森大学(1832年)和维克福雷斯特大学(1834年)。新教圣公会创办了何巴特大学(1822年)、三圣一大学(1823年)和肯因大学(1824年)。循道宗教在1830年至l851年之间创办了8所大学,包括卫斯里安大学、埃莫利大学和德鲍大学。除了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公理会还创办了威廉姆斯大学(1793年)、米都柏利大学(1800年)、阿姆赫斯特大学(1821年)和奥伯林大学(1833年)。
  • 在电报时代之前,信息一行动比基本是平衡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有一种能够控制他们生活中突发事件的感觉。人们了解的信息具有影响行动的价值。但在电报创造的信息世界里,人们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因为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新闻存在的语境。所有的一切都事关每个人。我们第一次得到了不能回答我们任何问题的信息,而且对于这些信息我们也不必做出任何回答。
  • 电报对公众话语的贡献就是使它变得无聊而且无能。还不止这些,电报还使公众话语变得散乱无序。用路易斯·芒福德的话来说就是,它带给我们的是支离破碎的时间和被割裂的注意力。
  • 加弗里尔·萨洛蒙曾经说过:“看照片只需要能辨认,看文字却需要能理解。”也这样说的意思是,照片把世界表现为一个物体,而语言则把世界表现为一个概念。
  • 桑塔格女士写道:“所有的界限……似乎都是随意的。一切都可以和其他东西分离、割断:重要的是要以不同的方式来表现主题。”她说明的是,照片具有能脱离现实和语境,并把很多没有逻辑、彼此无关的事件和东西堆积在一起的能力。像电报一样,照片把世界再现为一系列支离破碎的事件。在照片的世界里,没有开始,没有中间,也没有结束,就像电报一样。世界被割裂了,存在的只是现在,而不是任何一个故事的一部分。
  • 图像的中心地位削弱了对于信息、新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于现实的传统定义。
  • 源于电报和摄影术的一个更重要的产物也许是伪语境。伪语境的作用是为了让脱离生活、毫无关联的信息获得一种表面的用处。但伪语境所能提供的不是行动,或解决问题的方法,或变化。这种信息剩下的唯一用处和我们的生活也没有真正的联系。当然,这种唯一的用处就是它的娱乐功能。伪语境是丧失活力之后的文化的最后的避难所。
  • 电子和图像革命所产生的最令人不安的后果是:电视呈现出来的世界在我们眼里已经不再是奇怪的,而是自然的。这种陌生感的丧失是我们适应能力的一种标志,而且我们的适应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们的变化程度。我们的文化对于电视认识论的适应非常彻底,我们已经完全接受了电视对于真理、知识和现实的定义,无聊的东西在我们眼里充满了意义,语无伦次变得合情合理。如果我们中的某些人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模式,那么在我们看来,是这些人不合时宜、行为乖张,而绝不是这个时代有什么问题。
  • 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说的“后视镜”思维:认为一种新媒介只是旧媒介的延伸和扩展,如汽车只是速度更快的马,电灯是功率更大的蜡烛。在我们讨论的这个问题中,这种人犯的错误就是完全误解了电视如何重新定义公众话语的意义。电视无法延伸或扩展文字文化,相反,电视只能攻击文字文化。如果说电视是某种东西的延续,那么这种东西只能是19世纪中叶源于电报和摄影术的传统,而不是15世纪的印刷术。
  • 我必须指出,掩藏在电视新闻节目超现实外壳下的是反交流的理论,这种理论以一种抛弃逻辑、理性和秩序的话语为特点。在美学中,这种理论被称为“达达主义”;在哲学中,它被称为“虚无主义”;在精神病学中,它被称为“精神分裂症”。如果用舞台术语来说,它可以被称为“杂耍”。
  • 第一次危机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那日雅典人经历了从口头文化到字母书写文化的变更,如果要了解其中的意义,我们应该读一读柏拉图。第二次危机出现在16世纪,印刷机的出现使欧洲发生了巨变,要了解这个阶段,我们应该读一读约翰·洛克。第三个阶段正发生在美国,这是电子革命,特别是电视机发明后产生的后果,要想了解其中的奥妙,我们应该读一读马歇尔·麦克卢汉。
  • 如果一个民族分心于繁杂琐事,如果文化生活被重新定义为娱乐的周而复始,如果严肃的公众对话变成了幼稚的婴儿语言,总而言之,如果人民蜕化为被动的受众,而一切公共事务形同杂耍,那么这个民族就会发现自己危在旦夕,文化灭亡的命运就在劫难逃。
  • 把字母带人一种文化,会改变这种文化的认知习惯、社会关系、社会概念、历史和宗教。把活字印刷机带入一种文化,你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但如果把光年速度的图像传送引入文化,你就会发动一场文化革命。没有投票,没有辩证法,没有游击队的反抗,就这样一种意识形态,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这是一种没有文字的意识形态,而且它因为没有文字而显得更加强大。只要人们虔诚地相信社会发展的必然性,它就可以长久地存在下去。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美国人都是马克思主义者,因为我们都相信历史正把我们推向某个理想中的天堂,而技术正是推动我们的动力。
  • 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一九八四 (乔治·奥威尔)

  • 所谓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承认这一点,其他一切就迎刃而解。
  • 在战场上,在刑房里,在沉船上,你要为之奋斗的原则,往往被忘掉了,因为身体膨胀起来,充满了宇宙,即使你没有吓得瘫痪不动或者痛得大声号叫,生命也不过是对饥饿、寒冷、失眠,对肚子痛或牙齿痛的一场暂时的斗争。
  •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 现代战争的重要目的(按照双重思想的原则,核心党里的指导智囊是既承认又不承认的)是尽量用完机器的产品而不提高一般的生活水平。自从十九世纪末叶以来,工业社会中就潜伏着如何处理剩余消费品的问题。在目前,很少人连饭也吃不饱,这个问题显然并不迫切,即使没有人为的破坏在进行,这个问题可能也不会迫切。今天的世界同1914年以前相比,是个贫瘠的、饥饿的、败破的地方,如果同那个时代的人所展望的未来世界相比,更其是如此。在二十世纪初期,凡是有文化的人的心目中,几乎莫不认为未来社会令人难以相信的富裕、悠闲,秩序井然、效率很高——这是一个由玻璃、钢筋、洁白的混凝土构成的晶莹夺目的世界。科学技术当时正在神速发展,一般人很自然地认为以后也会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但是后来却没有如此,一部分原因是长期不断的战争造成了贫困,一部分原因是科学技术的进步要依靠根据经验的思维习惯,而在一个严格管制的社会里,这种习惯是不能存在的。总的来说,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原始。有些落后地区固然有了进步,不少技术——多少总是与战争和警察侦探活动有关——有了发展,但大部分试验和发明都停顿下来,五十年代原子战争所造成的破坏从来没有完全复原。尽管如此,机器所固有的危险仍旧存在。从机器问世之日起,凡是有识之士无不清楚,人类就不再需要从事辛劳的体力劳动了,因而在很大程度上也不再需要人与人之间保持不平等了。如果当初有意识地把机器用于这个目的,什么饥饿、过度的劳动、污秽、文盲、疾病都可以在几代之内一扫而空。事实上,在十九世纪末叶和二十世纪初叶相交之间的大约五十年里,机器虽然没有用于这样的目的,但是由于某种自动的过程,所生产的财富有时候不得不分配掉,客观上确实大大地提高了一般人的生活水平。
  • 在二十世纪初期,凡是有文化的人的心目中,几乎莫不认为未来社会令人难以相信的富裕、悠闲,秩序井然、效率很高——这是一个由玻璃、钢筋、洁白的混凝土构成的晶莹夺目的世界。科学技术当时正在神速发展,一般人很自然地认为以后也会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但是后来却没有如此,一部分原因是长期不断的战争造成了贫困,一部分原因是科学技术的进步要依靠根据经验的思维习惯,而在一个严格管制的社会里,这种习惯是不能存在的。
  • 从机器问世之日起,凡是有识之士无不清楚,人类就不再需要从事辛劳的体力劳动了,因而在很大程度上也不再需要人与人之间保持不平等了。如果当初有意识地把机器用于这个目的,什么饥饿、过度的劳动、污秽、文盲、疾病都可以在几代之内一扫而空。
  • 财富的全面增长有毁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毁灭——等级社会的威胁。世界上如果人人都工作时间短、吃得好、住的房子有浴室和电冰箱,私人有汽车甚至飞机,那么最重要形式的不平等也许会早已消失了。财富一旦普及,它就不分彼此。没有疑问,可以设想有这样一个社会,从个人财物和奢侈品来说,财富是平均分配的,而权力仍留在少数特权阶层人物的手中。但是实际上这种社会不能保持长期稳定。因为,如果人人都能享受闲暇和生活保障,原来由于贫困而愚昧无知的绝大多数人就会学习文化,就会独立思考;他们一旦做到这一点,迟早就会认识到少数特权阶层的人没有作用,他们就会把他们扫除掉。从长期来看,等级社会只有在贫困和无知的基础上才能存在。
  • 战争的基本行为就是毁灭,不一定是毁灭人的生命,而是毁灭人类的劳动产品。有些物资原来会使得群众生活得太舒服了,因而从长期来说,也会使得他们太聪明了,战争就是要把这些物资打得粉碎,化为轻烟,沉入海底。战争武器即使没有实际消耗掉,但继续制造它们,仍是一方面消耗劳动力而另一方面又不生产消费品的方便办法。
  • 党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征服整个地球,一个是永远消灭独立思考的可能性。因此党急于要解决的也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如何在违背一个人本人意愿情况下发现他在想些什么,另外一个是如何在几秒钟之内未加警告就杀死好几亿人。
  • 三个超级国家的生活基本上相同。大洋国实行的哲学叫英社原则,欧亚国叫新布尔什维主义,东亚国叫的是个中文名字,一般译为“崇死”,不过也许还是译为“灭我”为好。
  • 实际上这三种哲学很难区分,它们所拥护的社会制度也根本区别不开来。到处都有同样的金字塔式结构,同样的对一个半神领袖的崇拜,同样的靠战争维持和为战争服务的经济。因此,三个超级国家不仅不能征服对方,而且征服了也没有什么好处。相反,只要它们继续冲突,它们就等于互相支撑,就像三捆堆在一起的秫秸一样。
  • 如果三个超级国家互相不打仗,而同意永远和平相处,互不侵犯对方的疆界,效果大概相同。因为在那样情况下,每一国家仍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地,永远不会受到外来危险的震动。因此真正永久的和平同永久的战争一样。
  • 这三种人的目标是完全不可调和的。上等人的目标是要保持他们的地位。中等人的目标是要同高等人交换地位。下等人的特点始终是,他们劳苦之余无暇旁顾,偶尔才顾到日常生活以外的事,因此他们如果有目标的话,无非是取消一切差别,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这样,在历史上始终存在着一场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斗争,其大致轮廓相同。在很长时期里,上等人的权力似乎颇为巩固,但迟早总有这样一个时候,他们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他们进行有效统治的能力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两者都丧失了信心。他们就被中等人所推翻,因为中等人标榜自己为自由和正义而奋斗,把下等人争取到自己一边来。中等人一旦达到目的就把下等人重又推回到原来的被奴役地位,自己变成了上等人。不久,其他两等人中有一等人,或者两等人都分裂出一批新的中等人来,这场斗争就周而复始。三等人中只有下等人从来没有实现过自己的目标,哪怕是暂时实现自己的目标。若说整个历史从来没有物质方面的进步,那不免言之过甚。即使在今天这个衰亡时期,一般人在物质上也要比几百年前好一些。但是不论财富的增长,或态度的缓和,或改革和革命,都没有使人类接近平等一步。从下等人的观点来看,历史若有变化,大不了是主子名字改变而已。
  • 社会主义这种理论是在十九世纪初期出现的,是一条可以回溯到古代奴隶造反的思想锁链中的最后一个环节,它仍受到历代乌托邦主义的深深影响。
  • 早在二十世纪初期,人类平等在技术上已可以做到了。按天赋来说各人不等,而且各有所长,有些人就比别人强些,此话固然仍旧不错,但是阶级区分已无实际必要,财富巨额差别也是如此。在以前的各个时代里,阶级区分不仅不可避免,而且是适宜的。不平等的是文明代价。但是由于机器生产的发展,情况就改变了。即使仍有必要让各人做不同的工作,却没有必要让他们生活于不同的社会或经济水平上。因此,从即将夺得权力的那批人的观点来看,人类平等不再是要争取实现的理想,而是要避免的危险。
  • 好几千年以来人类梦寐以求的,就是实现一个人人友爱相处的人间天堂,既没有法律,也没有畜生一般的劳动。有些人纵使在每一次历史变化中都能得到实际好处,这种幻想对他们有一定的吸引力。法国革命、英国革命、美国革命的后代对于他们自己嘴上说的关于人权、言论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类的话,有点信以为真,甚至让自己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这些话的影响。但是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所有主要的政治思潮都成了极权主义的了。就在人世天堂快可实现的关头,它却遭到了诋毁。每种新的政治理论,不论自称什么名字,都回到了等级制度和严格管制。
  • 寡头政体的唯一可靠基础是集体主义。财富和特权如为共同所有,则最容易保卫。在本世纪中叶出现的所谓“取消私有制”,实际上意味着把财产集中到比以前更少得多的一批人手中;不同的只是:新主人是一个集团,而不是一批个人。从个人来说,党员没有任何财产,有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个人随身财物。从集体来说,大洋国里什么都是属于党的财产,因为什么都归它控制,它有权按它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产品。在革命以后的几年中,党能够踏上这个统率一切的地位,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反对,因为整个过程是当作集体化的一个步骤而采取的。
  • 寡头政体的关键不是父子相传,而是死人加于活人身上的一种世界观,一种生活方式的延续。一个统治集团只要能够指定它的接班人就是一个统治集团。党所操心的不是维系血统相传而是维系党的本身的永存。由谁掌握权力并不重要,只要等级结构保持不变。
  • 从无产阶级那里,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你不去惹他们,他们就会一代又一代地、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做工、繁殖、死亡,不仅没有造反的冲动,而且也没有能力理解可以有一个不同于目前世界的世界。只有在工业技术的发展使得你必须给他们以较高的教育的时候,他们才会具有危险性;但是由于军事和商业竞争已不复重要,民众教育水平实际已趋下降。群众有什么看法,或者没有什么看法,已被视为无足轻重的事。因为他们没有智力,所以不妨给予学术自由。
  • 党内知识分子知道自己的记忆应向什么方向加以改变;因此他也知道他是在篡改现实。但是由于运用了双重思想,他也使自己相信现实并没有遭到侵犯。这个过程必须是自觉的,否则就不能有足够的精确性;但也必须是不自觉的,否则就会有弄虚作假的感觉,因此也有犯罪的感觉。双重思想是英社的核心思想,因为党的根本目的就是既要利用自觉欺骗,而同时又保持完全诚实的目标坚定性。有意说谎,但又真的相信这种谎言;忘掉可以拆穿这种谎言的事实,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又从忘怀的深渊中把事实拉了出来,需要多久就维持多久;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又一直把所否认的现实估计在内——所有这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不可或缺。
  • 过去所有的寡头政体所以丧失权力,或者是由于自己僵化,或者是由于软化。所谓僵化,就是它们变得愚蠢和狂妄起来,不能适应客观情况的变化,因而被推翻掉。所谓软化,就是它们变得开明和胆怯起来,在应该使用武力的时候却作了让步,因此也被推翻掉了。那就是说,它们丧失权力或者是通过自觉,或者是通过不自觉。
  • 只有调和矛盾才能无限止地保持权力。
  • 居于少数地位,哪怕是一个人的少数,也并不使你发疯。有真理,就有非真理,如果你坚持真理;哪怕全世界都不同意你,你也没有发疯。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 我不是婦女解放運動的支持者,但是我極不願在婚後失去獨立的人格和內心的自由自在化,所以我一再強調,婚後我還是「我行我素」,要不然不結婚。荷西當時對我說:「我就是要你『你行你素』,失去了你的個性和作風,我何必娶你呢!」好,大丈夫的論調,我十分安慰。
  • 有時想想荷西很笨,所以心裡有點悲傷。
  • 荷西含情脈脈的望了我一眼,婚後他第一次如情人一樣的望著我,使我受寵若驚,不巧那天辮子飛散,狀如女鬼。
  • 荷西有一個很大的優點,任何三毛所做的事情,在別人看來也許是瘋狂的行為,在他看來卻是理所當然的。所以跟他在一起也是很愉快的事。
  • 我相信荷西,他過去說出來的事總是做到的。
  • 我寫信告訴他:「你實在不必為了我去沙漠裡受苦,況且我就是去了,大半時間也會在各處旅行,無法常常見到你——。」 荷西回信給我:「我想得很清楚,要留住你在我身邊,只有跟你結婚,要不然我的心永遠不能減去這份痛楚的感覺。我們夏天結婚好麼?」信雖然很平實,但是我卻看了快十遍,然後將信塞在長褲口袋裡,到街上去散步了一個晚上,回來就決定了。
  • 我們平日洗刷用的水,是市政府管的,每天送水一大桶就不再給了。所以我們如果洗澡,就不能同時洗衣服,洗了衣服,就不能洗碗洗地,這些事都要小心計算好天台上水桶裡的存量才能做。天台水桶的水是很鹹的,不能喝,平日喝的水要去商店買淡水。水,在這裡是很珍貴的。
  • 人,多幾種生活的經驗總是可貴的事。
  • 生命的過程,無論是陽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嘗嘗是什麼滋味,才不枉來走這麼一遭啊!
  • 我很為有這樣的一個丈夫驕傲。
  • 我常常分析自己,人,生下來被分到的階級是很難再擺脫的。我的家,對沙哈拉威人來說,沒有一樣東西是必要的,而我,卻脫不開這個枷鎖,要使四周的環境複雜得跟從前一樣。
  • 人,真是奇怪,沒有外人來證明你,就往往看不出自己的價值。

杜尚访谈录 (皮埃尔·卡巴纳)

  • 我从不把自己保持在一种建立好的模式里很长时间,去模仿,去受影响,去回忆前天晚上在某家画廊的橱窗里看到的作品。
  • 在《下楼的裸女》中我想创造出一个固定在运动中的形象。运动是抽象,是对绘画的削弱。在运动中我们弄不清是否一个真实的人类在一个同样真实的楼梯上,从根本上说,运动是对于观众的眼睛而存在的,是观众把运动和绘画结合在一起。
  • 对于那些被美学的成见弄得软弱无力的艺术家来说,应该学会像杜尚那样精力充沛地去协调艺术和人的关系。
  • 从印象派开始,所有的绘画都是反科学的,甚至包括修拉。我感兴趣的是把科学范畴内的严谨、准确引到绘画中来,这件事一直没有被做过,或者说至少是没有被做得很多。我这样做倒不是由于爱科学,相反,这是友好地、轻微地、戏弄地让科学贬值。结果表现出来的是嘲弄。
  • 题目通常能让我有很大兴趣。在这种时候我就变得很文学化,词吸引着我,我把这些词放在一起,然后又加上一个逗号,后面跟上“甚至”两个字,这个副词不起任何作用,因为它无论和画面上的东西还是和题目都没有关系。因此它只是一个最美的副词的表现,其中没有意义。
  • 我没有任何解释。因为我做它的时候没有什么观念。有些东西是在我做的过程中出现的。对于整个东西的想法纯然是为了制作,比之于那种给“机械手”写目录那样对每个部分的描述还要机械。它是对所有美学的“否定”——在这个词的最原本的意义上说……而不仅仅只是作为另一种新绘面的宣言。
  • 从库尔贝以来,人们就一直认为绘画是作用于视网膜的。这是一个人人都犯的错误。视网膜是瞬间的!在这之前,绘画有着其他的功能:它可以是宗教的、哲学的、道德的。有时我逮着了机会采取反视网膜的态度,却只可惜并没有让绘画改变太多。我们整个这个世纪都完全是有涉视网膜的,只有超现实主义除外。他们打算超然世外,然而,他们也没有走得太远!尽管普吕东从超现实主义者的立场来判断说,他相信超现实主义已经离开。但在更深的层次上,他还是对作用于视网膜的绘画有很大的兴趣。这是相当荒谬的,这必须被改变,事情不能总是老像这样。
  • 如果你把一些事重复若干遍,这就形成了趣味。好的或坏的,都是一回事,那都是趣味。
  • 我认为绘画死了。你明白吗?每过40或50年一张画就死了,因为它的新鲜劲消失了。雕塑也死了,这是我所喜好的方式,没有人会接受的,但我不在乎。我觉得绘画就像画它的人一样,若干年后会死,然后它被称为艺术史。一张莫奈的画在今天和60或80年前有多大的不同啊。现在所有的颜色都在发黑,而在它刚画下的时候却是非常明亮的。现在它进入了历史——就这样被接受了,那么这样也行。反正它对现在做不了什么。人,精神,绘画,都是这么回事。
  • 艺术的历史是和美学很不同的。对我来说,艺术的历史是把某个时代保存在美术馆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一定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东西。它们甚至可能是那个时代平庸的表达,因为美丽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公众不想保存它们。
  • 我本该努力作画的,但我骨子里太懒。我喜欢活着,呼吸,甚于喜欢工作。我不觉得我做的东西可以在将来对社会有什么重要意义。因此,如果你愿意那么看,我的艺术就可以是活着的:每一秒、每一次呼吸就是一个作品,那是不留痕迹的,不可见也不可想。这是种其乐融融的感觉。
  • 从根本上说超现实主义之所以可以存在下来,是因为它不算一个绘画的流派。它不是视觉艺术的一种流派,或别的类似的东西。它不是一个通俗的“主义”,它是扩展到哲学、社会学和文学里去的东西。
  • 对我来说强调观念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出现很多观念,我所不能接受的是没有任何观念在其中,只单纯是诉诸视网膜的作品。
  • 我不是那种渴求什么的所谓有野心的人,我不喜欢渴求。首先这很累,其次,这并不会把事情做好,我并不期待任何东西,我也不需要任何东西。期待是需要的一种形式,是需要的一个结果,这个情况对我来说不存在。因为到现在为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做,我觉得挺好。我不觉得艺术家是那种必须做出什么东西来的社会角色,好像他欠了大众什么似的,我讨厌这种想法。
  • 我很相信色情,因为它是一种真正具有世界性的事,是每一个人都理解解事。如果你愿意,它可以替代别的文学流派,象征主义啊,浪漫主义啊,它可以被称为所谓的另一个主义。你大概会告诉我在浪漫主义里有着被称为色情主义的部分,不过,如果色情主义被拿来作为一个基础、一个根本,那么它就可以形成流派意义上的“主义”。
  • “信”这个词又是一个错误,就像“判断”这个词。它们俩都是很可怕的观念,但世界却建筑在它们之上,我希望在月球上将不会是这个样子!
  • 在印象派中,我对修拉比对塞尚更有兴趣。在这之后马蒂斯让我有很大的兴趣。还有几个野兽派的画家。勃拉克虽然曾经是一个重要的野兽派画家,但他主要算做立体主义者。然后是毕加索,他像一个明亮的灯塔,他正好满足了公众的要求,对明星的要求。这种角色能维持很长的时间,这也很好。马奈在上个世纪和这个世纪交替的时候也充当了同样的角色。那时只要提到绘画,就一定要提到马奈,没有马奈绘画就不存在了。
  • 首先,印象派把风景简化成纯粹的色彩,然后,野兽派加进了变形使它更加简单,这一点,出于某种原因成了我们这个世纪的特点。为什么所有的这些艺术家如此坚决地要变形呢?这可能是出于对摄影的抵抗吧,不过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摄影给了我们非常准确的再现的手段,接着一个艺术家想要做点别的事就会说:“这容易,我可以尽量地去变形,这样我就可以从摄影的再现中摆脱出来了。”这一点对所有的艺术家都是显而易见的,无论他们是野兽派、立体主义,甚至是达达或超现实主义。
  • 至少,当他往前走的时候他会变,即使他最根本的想法不会变,但他会找到另一种表达自己的手段的。
  • 我不觉得艺术很有价值。是人发明艺术的,没有人就没有艺术。所有人造的都没有价值。艺术没有生物的来源,它只是一种趣味。
  • 我不认为电影是一种表达的方式。将来,它也许会。但像摄影就不可能比用机器做一件东西这种状况走得更远。它没法和艺术竞争,如果艺术还继续存在的话……
  • 我所需要的我已经有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了,如果我有了更多的钱,我还得去安排它们,为它们操心,累不累啊?
  • 1916年美国有一位画商对杜尚说,他愿意每年付10000美元给杜尚,只要杜尚每年能够为他画一张画。杜尚没有接受。事后有人问起这事,杜尚回答了一句精彩的话:“1916年我已经29岁了,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了。”
  • 杜尚的内心不仅是平静的,而且是极其自信的,他从来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观点作任何辩护。别人不理会也好,别人吹捧也好,那都是别人的事,他只如其所愿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是杜尚一贯采用的词汇,他从不攻击别人,他从不与人争执。杜尚自己说他用常设的同意保持了自己的自由。对于不赞同的事,他用避而不谈一法来躲开,人找不到任何一个哪怕是极小的机会去和他辩论,他天生不愿意和任何人辩论。当辩论来临之时,他会说: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这是他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 使得杜尚的作品显得不可思议的特点之一是:他的作品里找不到他的自我,他是无我的。他的“我”不是组成他这个人的成分,伤佛倒像是为了需要临时拿来用一用的一个外在的东西。
  • 我对艺术本身真是没有什么兴趣,它只不过就是一件事儿,它不是我的整个生活,远远不是。在我看来艺术是一种瘾,类似吸毒的瘾。
  • 我就是不能对生活抱一本正经的态度,但是让一本正经带上幽默的色彩,倒是很有趣的。
  • 杜尚宁可不做也不重复自己,他不断地变换自己的思想和创作方法,不断地试验,不原意“窝在”一种风格里讨生活。他说:“从本质上说我对改变有一种狂热。”他还说:“我常常自己和自己作对,为的是不让自己安逸在现成的趣味中。”
  • 真正的达达是甚至应该连达达本身也该反对的。这其实正是杜尚采取的立场。对杜尚来说,真正的自由是无可赋形而不附着于任何名称的。一种精神或一种态度,无需大张旗鼓地作为一种主义或者运动,因为那样会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乃至成为束缚。精神是无形的,拥有它,融化在生活里才是最主要的。

爱你就像爱生命 (王小波)

  • 我和你分别以后才明白,原来我对你爱恋的过程全是在分别中完成的。就是说,每一次见面之后,你给我的印象都使我在余下的日子里用我这愚笨的头脑里可能想到的一切称呼来呼唤你。
  •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三两天就要找你说几句不想对别人说的话。当然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来,但是只要我把它带到了你面前,我走开时自己就满意了,这些念头就不再折磨我了。
  • 我将来一定把我的本心拿给你看。为什么是将来呢?啊,将来的我比现在好,这一点我已经有了把握。你不要逼我把我的坏处告诉你,请你原谅了这一点男子汉的虚荣心吧。我会在暗地里把坏处去掉,我要自我完善起来。为了你我要成为完人。
  • 过去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很麻木。我有点两重人格,冷漠都是表面上的,嬉皮也是表面上的。承认了这个非常不好意思。内里呢,很幼稚和傻气。
  • 我的灵魂里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对人傲慢无礼,但是它有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绵羊一样。只有顶平等的友爱才能使它得到安慰。你对我是属于这个核心的。
  • 我想一头穿过墙壁奔出去找你。去不了,我太无能。
  •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是什么吗?就是从心底里喜欢你,觉得你的一举一动都很亲切,不高兴你比喜欢我更喜欢别人。你要是喜欢了别人我会哭,但是还是喜欢你。你肯用这样的爱情回报我吗?就是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难过时我来安慰你,还有别爱别人!
  • 我不敢怨恨你,就是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怨恨。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 人是轻易不能知道自己的,因为人的感官全是向外的,比方说人能看见别人,却不能看见自己;人可以对别人有最细微的感觉,对自己就迟钝得多。
  • 我是一只骆驼。我说过的话我是不会反悔的。你大概发现我特别迟钝,又很不会说话。可我是忠诚的啊。我怎么能使你相信呢?
  • 你呀,你准是不相信我是个好人,以为我会嘲笑你。我真的是个好人,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我很想为别人做好事,尤其是对你。我真想把我能做出的一切好事全献给你呢。
  • 我又瞎说了一通,千万不要有什么话又惹你生气。你生了气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目瞪口呆,就像一个小孩子做了坏事在未受责备之前目瞪口呆一样,所以什么事你先别哭,先来责备我,好吗?
  • 你知道,人不是每天都能遇上一个可以理解自己又可以信赖的人的,有时我谁也不信赖,对谁都嘻嘻哈哈。要是有好多好多的人和我们一样有多好!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所以我觉得你十分可贵。当然我是这么想的。
  • 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
  • 我总觉得你应该是爱我的。这是我瞎猜。不过我总觉得我猜的有道理,因为什么都不是爱的对手,除了爱。
  • 告诉你,我有一种喜欢胡扯的天性。
  • 今天的信里胡说居多,你烧了它。以后少写信多见面好不好?写信我爱瞎说,见面就敬重了。我愿意敬重你,再说我的字写得多寒碜哪!
  • 说实话,爱你爱得要命。你要是讨厌这句话就从这儿撕。你爱不爱另论。
  • 我已经死皮赖脸到了极点,都是你招的!
  • 我和你说,你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我走遍世界也找不到,你太好了。
  • 你呀,你是一个热情的人,你很热。我恐怕我有点儿温。我不经常大喜,几乎不会狂喜。你欣喜若狂的时候,也许我只会点头微笑。
  • 我带有一点宿命的情调。我一丁点也不迷信,只不过有一点该死的这种情调罢了。所以我对你的爱不太像火,倒像烧红的石头呢。不过我太喜欢你了,太想爱护你了。你不知道我呢。我爱谁就觉得谁就是我本人,你能自由也就是我自由。
  • 也许我是个坏人,不过我只要你吻我一下就会变好呢。
  • 只希望你和我好,互不猜忌,也互不称誉,安如平日,你和我说话像对自己说话一样,我和你说话也像对自己说话一样。

夜半蜘蛛猴 (村上春树)

  • 维持我们意识的最主要因素乃是记忆,而我们的意识为这些记忆的收藏方式和存取能力所限定、所区分。
  • 即使负债累累,即使巨人队稳操胜券,秋天也还是美丽的。

去中国的小船 (村上春树)

  • 六年里我埋葬了三只猫,也焚烧了几个希望,将几个痛苦用厚毛衣包起来埋进土里。这些全都是在这个无可捉摸的巨型城市里进行的。
  • 我站在车门前,把车票像怕丢失似的紧紧攥在手里,隔窗望着外面的景致。我们的街市。不知为什么,这景致弄得我甚为黯然神伤。城市生活者那如同举行某种年度仪式般地陷入的、像日常熟悉的浑浊的咖啡果冻一般的精神幽暗再次笼罩了我。脏兮兮的楼宇,芸芸众生的群体,永不中顿的噪音,挤得寸步难移的车列,铺天盖地的广告牌,野心与失望与焦躁与亢奋——其中有无数选择无数可能,但同时又是零。我们拥有这一切,而又一切都不拥有。这就是城市。
  • 就像任何书架上都有一本久未读完的书,任何立柜里都有一件几乎没有沾身的衬衫一般,任何婚礼上都有一个穷婶母。
  • 我偶尔也会陷入这种穷婶母式的失名状态中。在傍晚拥挤不堪的中心车站,自己的目的地、姓名、住所突然从头脑中消失一尽。当然时间极短,五秒或十秒。
  • 自不待言,时间将平等地掀翻每一个人,一如御者将老马打倒在路旁。然而那打法又极端安静,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的被打。
  • 小女孩长相一般。包拢着她的平庸与呆板,已经像烟一样沁入了她的面庞,荡漾在胖乎乎的小脸上的这种年龄女孩特有的玲珑剔透,恐怕也将在思春期来临时完全消失在不无钝感的丰腴中。我可以想象她的这种变化,想象她从拉扯帽褶的小女孩往成年人过渡的情景。
  • 我头靠玻璃窗,闭目合眼,在脑海中推出从前邂逅的几名女友的面影,推出她们留下的 若断若续的话语、她们无谓的习惯性动作、她们的眼泪和脖颈形状。如今她们走的是怎样的人生道路呢?她们之中的几个或者不知不觉之间匍匐在暗道上亦未可知,一如在黑暗中跑得晕头转向而不断被吸入夜幕下的森林深处的孩子。这种淡淡的悲哀如飞蛾的银粉一般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中弥漫开去。我在膝头摊开两手,久久地注视着两个掌心。我的手又黑又脏,简直像吸足了好几个人的血。
  • 如果世界上还有挤得下一首诗的余地,我不妨写诗。
  • 杀戮随着奇妙的枪声一同降临。 仿佛有人在形而上的山丘上架起形而上的机枪,朝我们喷射形而上的子弹。 然而归根结蒂,死只能是死。换言之,从帽子里蹿出也好,从麦田里跳出也好,兔只能是兔。 高温灶只能是高温灶。从烟囱升起的黑烟只能是从烟囱升起的黑烟。
  • 记忆这东西类似小说,或者说,小说这东西类似记忆。
  • 我一脸红,整个世界都在脸红。
  • 一个人的时候,便一味地听摇滚乐。既觉得幸福,又似乎不幸。不过当时人人都这样。
  • 窗外仍在下雨,已连下三天了。单调的、无个性的、不屈不挠的雨。
  • “你对我大概有种种的需求,”恋人写道,“而我怎么也意识不到自己在被人需求。”
  • 你温存亲切,是个十分好的人,不是说谎。但有时我觉得光这样似乎有点不够,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明白,而且这么说很是过分,或许等于什么也没解释。卜九岁是非常讨厌的年龄,再过几年也许能解释好,但几年之后可能已没必要解释了。
  • 在意识以雨为中心旋转的同时,雨也以意识为中心旋转——说法固然十分模棱两可,但作为体验是有的。而这时我的脑袋便乱作一团,因为我不知道此时我们看的雨是哪一侧的雨。但如此说法实在过于个人化,说到底,雨只是雨罢了。
  • 就早晨来说,她的头发梳得可谓相当整齐。头发又软又长,耳朵往下多少带点波纹,并且不时用手指划一下在额头正中分开的前发,用的总是右手中指,之后又总是把手掌放在桌面上瞥一眼。显然是一种习惯。中指与食指约略分开,无名指和小拇指轻轻蜷起。 总的说来偏瘦,个头不很高。相貌未尝不可以说漂亮,但嘴唇两端独特的弯曲度和眼睑的厚度——给人以固执己见之感——是否让人喜欢就要看各人的口味了。依我的口味,感觉也不特别坏。衣着格调到位,举止也够脱俗,尤其让人欣赏的是她全然没有下雨的星期五独自在度假宾馆餐厅里吃早餐的年轻女子很容易挥发的那种特有氛围。她普普通通地喝咖啡,普普通通地往面包卷上抹黄油,普普通通地把熏肉炒蛋夹到口中。看那样子,似乎既不觉得十分有趣,又不感到怎么无聊。

常识 (梁文道)

  • 历史绝不只是一堆事实的积累,它的书写,它的构成,全赖我们从什么角度诠释,而这个角度的选取就和许多价值观甚至政治的立场有关了。
  • “反日”必须弄清目标,一方面针对战争历史的罪恶,另一方面要把历史和现在的政治局势联结起来分析,才可以对准日本右翼和保守派的全盘计划。
  • 有多少中国人意识到在抗日战争以外,曾经有过万菲律宾战俘受虐至死?有多少中国人知道日本在整个中南半岛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中国人有兴趣去了解日本帝国在韩国怎样推行皇民化运动?中国人总是习惯性地把日本当年犯下的罪行狭隘地理解成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而非祸及整片东亚的反人类罪行。
  • 假如你问:“什么是中国?”孩子,这就是中国了。你我何其幸运,生在这样的一个国度,同时拥有儒家、道家、伊斯兰和藏传佛教等深厚的传统可以学习,有几十个民族多姿多彩的文化可以继承,有大陆的本土左翼思想脉络,有香港的英式法治文化,有台湾的民主实验……这一切一切都是中国。想象一下,它们的交流冲撞,会爆发出何等巨大的能量呢?我们为什么热爱中国?那是因为它的多元是如此地美丽。
  • 中国的经济成就已经用不着再夸耀,那是人尽皆知甚至因此忧虑的现实;现在要宣扬的该是中国的政治开明、思想解放和民情理性。

秒速5厘米 (新海诚)

  • 星光闪烁的夜空下,和这个毫无理由地喜欢上的男孩交谈着,尽管内心想哭泣,我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 我很迷茫。只是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没有一点余力。
  • 在喜欢上什么人的时候,总会觉得热情来得太快,然后这份热情会被很快消耗,自己也就失去了那个人。
  • 他想起自己曾有一阵子总会用手机编写短信,这些短信从不发送给任何人。一开始,那只是给一个女孩的短信。他不知道那女孩的邮件地址,不知什么时候彼此断了联系的女孩。当自己无法给她写信,但自己的感情又无法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就会写短信,假设是发给她 的,但每当写完又总是直接删除。那段时期对他而言就像准备阶段,是为了独自一人进人社会而进行的助跑。
  • 不知什么时候起,季节与季节的区别开始变得暖昧,今天发生的事情有时会被当成昨天的记忆,甚至有时,他会认为这是自己明天的样子。
  • 只是活着,悲伤就会逐渐堆积。

我所理解的生活 (韩寒)

  •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 我喜欢先把人设定成好人,再从中甄别坏人,有些人则反之。但所谓的甄别方式其实就是被坑一次。我相信以诚相待,也相信倒霉认栽。
  • 生活不是攀爬高山,也不是深潜海沟,它只是在一张标配的床上睡出你的身形。我也不觉得留有遗憾是一种缺憾美,相比之下,干砸了倒是一种美。我喜欢的事情远不止写作和赛车,我还做很多事,有些做得不够好,有些做得很失败。
  • 我知道我会为我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吃无数亏、吞无数恶果,但至少大到理想、小到闪念,我几乎都没有放过。所以就算我的生活里充满挫败甚至后悔,但遗憾并不多。
  • 也许是我的命好,遇见的都是好人,也许是我走的肤浅,几乎所有人都和气。毫无疑问,如果我在台湾多停留几天,我当然能看见他不如人意的一面,也许他硬件不够新,也许他民粹也涌现,也许他民怨从不断,也许他矛盾也不少。没有完美的地方,没有完美的制度,没有完美的文化,在华人的世界里,它也许不是最好的,但的确没有什么比它更好了。
  • 不是每件事都能给人生带来什么,人生的时光,总需要去度过。我选择这样度过。
  • 就算社会矛盾再激烈十倍,给你十个哈维尔在十个城市一起演讲,再假设当局不管,最终这些演讲也是以被润喉糖企业冠名并登陆海淀剧院而告终。
  • 民主是一个复杂,艰难而必然的社会历程,并不是什么革命,普选,多党制,推翻XX,这些脱口而出的简单词汇可以轻易达成的。
  • 中国共产党到了今天,有了八千万党员,三亿的亲属关系,它已经不能简单的被认为是一个党派或者阶层了。所以共产党的缺点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人民的缺点。我认为极其强大的一党制其实就等于是无党制,因为党组织庞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而人民就是体制本身,所以问题并不是要把共产党给怎么怎么样,共产党只是一个名称,体制只是一个名称。改变了人民,就是改变了一切。所以更要着眼改良。法治,教育,文化才是根基。
  • 缘分不是走在街上非要撞见,缘分就是睡前醒后彼此想念。
  • 人的性格未必一面,也未必必须符合其他人的设定。每个人的境遇和脾性都是不同的。你不能拿着标尺先裁量自己,再去宣判每个与你尺码不同的他人是伪劣产品。
  • 你的青春就是一场远行,一场离自己的童年,离自己的少年,越来越远的一场远行。

第七天 (余华)

  • 我的悲伤还来不及出发,就已经到站下车。
  • 我在情感上的愚钝就像是门窗紧闭的屋子,虽然爱情的脚步在屋前走过去又走过来,我也听到了,可是我觉得那是路过的脚步,那是走向别人的脚步。直到有一天,这个脚步停留在这里,然后门铃响了。
  • 我游荡在生与死的边境线上。雪是明亮的,雨是暗淡的,我似乎同时行走在早晨和晚上。
  • 小屋渐渐远去,两条飘扬而去的铁轨也没有回来。我仍然在自己的踪迹里流连忘返,我感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我的身体像是一棵安静的树,我的记忆在那个离去的世界里马拉松似的慢慢奔跑。
  • 我继续游荡在早晨和晚上之间。没有骨灰盒,没有墓地,无法前往安息之地。没有雪花,没有雨水,只看见流动的空气像风那样离去又回来。
  • 我们走在寂静里,这个寂静的名字叫死亡。我们不再说话,那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不再前行。这是隔世记忆,斑驳陆离,虚无又真实。
  • 我寻找父亲的行走周而复始,就像钟表上的指针那样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不出钟表。我也一直找不到父亲。
  • 他惊讶地向我转过身来,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向我询问。我对他说,走过去吧,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死无葬身之地。”

我是个年轻人 我心情不太好 (阿澜·卢)

  • 要是我能有一种非常靠谱的感觉,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那该多好。
  • 一切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突然之间。
  • 我的外祖父是个好心人。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心人。 我不知道我们这一代到底还有没有好心人。
  • 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我看着她想要经常看到她的女孩儿了。最好每天都能看到她。
  • 我相信要是我有个女朋友一切都会好很多。 这是个非常不成熟的想法。 但我仍然希望可以实现它。 我反正不想回避。

Fight Club (Chuck Palahniuk)

  • This is how it is with insomnia. Everything is so far away, a copy of a copy of a copy. The insomnia distance of everything, you can’t touch anything and nothing can touch you.
  • Every evening, I died, and every evening, I was born.
  • If I could wake up in a different place, at a different time, could I wake up as a different person?
  • Without just one nest. A bird can call the world home. Life is your career.
  • “It’s only after you’ve lost everything,” Tyler says, “that you’re free to do anything.”
  • Lies make us evil.
  • “Because everything up to now is a story,” Tyler says, “and everything after now is a story.”
  • Nothing is static. Everything is falling apart.
  • “I’m breaking my attachment to physical power and possessions,” Tyler whispered, “because only through destroying myself can I discover the greater power of my spirit.”
  • “The liberator who destroys my property,” Tyler said, “is fighting to save my spirit. The teacher who clears all possessions from my path will set me free.”
  • You have too much to lose. I have nothing. You have everything.
  • A telephony was ringing in my dream, and it’s not clear if reality slipped into my dream or if my dream is slopping over into reality.
  • If you’re male and you’re Christian and living in America, your father is your model for God. And if you never know your father, if your father bails out or dies or is never at home, what do you believe about God?
  • Which is worse, hell or nothing?
  • The lower you fall, the higher you’ll fly. The farther you run, the more God wants you back.
  • A criminal is a criminal is a criminal.
  • As long as you’re at fight club, you’re not how much money you’ve got in the bank. You’re not your job. You’re not your family, and you’re not who you tell yourself.
  • You melt and swell at that moment. For that moment, nothing matters. Look up at the stars and you’re gone. Not your luggage. Nothing matters. Not your bad breath.
  • I am nothing, and not even that. Cold. Invisible.
  • All a gun does is focus an explosion in one direction.
  • We don’t have a great war in our generation, or a great depression, but we do, we have a great war of the spirit. We have a great revolution against the culture. The great depression is our lives. We have a spiritual depression.
  • That old saying, about how you always kill the thing you love, well, it works both ways.

我打不赢爱情 (和菜头)

  • 我们对于永恒的理解是不同的,我的永恒是不变的将来,女孩子要的却是每一天每一天。
  • 我拒绝了内心给我的无数次善意提醒,顽固地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可以在最后一刻挽回一切,挽回曾经的美好。我既然没有办法给人欢乐和幸福于每一天,那么现在,我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每一天。当四年变成了思念,思念变成了永恒,我还是不会在每一天思念,但是我会在所有的未来思念。直到藤蔓爬满了我的身体,我的面庞在夕阳里片片凋落。
  • 就让别人在每一天里幸福着,让我在永恒里思念。我只希望路过我的人,看见我雪白的骸骨,抓紧自己爱人的手,就像抓住他们手里面的每一天。
  • 回想起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女孩子,她们都在回忆中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关于闭着眼睛的女孩子的记忆,她们似乎不需要眨眼睛。人需要眨眼的,用泪水浸润角膜。鱼从来不眨眼,整个海洋就是它们的眼泪,它们就生活在自己蓝色的眼泪里。这一点,很像是女孩子。
  • 无论是哪一种女孩子,她们都善于伪装自己。我想她们这方面的心智远比男子成熟得早,要不是上天安排了爱情让她们变得蠢一点,她们早已经统治了这个世界。她们不能没有爱情,就像是鱼不能没有水一样。
  • 就像塑料的玫瑰,永远不会扎伤你的手,但是它也永远不会有一朵带着刺的新鲜玫瑰在清晨里徐徐苏醒的动人姿态和流水一般流泻的芳香。
  • 我想,我和她将终生不复见面了,从现在到死亡,我们虽然都在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上,但是命运已经把我们错开。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她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她的味道,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只是不能再见。我们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参商永隔。
  • 很多事情我都以为忘记了,但是总是在很偶然的时刻想起。
  • 泉水顺着山坡流下,阳光穿过树影落满一地斑斓。我们在虎跑的小亭里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喝茶,喝龙井,然后在夕阳里唱着歌骑着自行车回家。右手边是西湖,遥遥地可以看见苏堤和断桥。那是夏天,还有很多红色的蜻蜓在红色的天空下飞翔。温暖的晚风中隐约有饭菜的香味,我的汗水在脸上风干,留下些粗糙的盐渍。那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次品茶。
  • 我曾经在梦里又见到她了,我们在两辆不同方向的火车上。车在月台停下,我看见她就在对面车上安静地坐着。我想拉开车窗,但是怎么也拉不开。我用力拍着窗子,叫她的名字。她却根本听不见,坐在那里,安静、从容、美丽。火车开了,远了,消失了。我再也没有坐过火车,一直到今天。
  •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爱情的力量,如果蟋蟀也有爱情的话。爱一个人,就是在黑暗的绝境里把生存的希望留给对方,同时还尽量活下去,不让自己的爱人感觉孤单,在黑暗里能多陪她一分钟就多陪她一分钟。
  • 有一天他在看股票行情,女友妈妈在厨房做饭。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成天看行情究竟有什么意思?他笑着随口答道:“阿姨啊!再像这样套下去,我可能没钱娶你们家的annie了。”就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老太太在厨房里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annie,他前任女友的名字。
  • 这是我知道的关于他的最后一个瞬间,从那时候起一个男生就此消失,世界上多了一个男人。
  • 单位分给了他一套房子。拿到钥匙的那天,他兴冲冲地跑去看房子。站在自己的房子里,他脑海里设计着各种装修方案。只在一瞬间,他突然看见了一幅图景:傍晚时分,金红的阳光斜射入他的厨房。他看见一张小小的餐桌,有两个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一个是他,另外的是个女孩子。在一刹那,他突然觉得心里非常安宁,尘埃纷纷下坠,清晰无比。一个坚定的声音对他说:“我要结婚。”
  • 我想我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就是在那里。她的小手实在太冻了,我捂热了她的手。最好的爱情都是最简单的。那年昆明的冬天很冷,我记得,她的信和笑容很温暖。
  •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初恋是大学里的那次。今天我想起了她,我才想起来: 我的第一任女友有和她一样善良的性格,一样冰凉的小手,一样闪亮的眼睛。 我的第二任女友,有和她一样翘起的鼻子,有一头和她一样的短发。 我的第三任女友,和她一样有悦耳的小声音。 我以为我遗忘了,我甚至很多年都想不起她来了。我现在才明白,她在我心上钉下了第一个钉子。那时很早,那钉子很小。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顺着那钉子我的心慢慢裂开了一条曲折的线,联系起所有我的女友,只是当时我都没觉察而已。
  • 回忆把一切吹起来,变得清晰,而岁月只一下就合上了书页,结束了所有的旋转、飞舞、聚散,写上The End。
  • 从恋爱到婚姻,有如在酷寒的夜里拿了一团燃烧的炭玩击鼓传花:每个人都需要那种热量,但把燃烧的炭握在手中到达忍耐的极限时,却只能把炭扔掉,下一家再拾起来。游戏时间可能会很长,在这个过程中,炭的温度会慢慢降下来。最后的那个人把炭拿在手里时,它已经不再灼人地炽热,而是持久的温暖,因而可以永远地握在手中。
  • 上天是仁慈而慷慨的,你想要,你就得到,但会以你无法预知的方式。
  • 得到了不同的人生,意味着你必然失去了相同分量的其他东西,人生精确得像一笔认真计算过的买卖。
  • 向往天空,就只能在群星中安眠;选择大海,珊瑚就是你永恒的墓床。
  • 人生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也没有必要去问自己为什么。森林里有很多道路,有的大路很宽阔,有很多人走过;有的路很狭窄,因为走的人很少。当你选定了一条,最好的办法就是走下去,而不是问自己是否应该从下一个岔口走到另一条路上。你需要极为清楚地认识到一点:一个人永远无法同时领略两条路上的风景。喇嘛阿普曾经在遗言中问他的弟子达世:或许有一天你能回答我,满足一千个欲望和征服其中一个,究竟哪一个重要?
  • 原来乳汁是没有甜味的。妈妈经常说,你吃奶的样子很香甜。你终于明白,你早已经忘记了乳汁的味道,忘记了在怀里的岁月,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而“香甜”这个单词,把两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你吃得很香,妈妈看得很甜。柔情似水,你发现了字典里没有的释义。
  • 那一脚任意球极其刁钻,正打在门框角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你早就不踢球了,你穿着黑色风衣,拿着公文包,站在高中校园的操场边。“20年前,我看见一个人踢出了一记相同的球,然后向我走来,从那时我认识的你。”你身边另外一条中年汉子似乎无意中说出这样的句子。20年的流光突然从你身边经过,自行车、磁带、小妞、香烟、醉酒、打架、翻墙……然后是在大雨里跑,穿衬衫的两个年轻人,在大雨地里飞快地跑,每一落足就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他们大笑着跑,在雨里轻快地跑,眯着眼睛缩着头大叫着疯跑。柔情似水,你看见了流光,你感觉到了时间之沙沉甸甸的重量和超越这沉重的手,它一直在你肩头。
  • 海明威说过:你打不败一个人,你可以杀了他,但是你打不败他。而我却是打不赢爱情,我最终被爱情打败了。
  • 很多年过去了,更多的岁月还将过去。我一个人住,每天提醒自己早起,而且要记得买早点吃。我过段时间会去买张彩票,但中奖依然是在永恒的“下一次”。
  • 我曾经在今年七月份以为自己无限接近恋爱过程的终点,但事实上这并不是真的。如果这个终点确实存在的话,那么这个终点之前的过程已经漫长得令我无比厌倦。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 年长的人往往善于掩饰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情感。
  • 把你的影子 加点盐腌起来 风干 老的时候 下酒
  • 居然能从爱情小说里读出阶级论,类似在《飘》里读出奴隶主和奴隶的矛盾斗争,我更怀疑这一说法是白日里在苏州拙政园的花丛上晾内裤。
  • 找女友,千万别找喜欢《红楼梦》的,要找喜欢《黄金时代》的。
  • 在她见到我的瞬间,瞳孔会放大零点二五毫米。
  • 终于到高考了,十二年的准备,无数不眠的夜晚,像山一样高的复习提纲。我们在通往大学的独木桥前浴血拼杀,将数十倍于自己的同龄人斩落马下,终于到达了彼岸。而当我们翻开《招生报》的时候,却是无比的茫然。十二年的时间里,我们惟一的目的就是冲过独木桥。而等自己真的过了,却不知道过了以后该去做什么?
  • 父母半辈子的钱都用在孩子的教育上了,现在要求他们买下自己的房子。我们不再享受福利分房了,需要自己去买。买房就无法结婚;结婚就无法买房。我们已不再轻易相信爱情,而更愿意看见房产证明和厚厚的存折。我们骑着摩托追到的女朋友,被轿车接走了。有人在唱: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 我们被训练成为旧观念的继承人,我们目睹了这世界的改变。惟一不知道的事却是最重要的:金钱是衡量个人价值的标准。关于杨致远的神话被一再重复,世界变得如此近功急利。知识和学习仅仅是金钱的新遮羞布,在很远的地方你就可以闻见它的味道。
  • 因为旧的一切都不可回头地改变了,手里却是空荡荡的什么依托都没有。我们开始频繁地转职,沉迷在自己的工作里,在荒泽大川中放逐自己,想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无数的人在路上寻找。
  • 1960s们有知青小说在记录他们的历史,或者被《阳光灿烂的日子》继续照耀着;1980s们是时代的宠儿,他们在所有的媒体上创造着他们的历史。1970s们却是无声无息地走着,仿佛世界上并不曾真正存在过这么一批人。
  • 昨天的人早已经忘记,明天的事全在计划上,而这计划表前天就已丢失,剩下的是对于过去逐渐清晰起来的回忆,经常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过去的某个片段,纯平丽音,纤毫必现。
  • 我想我经过了些夜晚,那些夜晚起先是日光灯镇流器的蜂鸣声,然后是熄灯后的虫语和遥远的歌声笑声。有一年的时间里,我整夜不能入睡,可能是因为罗大佑《恋曲2000》的缘故。我反复听那一句“等遍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等到青春也终于见了白发。倘若能摸抚你的双手面颊,此生也终不算虚假”。我并不以为那是情歌,反复吟诵,觉得恐慌得很,寂寞得很,失落得很。虽然最后定在了“蓝色的太平洋隐没的红太阳,是否泛起了你的回答”一句上,但我没有个回答,只有逐渐升起的不安和焦躁。四年里,我都很想去看大海,或者是回到大漠。要有个没有人的地方,就在它们身边,凝视着它们,等太阳下山。南京没有大海,更没有大漠,所以我只有跑。一刹那就跑起来,风声吹过耳边,树影向后退去,感觉能好得多。在奔跑中能获得一种暂时的满足和安宁,有些东西就如潮水一样,一点点退下去,退下去,最后沉沉睡去,而我也终于精疲力竭地回到宿舍,什么也不想,倒头便睡。我的跑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丢失了,也没有再那样跑过。这就让我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有过一些夜晚,有过一些奔跑。也许是我早不再期待,期待有超越无数个千年的东西终于到达,开始不相信自己终于能接近它们。我不是猎手,不是海盗,不是流浪在路上的人,我已经惯于安睡,而且没有梦境。
  • 回想过去的一切,似幻似真。我曾经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在时空交错中重合四年。我真不知道那些是真正发生过,还是只出于我的想像。那些挣扎,那些困惑,那些爱恋,如烟一般消失在岁月急匆匆的脚步声中。到了只能谈论关于《挪威的森林》和股票指数的年岁,那四年又能归在哪一章?折算成生命的几个点?生猛,那是我对过去岁月惟一能想到的一个形容词。成熟意味着遗忘,而生猛的野兽随时会在梦中醒来,提醒我曾经那样存在过,鳞爪飞扬。
  • 男人长成以后,新友谊里多的只是尊重和欣赏,以及适当的距离和优雅的态度。而友谊在某种意义上简直比爱情还要疯狂,理性降低了友谊的温度,因此逐渐冷却和厚厚包裹的炉子里很难再炼出钢来。
  • 生命如此的短促,能有一个可以和你撑一把伞走过人生风风雨雨的人是何等巨大的幸福啊!
  • 生活是个回力球,你以为用力扔掉了的过去,总有一天反弹回来,正打在你鼻子上。扔得越远,回来得越晚,也就越有力。
  • 若本人(例如: 和菜头)在××岁之前还未结婚,若本人老友××(例如: 胡淑芬)也未婚配,则我将保证娶我的老友××为我的合法妻子,在残存的日子里一心一意照顾她,无论贫穷还是疾病,酱油减价还是国足失利,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 在这种满天都是鹰,一个都不愿意当兔子的时代里,把朋友发展成结婚对象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一个人,当你见他失恋十次,流泪百次,吃饭千次,发脾气万次,你连他上厕所用几张手纸都知道的时候,这就意味着你们之间可以完全没有婚姻的磨合期,上路就挂四挡,油门踩到底,直飙小康。
  • 恋爱过程类似于轻度精神分裂症的逐步治愈过程,但是单恋则导致严重精神分裂。 ——(奥)弗洛伊德
  • 在一条妓女、小偷、杀人犯频繁出没的巷子里,埋伏着著名中医胡青牛大夫。诊所不大,一窗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白墙上满是题字,都是本地的文化名士的手墨,小篆、大篆、不大不小篆都有。无一例外,内容都是: he is the best of the best of the best ……

果壳中的宇宙 (史蒂芬·霍金)

  • 充满希望的旅途胜过终点的到达。我们追求发现,不仅在科学中,而且在所有领域中激起创造性。如果我们已经抵达终点,则人类精神将枯萎死亡。但我认为,我们将永远不会停止:我们若不更加深邃,定将更加复杂。我们将永远处于可能性的膨胀的视界之中心。
  • 广义相对论彻底地改变了有关宇宙起源和命运的讨论。一个静态的宇宙可以存在无限长时间,或者以它目前的形状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创生。然而,如果现在星系正在相互分开,这表明它们过去曾经更加靠近。
  • 如果宇宙的的确确是被创生的,那么为何要在创生之前等待无限久?另一方面,如果宇宙已经存在了很久,为何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不早已发生,使得历史早已完结?特别是,为何宇宙尚未到达热平衡,使得万物都具有相同温度?
  • 人们也许认为,这意味着虚数只不过是一种数学游戏,也现实世界毫不相干。然而从实证主义哲学观点看,人们不能确定任何为真实。人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去找哪种数学模型描述我们生活其中的宇宙。人们发现牵涉到虚时间的一种数学模型不仅预言了我们已经观测到的效应,而且预言了我们尚未能观测到,但是因为其他原因仍然坚信的效应。
  • 考虑一个虚时间的时空,那是一个像地球表面的球面。假定虚时间的纬度,那么宇宙在虚时间的历史就是南极启始。这样,“在开端之前发生了什么?”的诘问就变得毫无意义,恰如不存在比南极更南的点一样。南极是地球表面上完全规则的点,相同的定律在那里正如在其他点一样成立。这暗示着,宇宙在虚时间中的开端可以是时空规定的点,而且相同的定律在开端处正如在宇宙的其他地方一样成立。
  • 看来我们也许生活在一张3-膜,即一个四维面上。它是五维区域的边界,而其余的维被卷得非常小。膜上的世界的态负载发生在五维区域内一切的密码。
  • 宇宙具有多重历史,每一个历史都是由微小的硬果确定的。
  • 宇宙在实时间中的历史确定其在虚时间中的历史,反之亦然,但是这两种历史可以非常不同。特别是,宇宙在虚时间中可不必有开端或终结。虚时间正如同空间中的另一个方向那样行为。这样,宇宙在虚时间中的历史可被认为是一张曲面,像一个球面,一个平面或者一个马鞍面,只不过是四维而不是二维的。
  • 一根单独的宇宙弦外面的时空是平坦的。然而,这是切割去了一个楔子的平坦空间,弦处于楔子的锋刃端点。它像是一个圆锥。这代表了宇宙弦存在的时空。
  • 人们可以把这时空画成一个圆柱,长轴是时间方向,而截面是三个空间方向。
  • 如果人类要去应付它周围日益复杂的世界和遭遇到诸如太空旅行这样的新挑战的话,它必须改善其精神与体温。如果生物系统想领先电子系统的话,人类也需要增加自己的复杂性。电脑在现时具有速度的优势,但是它们毫无智慧的迹象。
  • 大脑不具备单独的CPU——中央处理器——它顺序处理每一个指令。相反地,人脑有几百万个同时一道工作的处理器。这种大规模平行处理也将是电子智慧的未来。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雷蒙德·卡佛)

  • “我们当中有谁真正懂得爱情吗?”梅尔说,“在我看来,我们只不过是些爱情的新手。我们说我们彼此相爱,这没错,我不怀疑这点。我爱特芮,特芮爱我,你们俩也彼此相爱。你们知道我现在所说的这种爱是什么。肉体上的爱,那种把你驱向某个特别的人的冲动,还有对另一个人的本质的爱,爱他或她精神上的东西。肉欲之爱和……好吧,就叫它情感之爱吧,就是每天都关心着另外那个人。但有的时候,我很难接受我爱过我第一任妻子这个事实,但我爱过。我知道我爱过。所以我想就这点而论,我很像特芮。像特芮和艾德。”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爱我前妻胜过爱我的生命。但现在我从心里恨透了她。我真的是这样。你们对此作何解释呢?那个爱情怎么了?它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这是我想知道的。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再有就是艾德。好吧,我们又说起艾德了。他那么爱特芮,以致于想杀死她,最后他把自己给杀死了。”梅尔止住话头,吞了一大口酒。“你们俩在一起呆了十八个月,你们彼此相爱。从你们的一举一动里看得出来。你们因爱而发光。但是,你们在相遇之前也曾爱过别人。你们也都曾结过婚,像我们一样。甚至在这之前,你们可能还爱过其他的人。特芮和我在一块儿五年了,结婚也四年了。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事情是,不过也是件好事,不幸中的万幸吧,你可以这样说,就是如果我们中谁出了什么事——请原谅我这么说——但假如明天我们俩有谁出了事,我想另一个,另一个人会伤心一会儿,你们知道,但很快,活着的一方就会跑出去,再次恋爱,用不了多久就会另有新欢。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我们谈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我错了吗?我说得太离谱了吗?如果你们认为我错了,我希望你们立刻给我指出来。我想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什么也不清楚,我率先承认这一点。”
  • 事情在变,他说。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变的。但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也不按照着你的愿望来变。
  • 没有人明白自己为何而死。我见过许多人自杀,我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死。
  • 我们在谈论爱情时,说起来就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
  • 我能听见我的心跳。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我能听见我们坐在那儿发出的噪音,直到房间全都黑下来了,也没有人动一下。

Naïve Super (Erlend Loe)

  • Everything seemed meaningless to me. All of a sudden. My own life, the lives of others, of animals and plants, the whole world. It no longer fitted together.
  • To me, growing older has for a long time been associated with a certain uneasiness. I generally don’t give a toss about space, but I have a problem with time. While I was getting dressed I realised there was no way I could spend this day doing the same things I used to spend my days doing. The days would have to become different. The nights, too.
  • 1. Quit your job. 2. Go travelling. 3. Make new friends.
  • It’s a good ball. It always comes back. And it fits comfortably in my hand. I had forgotten how good it is to feel a ball. To hold it. It’s so round. It makes me forget about time.
  • I’m thinking about the boys. They’re grown-ups today. Probably over fifty years old. They must have had the feeling that the world was good. That things fitted together. That something meant something.
  • My grandfather is a really good guy. I wonder whether I am a really good guy. I wonder whether there are any really good guys at all in my generation.
  • The book is written by a professor called Paul. I’m thinking that someone with a name as friendly as that couldn’t possibly want to scare me.
  • Many times equals no time.
  • Anybody who rides a bike is a friend of mine.
  • I don’t demand more from anything. Neither people nor objects.
  • The bird was the first thing my brother thought about when he woke up in the morning, and the last thing he thought about before he went to sleep.
  • I tell her that, what I probably want to know, is whether things will sort themselves out. I don’t want all that much. But I want to be fine. I want to live a simple life with many good moments and a lot of fun.
  • I think nobody ought to be alone. That one should be with someone. With friends. With the person one loves. I think it is important to love. I think it’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 We all have our melancholy moments. Days when the feeling of meaninglessness creeps in and we sink into cynicism and sarcasm. Days when we stop believing in love and that 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in the end.
  • My time is not the same as your time. Our times are not the same. And do you know what that means? That means that time does not exist. Do you want me to repeat that? There is no time. There is a life and a death. There are people and animals. Our thoughts exist. And the world. The universe, too. But there is no time.
  • Trees are one of my favourite things. Water and trees and girls.
  • Money is not important. Money comes and goes. But brothers are important. Brothers are more important than money, my brother says.
  • I still don’t know if things fit together, or if 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in the end. But I believe that something means something. I believe in cleansing the soul through fun and games. I also believe in love.
  • When I get home I’m going to buy a bicycle helmet. And I want to call Lise and tell her that life is a bit like a journey, and that I am maybe, but only maybe, a really good guy.

羊男的圣诞节 (村上春树)

  • 如果风是双胞胎 吹向西也吹向东 如果风是双胞胎 吹向左也吹向右

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村上春树)

  • 人类科学的对象不在于客体,而在于身体内部的主体。
  • 一定在某个地方,我和我自己也有一个互相联系的结存在。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在遥远的世界一个奇妙的场所遇见我自己。而且,希望那最好是一个温暖的场所,如果那里也有几罐冰啤酒的话,那就更没话说了。在那里我就是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我。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种类的间隙。一定在某个地方有这样一个奇妙的场所。
  • 再过一次十八岁倒也不坏啊,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一想到假如能回到十八岁的话,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呢?我已经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 只不过我比你更习惯于无聊罢了。
  • 我们正年轻,才新婚,而阳光又免费。
  • 我什么也没想地继续一直走着。那里既没有距离也没有时间。不知不觉之间甚至连正在前进的感觉也消失了。不过,总之大概是在向前进吧。
  • 羊男先生有羊男先生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对吗? “对呀。”我说。所以不能因为羊男先生的世界里没有我存在,就说我根本不存在吧? “嗯。”我说:“换句话说这各式各样的世界都混在一起,有些部分互相重叠,有些部分却不互相重叠。”

不存在的骑士 (卡尔维诺)

  • 死人啊,你有我从来不曾有过并且将来永远不会有的东西:这个躯壳。或者说,你没有躯壳。你就是这个躯壳。就是因为它,有时候,当情绪低落时,我会突然嫉妒存在着的人。漂亮的玩意儿!我可以说是得天独厚,我没有它照样也能干活,而且无所不能。
  • 我能把许多事情做得比存在着的人更好,没有他们身上常见的俗气、马虎、难持久、臭味等缺点。存在着的人总要摆出什么样儿来,显示出一个特殊的模样,我却拿不出来,这一点倒也是事实。可是如果他们的秘密就在这里,在这一袋肠子里的话,谢天谢地,我可不要有。
  • 死尸呀,你放出的屁比我的还臭哩。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为你哀悼。你失去了什么呀?从前你跑跑跳跳,现在你的运动转移到你滋生的爬虫身上了,你长过指甲和头发,现在你将渗出污水,使地上的青草在阳光下长得更高。你将变成草,然后是吃草的牛的奶,喝牛奶的孩子的血,如此等等。尸体呀,你看,你不是活得比我强得多啦?
  • 死人呀,我跑呀跑,就是为了跑到这里来像你一样被人抓住脚后跟拖走。现在你眼睁睁地死不瞑目,你在石头上磕碰的脑袋面朝青天,在你看来,这将我驱使至此的疯狂劲头究竟是什么呢?这战争狂热和爱情狂热又是什么呢?我要好好想想。死人啊,你使我思考起这些问题。可是能有什么改变呀?什么也不会变。我们除了这些走进坟墓之前的日子外没有别的时间,对我们活人是如此,对你们死人也是如此。我不能浪费时日,不能浪费我现有的生命和我将可能有的生命。应该用这生命去为法兰克军队建立卓越功勋,去拥抱高傲的布拉达曼泰。死人哪,我愿你没有虚度你的光阴。无论如何,你的骰子已亮出它们的点数。我的骰子还在盒子里跳跃。死人呀,我眷恋我的追求。不喜欢你的安宁。
  • 当一个女人对所有的存在的男人都失去兴趣之后,惟一给她留下希望的就只能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
  • “既不存在捍卫,也不存在攻击,没有任何意义。”托里斯蒙多说,“战争打到底,谁也不会赢,或者说谁也不会输,我们将永远互相对峙,失去一方,另一方就变得毫无价值。我们和他们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打仗……你听见这些青蛙叫了吗?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与它们呱呱乱叫和从水里跳到岸上,从岸上跳到水里的举动有着相同的意义和性质……”
  • 我的名字在我的旅途的终点。
  • 爱情不走中间道路。
  • 我们过去也不懂得应当怎样生活在世界上……也是边生活边学会……

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树)

  • 记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 要是我现在就把肩膀放松,就会一下子土崩瓦解的。以前我是这样活过来的。如今也只能这样活下去。一旦放松,就无可挽回了。我就会分崩离析——被一片片吹散到什么地方去。
  • “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这样活过、这样在你身边呆过。可能一直记住?” “永远。”我答道。
  • 我忘却的东西委实太多了。甚至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最关键的记忆都丧失了。说不定我体内有个叫记忆堆那样的昏暗场所,所有的宝贵记忆统统堆在那里而化为一滩烂泥。
  • “表达不好。”直子说,“这些日子总是这样。一想表达什么,想出的只是对不上号的字眼。有时对不上号,还有时完全相反。可要改嘴的时候,头脑又混乱得找不出词来,甚至自己最初想说什么都糊涂了。好像身体被分成两个,相互做追逐游戏似的。而且中间有根很粗很粗的大柱子,围着它左一圈右一圈追个没完。而恰如其分的字眼总是由另一个我所拥有,这个我绝对追赶不上。”
  •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死本来就已经包含在“我”这一存在之中。我们无论怎样力图忘掉它都归于徒劳这点便是实证。因为在17岁那年5月一个夜晚俘获了木月的死,同时也俘获了我。
  • 我隐约感觉到,深刻未必是接近真实的同义语。但无论我怎样认为,死都是深刻的事实。在这令人窒息般的悖反性当中,我重复着这种用永不休止的圆周式思考。
  • 我们两人漫无目标地在东京街头走来转去。上坡,过河,穿铁道口,只管走个没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反正走路即可。仿佛举行一种拯救灵魂的宗教仪式般地,我们专心致志地大走特走。下雨就撑伞走。
  • 或许我的心包有一层硬壳,能破壳而入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所以我才不能对人一往情深。
  • 随着冬日的延伸,我感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加透明了。那是一种清澈无比的透明。直子时常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眼睛,那并无什么缘由,而又似乎有所寻觅。每当这时,我便产生无可名状的寂寞、凄苦的心绪。
  • 我一边注视沉默的空间里闪闪浮动的光粒子,一边力图确定心的坐标。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别人又到底向我追求什么呢?结果找不到像样的答案。我时而向空间漂浮的光粒子伸出手去,但指尖什么也触及不到。
  • 对直子的20岁,我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还是在18岁与19岁之间徘徊才是。18之后是19,19之前是18——如此固然明白。但她终究20岁了,到秋天我也将20岁。惟有死者永远17。
  • 很多事我还不甚明白。尽管我在尽力而为,但最后明白恐怕还需一段时间。至于这段时间过后自己将在何处,现在的我完全心中无数。所以,我无法向你做出任何许诺,也不可能有求于你或倾诉动听的话语。因为首先我们之间还极其缺乏相互的了解。不过倘若你给我时间,我会竭尽全力,我们也许会进而相互加深了解。总之,我想再见你一次,好好谈谈。
  • 萤火虫在瓶底微微发光,它的光过于微弱,颜色过于浅淡。我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是很早以前。但在我的记忆中,萤火虫该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于是我一向以为萤火虫发出的必然是那种灿烂的、燃烧般的光芒。
  • 我久久、久久地等待着。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萤火虫才起身飞去。它顿有所悟似的,蓦地张开双翅,旋即穿过栏杆,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它绕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光。为了等待风力的缓和,它又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东飞去。
  • 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脑海中。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往来彷徨。
  • 我几次朝夜幕中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 长头发时的她,在我的印象中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女孩儿。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她,全身迸发出无限活力和蓬勃生机,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快活地转动不已,或笑或怒,或惊讶或泄气。我有好久没有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不禁出神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
  •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
  • 我并没有什么权力欲金钱欲,真的。或许我这人俗不可耐刚愎自用,但那种玩艺儿却是半点儿都找不到我头上。就是说,我是个没有私欲的人,有的只是好奇心,只是想在那广阔无边而险象环生的世界里显一显身手罢了。
  • 我似乎觉得,你我从这里出来,十年二十年过后还会在某个地方相遇,还会以某种形式发生关联。
  • 绅士就是: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
  • 真想把我的时间分出些来,让你在里边好好睡上一觉。
  • 说不定那时我们是为相遇而相遇的。纵令那时未能相遇,也会在别的地方相遇——倒没什么根据,但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 对某种人来说,爱是从根本不值一提的,或者说非常无聊的小事萌芽的。要不然就萌芽不了。
  • 每个人无不显得很幸福。至于他们是真的幸福还是仅仅表面看上去如此,就无从得知了。但无论如何,在9月间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下午,每个人看来都自得其乐。而我则因此而感到平时所没有过的孤寂,觉得惟独我自己与这光景格格不入。
  • 那张笑脸没有一丝阴翳,甚至晴朗得有些耀眼,我便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 “大概是不能适应这个世界吧。”我沉吟一下说,“总觉得这并不像是现实中的世界,男男女女也罢,周围景致也罢,都似乎脱离了现实。”
  • 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 are a stranger.
  • 见到你,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
  • “我同渡边的相近之处,就在于不希望别人理解自己。”永泽说,“这点与其他人不同,那些家伙无不蝇营狗苟地设法让周围人理解自己。但我不那样,渡边也不那样,而觉得不被人理解也无关紧要。自己是自己,别人归别人。”
  • 不过是晚一点的早饭和早一点的午饭之间的区别罢了。吃的东西一样,吃的时间相同,不同的是仅仅是名称。
  • “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
  • 甚至时光都随着我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惟独我和我的时间在泥沼中艰难地往来爬行。
  • 我觉得应该思考点什么,又不知思考什么、怎么思考才好。其实说老实话,我什么都懒得思考。我想那不得不思考的时刻恐怕不久就将来临,届时再慢慢思考吧。至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 此后三天时间里,我过得非常奇特,简直就像在海底行走一样。谁向我说话我都充耳不闻,我向别人说话对方也不明所云。我觉得自己周身仿佛紧紧蒙上了一层薄膜。由于薄膜的关系,我无法同外界相融无间,而同时他们的手也无从触及我的皮肤。我本身固然软弱无力,然而只要我处于这种状态,他们在我面前也同样无能为力。
  • 喂,木月!我和你不同,我决心活下去,而且要力所能及地好好活下去。你想必很痛苦,但我也不轻松,不骗你。这也是你留下直子死去造成的!但我绝不抛弃她,因为我喜欢她,我比她顽强,并将变得愈发顽强,变得成熟,变成大人——此外我别无选择。
  • 这以前我本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永远十七、十八才好,但现在我不那样想。我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我已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喂木月,我已不再是同你在一起时的我,我已经20岁了!我必须为我的继续生存付出相应的代价!
  • 饼干罐不是装有各种各样的饼干,喜欢的和不大喜欢的不都在里面吗?如果先一个劲儿地挑你喜欢的吃,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不大喜欢的。每次遇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先把这个应付过去,往下就好过了。人生就是饼干罐。
  • 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
  • 在浮动着玉兰花淡淡幽香的苍茫暮色里,自己的心开始无端地膨胀、颤抖、摇摆、针刺般地痛。这时我便紧闭双目、咬紧牙关,等待这番袭击的过去,而这要花很长时间,之后还留下丝丝隐痛。
  • 我自以为生来至今始终以诚为本,对任何人也未曾文过饰非,时刻小心不误伤任何人。然而到头来自己反被抛入这迷宫般的境地,我全然不知何以如此。
  • 我们(这里的我们是对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统而言之的总称)是生息在不健全世界上的不健全的人。不可能用尺子测量长度或用分度器测量角度而如同银行存款那样毫厘不爽地生活。
  • 我们通过生而同时培育了死,但这仅仅是我们必须懂得的哲理的一小部分。而直子的死还使我明白:无论谙熟怎样的哲理,也无以消除所爱之人的死带来的悲哀。无论怎样的哲理,怎样的真诚,怎样的坚韧,怎样的柔情,也无以排遣这种悲哀。我们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从这片悲哀中挣脱出来,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
  • 其实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儿,只是当时我将那种温柔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丝毫未加珍惜。她现在做什么呢?能够原谅我么?
  • 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博物馆管理人——在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的空荡荡的博物馆里,我为我自己本身负责着那里的管理。
  • 我已成为过去的人。你眼前存在的不过是我往日的记忆残片。我心目中最宝贵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寿终正寝。我只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坐卧行止。
  • 我已对直子说过永远等她,然而我没等,而在最后的最后放弃了她。这并非是谁的过失或不是谁的过失的问题,而是我自身的问题。即使我不中途变卦,我想结果也可能如此,直子恐怕也仍然要选择死。但我所感到的与此无关,我感到的是我自身应负的难以饶恕的罪责。对此你会说成是自然而然的心理变化,无法勉强,可是我和直子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肤浅。如今想来,我俩一开始就相处相连于生死边缘。
  • 假如你对直子的死怀有一种类似创痛之感,那么就把这种创痛留给以后的人生,在整个后半生中去体会。如若可以学习到什么,那就要从中学习。不过绿子另当别论,你要和她去寻求幸福。你的创痛与绿子无关。如果你还要伤她的心,势必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因此,尽管你可能心里难受,也还是要坚强起来,要再成熟一些,成为大人。
  • 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然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
  • 我拿着听筒扬起脸,飞快地环视电话亭四周。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
  • “喜欢我的发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 “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

活着 (余华)

  •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 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
  • 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
  • 牛是半个人,它能替我干活,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牵着它去水边吃草,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
  •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Winnie the Pooh (A. A. Milne)

  • How sweet to be a Cloud Floating in the Blue! Every little cloud. Always sings aloud. “How sweet to be a Cloud Floating in the Blue!” It makes him very proud To be a little cloud.

The Great Gatsby (Francis Scott Fitzgerald)

  • “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 one,” he told m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 Gatsby turned out all right at the end; it is what preyed on Gatsby, what foul dust floated in the wake of his dreams that temporarily closed out my interest in the abortive sorrows and short-winded elations of men.
  • I wanted to get out and walk southward toward the park through the soft twilight, but each time I tried to go I became entangled in some wild, strident argument which pulled me back, as if with ropes, into my chair. Yet high over the city our line of yellow windows must have contributed their share of human secrecy to the casual watcher in the darkening streets, and I was him too, looking up and wondering.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 simultaneously enchanted and repelled by the inexhaustible variety of life.

边城 (沈从文)

  • 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
  •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 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津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 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
  • 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 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柔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爇,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
  • 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 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 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爱情的容量 (周国平)

  • 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又让我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不过你有什么办法?
  • 爱情的十分之九是由爱人自己造成的,十分之一才靠那被爱的对象。
  • 爱情中的理想主义往往导致拜伦式的感伤主义,又进而导致纵欲主义,唐璜有过一千零三个情人,但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唯一者”,他注定找不到。
  • 幸福的爱情是一种能不断地激起幻想、又不断地被自身所激起的幻想改造的真实。
  • 两个截然不同的哲学家,尼采和罗素,都要求把爱情与婚姻区分开来,反对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而主张婚姻以优生和培育后代为基础,同时保持婚外爱情的自由。
  • 婚姻的基础应是逐渐取代爱情的友谊。
  • 爱情基于幻想和冲动,因而爱情的婚姻结局往往不幸。但是,无爱情的婚姻更加不幸。仅 以友谊为基础的夫妇关系诚然彬彬有礼,但未免失之冷静。保持爱情的陶醉和热烈,辅以友谊的宽容和尊重,从而除去爱情难免会有的嫉妒和挑剔,正是加固婚姻的爱情基础的方法。
  • 同样的激情在两性身上有不同的节奏,所以男人和女人不断地发生误会。
  • 一般而论,男性重行动,女性重感情,男性长于抽象观念,女性长于感性直觉,男性用刚强有力的线条勾画出人生的轮廓,女性为之抹上美丽柔和的色彩。
  • 幸福在于爱,在于自我的遗忘。
  • 人是怎样获得一个灵魂的? 通过往事。 正是被亲切爱抚着的无数往事使灵魂有了深度和广度,造就了一个丰满的灵魂。
  • 童年是灵魂生长的源头。我甚至要说,灵魂无非就是一颗成熟了的童心,因为成熟而不会再失去。
  • 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水井。
  • 在乡村中,时间保持着上帝创造时的形态,它是岁月和光阴;在城市里,时间却被抽象成了日历和数字。
  • 生活节奏加快了,然而没有生活。天天争分夺秒,岁岁年华虚度,到头来发现一辈子真短。怎么会不短呢?没有值得回忆的往事,一眼就望到了头。
  • 人与人之间的完全沟通是不可能的,因而不同程度的隔膜是必然存在的。既然如此,任何一种交往要继续下去,就必须是能够包容隔膜的。
  • 不要企图用关爱去消除一切隔膜,这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会使关爱蜕变为精神强暴。
  • 一种关爱不论来自何方,它越是不带精神上的要求,就越是真实可信,母爱便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 只要你曾经用真心去爱,爱的收获就必定会以某种方式保藏在你的心中。
  • 爱的经历决定了人生内涵的广度和深度,一个人的爱的经历越是深刻和丰富,他就越是深入和充分地活了一场。
  • 一个太依赖的女人是可怜的,一个太独立的女人却是可怕的,和她们在一起生活都累。最好是既独立,又依赖,人格上独立,情感上依赖,这样的女人才是可爱的,和她一起生活既轻松又富有情趣。
  • 男人直接和上帝相通,女人必须通过男人才能和上帝相通。
  • 女人只能带给男人两天快活,第一天是娶她时,第二天是葬她时。
  • 女人心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谜,谜底叫做怀孕。男人对于女人是一种手段,目的总在孩子。
  • 爱情和艺术,都植根于人的性本能。毛姆自己说:“我认为艺术也是性本能的一种流露。一个漂亮的女人,金黄的月亮照耀下的那不勒斯海湾,或者提香的名画《墓穴》,在人们心里勾起的是同样的感情。”
  • 兽性驱使人寻求肉欲的满足,神性驱使人追求毫无瑕疵的圣洁的美,而爱情则试图把两者在一个具体的异性身上统一起来,这种统一是多么不牢靠啊。由于自身所包含的兽性,爱情必然激发起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从而把一个有限的对象当做目的本身。由于自身所包含的神性,爱情又试图在这有限的对象身上实现无限的美——完美。
  • 女人身上令人可怕的地方,就是我们既不能与她们共同生活,又不能没有她们而生活。
  • 既然爱情之花总是结出苦果,那么,干脆不要果实好了。艺术是一朵不结果实的花,正因为不结果实而更显出它的美来,它是以美为目的本身的自为的美。
  • 在爱情中,兼为肉欲对象和审美对象的某一具体异性是目的,而目的的实现便是对这个对象的占有。然而,占有的结果往往是美感的淡化甚至丧失。不管人们怎么赞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不占有终归是违背爱情的本性的。
  • 当你把异性仅仅当做审美对象加以观照,并不因为你不能占有她而感到痛苦时,你已经超越爱情而进入艺术的境界了。艺术滤净爱情的性因素,使它完全审美化,从而实现了爱情的自我超越。
  • 爱情不是人性的一个弱点,爱情就是人性,它是两性关系剖面上的人性。
  • 为了赋予没有意义的人生以一种意义,天才致力于使虚无获得实体,使不可能成为可能。美的创造中分娩的阵痛原来是天才替人类的原罪受罚,天才的痛苦是人生悲剧的形而上本质的显现。
  • 在尼采的故事中,她正值青春妙龄,天赋卓绝,使这位比她年长18岁的孤独的哲学家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堕入了情网。在里尔克的故事中,她年届中年,魅力不减,仍令这位比她小15岁的诗人爱得如痴如醉。在弗洛伊德的故事中,她以知天命之年拜师门下,其业绩令这位比她年长6岁的大师刮目相看,誉为精神分析学派的巨大荣幸。单凭与这三位天才的特殊交往,莎乐美的名字在我的心中就已足够辉煌了。
  • 一个男人真正需要的只是自然和女人。其余的一切,诸如功名之类,都是奢侈品。
  • 当我独自面对自然或面对女人时,世界隐去了。当我和女人一起面对自然时,有时女人隐去,有时自然隐去,有时两者都似隐非隐,朦胧一片。
  • 爱就是对被爱者怀着一些莫须有的哀怜,做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怕她(他)冻着饿着,担心她(他)遇到意外,好好地突然想到她(他)有朝一日死了怎么办,轻轻地抚摸她(他),好像她(他)是病人又是易损的瓷器。爱就是做被爱者的保护人的冲动,尽管在旁人看来这种保护毫无必要。
  • 好的女人是性的魅力与人的魅力的统一。好的爱情是性的吸引与人的吸引的统一。好的婚姻是性的和谐与人的和谐的统一。
  • 嫉妒无非是虚荣心的受伤。
  • 虚荣心的伤害是最大的,也是最小的,全看你在乎的程度。
  • 好的爱情有韧性,拉得开,但又扯不断。
  • 相爱者互不束缚对方,是他们对爱情有信心的表现。谁也不限制谁,到头来仍然是谁也离不开谁,这才是真爱。
  • 有弹性的女人,性格柔韧,伸 缩自如。她善于妥协,也善于在妥协中巧妙地坚持。她不固执己见,但在不固执中自有一种主见。
  • 有灵性的女人天生慧质,善解人意,善悟事物的真谛。她极其单纯,在单纯中却有一种惊人的深刻。
  • 相爱的人给予对方的最好礼物是自由。两个自由人之间的爱,拥有必要的张力。这种爱牢固,但不板结;缠绵,但不黏滞。没有缝隙的爱太可怕了,爱情在其中失去了自由呼吸的空间,迟早要窒息。
  • 男女之爱往往从艺术境界开始,靠技术境界维持,到维持不下去时,便转入魔术境界。
  • 爱虽给你加冠,它也要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它虽栽培你,它也刈剪你。
  • 内心不严肃的人,内心太严肃而又被这严肃吓住的人,自私的人,懦弱的人,玩世不恭的人,饱经风霜的人,在爱情面前纷纷逃跑了。
  • 也许现代人真是活得太累了,所以不愿再给自己加上爱情的重负,而宁愿把两性关系保留为一个轻松娱乐的园地。也许现代人真是看得太透了,所以不愿再徒劳地经受爱情的折磨,而宁愿不动感情地面对异性世界。然而,逃避爱情不会是现代人精神生活空虚的一个征兆吗?爱情原是灵肉两方面的相悦,而在普遍的物欲躁动中,人们尚且无暇关注自己的灵魂,又怎能怀着珍爱的情意去发现和欣赏另一颗灵魂呢?
  • 如果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再信任和关心彼此的灵魂,肉体徒然亲近,灵魂终是陌生,他们就真正成了大地上无家可归的孤魂了。如果亚当和夏娃互相不再有真情甚至不再指望真情,他们才是真正被逐出了伊甸园。
  • 爱情受理想原则支配,婚姻受现实原则支配。
  • 理想原则追求的是幸福(事实上未必能追求到),现实原则要求避免可预见的不幸(结果往往也就不会太不幸)。
  • 在任何情况下,包括在彼此因热烈相爱而结合的情况下,婚姻都不可能除去它所固有的冒险的成分。
  • 人在爱时都太容易在乎被爱,视为权利,在被爱时又都太容易看轻被爱,受之当然。如果反过来,有爱心而不求回 报,对被爱知珍惜却不计较,人就爱得有尊严、活得有气度了。
  • 温柔也是一种能量,如果得不到释放,便会造成内伤,甚至转化为粗暴和冷酷。
  • 在当今这个讲究实际的时代,爱便是一种犯傻的能力。
  • 喧嚣的商业化浪潮使得一切古老的价值包括爱情价值分崩离析,“看看周围的人吧,谁还会在乎什么”。在两性关系中,人们抱着谁也别认真的态度,成熟的男女直奔主题,婚外恋和家庭两不误的“后现代”模式盛行,到处都在上演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有迪厅有鲜花有微笑,却唯独没有真爱”。如果说,在过去的专制时代,我们曾经被爱情遗忘,那么,在现在的商业社会,则是我们遗忘了爱情。
  • 老是怕受骗,就永远得不到爱。
  • 很早的时候,人都是双性人,身体像一只圆球,一半是男一半是女,后来被从中间劈开了,所以每个人都竭力要找回自己的另一半,以重归于完整。

超级时间整理术 (迈克尔·赫佩尔)

  • 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其多与少不仅仅是效率的问题,更关乎一个人的生活态度!

平如美棠 (饶平如)

  • 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是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相逢也是惘然。
  • 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过地思虑起将来。
  •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 孩子们小时候在画册上画下各自的理想,只是现实生活改变了一切。
  • 她对生活那样简单的向往,竟终不得实现,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叹奈何奈何。
  • 年少谈恋爱的时候,我们都衣食无忧。那时美棠便同我讲,情愿两人在乡间找一处僻静地方,有一片自己的园地,布衣蔬食以为乐。当时或只是少年人的浪漫。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田园牧歌里的旧中国已经走到了她的尽头,只以为我们可以像《浮生六记》里那样“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 她原是那样天真爱玩却也要求不多的一个人,两个人能清平安乐地在一起就是她操劳奔忙几十年里的寄望。
  • 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 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
  • 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

似水流年 (王小波)

  • 我向来不怕得罪朋友,因为既是朋友。就不怕得罪,不能得罪的就不是朋友,这是我的一贯作风。
  • 岁月如流,就如月在当空,照着我们每一个人,但是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
  • 虽然岁月如流,什么都会过去,但总有些东西发生了就不能抹煞。
  • 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转眼间就已跑到那似水流年里去了。
  • 小的时候,我头发有三个旋(三旋打架不要命——王二注),现在只剩了一个,其它的两个谢掉了。往日的勇气,和那两个旋儿一道谢光。反正去日无多,我就和别人一样,凑合着过吧。
  • 人就是四十岁时最难过。那时候脑子很清楚,可以发现自己在变老。以后就糊里糊涂,不知老之将至。
  • 人在四十岁之前,过得很慢,过了四十岁,过得就快了。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村上春树)

  • 世界这东西委实含有各种各样的简言之即无限的可能性,惟其如此才得以成立。而对可能性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由构成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来决定的。所谓世界,便是由浓缩的可能性制成的咖啡桌。
  • 关门之后,我完全置身于黑暗之中。这是地地道道的、不折不扣的黑暗,连针尖大的光亮也没有,一无所见。连自己贴近脸前的手也全然不见。我像遭受过巨大打击似的茫然伫立良久。一种虚脱感——犹如包在保鲜纸里被投进电冰箱后马上给人关门封死的鱼一样冷冰冰的虚脱感袭上全身。任何人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抛入厚重的黑暗,都会即刻感到浑身瘫软。
  • 科学的滥用和善用同样使现代文明面临危机。我坚信科学应为科学本身而存在。
  • 死本身并非那么可怕。莎士比亚说过,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想来也真是简单之极。
  • 我最喜欢的就是上床到入睡前的这短暂时刻。一定要拿饮料上床。听听音乐或看看书。我分外钟爱这一片刻,如同钟爱美丽的黄昏时分的清新空气。
  • 同崭新的纤尘不染的太阳一同醒来时的惬意之感是任凭什么都无法替代的。
  • 人不能够改正自身的缺点。脾性这东西大约在25岁前便已成定局,此后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其本质。问题是人们往往拘泥于外界对自身脾性的反应。
  • 失去的业已失去,再多思多想也无可挽回。
  • 你说过心和风差不多,但我想与风相似的恐怕更是我们本身吧?我们什么也不想,一路通过而已。既不年老,又不死去。
  • 人上了年纪,无可挽回的事情的数量就越来越多。
  • 任何人都具有某种成为一流的素质。问题只在于能否把它充分发掘出来。很多人之所以成不了一流,是因为一些不懂发掘方法的人一齐上前把它扼杀掉了,磨损掉了。
  •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你的感情外壳非常坚硬,很多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剩在里面。
  •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只身独处。大家都在某处多少相接相触。
  • 任何人都不会紧紧搂抱我,我也不会紧紧搂抱别人。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像贴在海底岩石的海参一样孤单单地一年年衰老下去。
  • 认识这东西就是这样的,世界的变化完全取决于意识。不错,世界是实实在在的。但从现象角度来看,世界不过是无限可能性中的一种罢了。具体说来,在你为迈右脚还是迈左脚而踌躇之间世界即已大为改观。世界因记忆的变化而变化——这完全不足为奇。
  • 思维是没有时间的。这也是思维同梦的区别所在。思维这东西一瞬间可以洞察一切,可以体验永恒,可以闭合电路永远在其中绕行不止。这才成其为思维,而不至于像梦一样中断。
  • 人并非通过扩延时间达到不死,而是通过分解时间获得永生。
  • “他们经常挖坑,”老人说,“大概和我迷上国际象棋是同一道理吧。既无意义,又无归宿。但无所谓。因为谁也不需要什么意义,更不想找什么归宿。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分别挖看纯粹的坑。没有目的的行为,没有进步的努力,没有方向的行走——你不认为这样很好?谁也不伤害谁,谁也不受谁伤害;谁也不追赶谁,谁也不被谁追赶。没有胜利,没有失败。”
  • 世间有变化的有不变化的。不变化的永远一成不变。出租车上的音乐便是其中之一。出租车收音机播收的永远是不堪入耳的名人一席谈或棒球赛转播之类。商店扩音器传出的是雷蒙·卢浮布尔的管弦乐,酒吧散的是波尔卡舞曲,年末商业街上听到的是本查兹的圣诞歌。
  • 想来,人生仅剩24个小时这点颇有点妙不可言。该干的事原本堆积如山,实际上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 没有争夺没有怨恨没有欲 望,无非等于说没有相反的东西,那便是快乐、终极幸福和爱情。正因为有绝望有幻灭有哀怨,才有喜悦可言。没有绝望的幸福是根本不存在的。
  • 时间这一存在委实过于空洞。可是,一旦将一个个实体嵌入时间性的框架中,随后派生出来的东西究竟是时间属性还是实体属性又令人无从判断。
  • 尽管我这人并不完全,但也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我抓耳挠腮地思索。不错,我是失去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详细开列起来,说不定有一本大学听课笔记那么厚。既有失去的当时不以为然而事后追悔莫及的,又有相反的情形。而且似乎仍在继续失却各种各样的人、事以及感情。象征我这一存在的大衣口袋里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洞,任何针线都不能缝合。在这个意义上,纵令有人打开我房间窗扇伸进头来朝我吼道“你的人生是零”,我也无法否认,没有否认的根据。
  • 我除了成为我自身别无选择。哪怕有更多的人弃我而去,或我弃更多的人而去,哪怕五彩缤纷的感情出类拔萃的素质和对未来的企盼受到限制以至消失,我也只能成为我自身,岂有他哉!
  • 我们都将年老,同下雨一样明确无误。
  • 我闭起眼睛,两脚搭在茶几上,像搅拌酒杯里的冰块似的搅拌脑袋里的时间。恍惚所有事情都同时发生在遥远的往昔,只有脱的衣服、背景音乐和独白有一点点变化。而这种变化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意义。飞速旋转几圈,又跑回原处。恰如骑着旋转木马赛跑。谁也超不过谁,谁也不会被超过,终点只此一处。
  • 她脱掉的衣服看上去比她本身还像她。也许我的衣服看上去比我本身还像我。
  • 来时的脚印依然真真切切地剩在路上,给我以仿佛同往昔的自身擦肩而过的印象。
  • 就算两人同睡一床,闭上眼睛也是孤身一人。
  • 作为整体的人是不能单一框定的。人们所怀有的梦想我想大致可分为两种:完全的梦想和有限的梦想。相对而言,我是生活在有限梦想中的人。这种有限性是否正当不是大不了的问题。因为必须在某处有条线,所以那里有条线。
  • 你将来将成为非常不幸的人。不过从总体上,还是要为人生祝福。
  • 几天来我第一次产生了不愿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念头。至于往下去某某世界,这点已不足为虑。纵令我人生之光的93%已在前半生35年间全部耗尽也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依依怀抱剩下的7%看个究竟——看这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模样。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觉得这似乎是赋予我的一项使命。的确,我是从某一阶段扭曲了自己的人生 和生活方式。而这里边自有其缘故。即使得不到任何人理解,我也不能不那样做。
  • 即便我的消失不足以使任何人悲伤,不能给任何人心里带来空白,或者不为任何人所注意,那也是我自身的问题。我委实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现在我似乎已几乎不具有再应失去的东西。然而我体内仍有所失之物的一缕残照如沉渣剩留下来,而且是它使我存活至今。
  • 我不愿意从这世界消失。闭上眼睛,我可以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摇摆。那是超越悲哀和孤独感的、从根本上撼动我自身存在的大起大伏。起伏经久不息。我把胳膊搭在椅背,忍受这种起伏。谁都不救我,谁都救不了我,正像我救不了任何人一样。
  • 我恨不得放声悲哭,却又不能。就流泪来说我的年纪已过大,况且已体验了过多的事情。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
  • 更年轻些的时候,我也曾试图将这种悲哀诉诸语言。然而无论怎样搜刮词句,都无法传达给别人,甚至无法传达给自己本身,于是只好放弃这样的努力。这么着,我封闭了自己的语言,封闭了自己的心。深重的悲哀甚至不可能采用眼泪这一形式来表现。
  • 从蜗牛到五金店柜台以至婚姻生活,无一例外。尽管谁都不追求它,但我能给予的别无他物。在这个意义上,公正性类似爱情,想给予的和被追求的难以吻合。惟其如此,才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我面前或我内部径自通过远去。
  • 或许我应该后悔自己的人生。这也是公正的一种形式。然而我什么也不能后悔。纵使一切都风也似的留下我呼啸而去,那也是我本身的希冀所使然。我脑海中剩留的惟有漂浮的白色尘埃。
  • 别害怕。即使永远失去你,我也会怀念你一辈子。你不会从我心中失去。记住这点!
  • 或许有限的人生正在被赋予有限的祝福。
  • 我也想了一会雨幕。我所想到的雨是霏霏细雨,分辨不出下还是没下。但实际上是在下。雨淋湿蜗牛,淋湿墙根,淋湿车。谁都无法制止,谁都别想避开,雨总是公正地下个不停。
  • 我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朝南面飞去。鸟越过围墙,消失在南面大雪弥漫的空中。之后,剩下的惟有我踏雪的吱吱声。

EQ情商 (谭春虹)

  • 智商决定录用,情商决定提升。

1Q84 BOOK 1 (村上春树)

  • 因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到任何地方,所以到这的地步,只好彼此觉悟。
  • 请记住一点,事情跟表面看到的不一样。
  • 所谓现实经常只有一个。
  • 她知道自己正分裂成两个。一半正极其冷酷地继续压著死者的脖子。另外一半却非常害怕。她想把一切的一切都丢开,立刻从这个房间逃出去。我在这里,同时不在这里。我同时在两个地方。虽然违反爱因斯坦的定理,但没办法。这是杀手的禅。
  • 再多的才能,也未必能换来一顿饱饭;但是有优秀的直觉,就完全衣食无忧了。
  •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不管拥有多强大的知识和能力,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他的后继者。
  • 这些人,是没有名字的极短暂期间的朋友。我每天来这里,跟蝴蝶见面打招呼,什么话都说。不过蝴蝶时间到了就会默默的消失无踪。我想一定是死了,但就算找也找不到死骸。就像被吸进空中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就这么消失踪影了。
  • 蝴蝶是比什么都脆弱优美的生物。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只安静地追求有限的极少东西,然后又悄悄地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可能是跟这里不同的世界。
  • 最后好的话一切都好。
  • 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目前我已经置身于这“1q84年”。我熟悉的那个1984年已经无影无踪,今年是1q84年。空气变了,风景变了。我必须尽快适应这个带着问号的世界。像被放进陌生森林中的动物一样,为了生存下去,得尽快了解并顺应这里的规则。
  • 重要的是永远维持一种认真地保护自己的姿态。如果一味地只是遭受攻击不反抗,我们就只能止步不前。慢性的无力感是会腐蚀人的。
  • 事物归结到底就是善。善就是一切的归结。把怀疑留给明天吧。
  • 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 菜单也好男人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们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挑选,实际上我们也许什么也没选。说不定那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我们只不过是做出挑选的样子。什么自由意志之类的,没准只是我们的想象。
  • 世间大多数人并不相信真实,而是主动去相信自己希望是真实的东西。这样的人两只眼睛哪怕睁得再大,实际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 杀人的一方总能找出乱七八糟的理由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还会遗忘,能转过眼不看不愿看的东西。但受害的一方不会遗忘,也不会转过眼。记忆会从父母传给孩子。世界这个东西,青豆啊,就是一种记忆和相反的另一种记忆永无休止的斗争。
  • 就像西藏的转经筒一样。转经筒旋转时,位于外侧的价值和感情就会忽上忽下,忽而闪光忽而黯淡。但真正的爱情始终固定在机轴上,永远不会变化。
  • 老师拥有很大的力量和很深的智慧。不过小小人也毫不逊色拥有很深的智慧和很大的力量。在森林里要当心。重要的东西在森林里森林里有小小人。要想不受到小小人伤害就得找到小小人没有的东西。这样就能安全地走出森林了。
  • 对过去呀历史呀什么的,我丝毫不想改写。我想改写的,就是眼前这个现在。

1Q84 BOOK 3 (村上春树)

  • 人们被赋予希望,然后将之作为燃料,作为目标继续人生。没有希望人们就不能活下去。但是这和投硬币是一样的。有正面也会有反面,不到硬币落地谁也不知道。
  • 我只不过是机械罢了。能干又忍耐力强的无感觉机械。从一边的口吸进新的时间,置换成旧的时间再从另一个口吐出去。存在,就是自身作为机械存在的理由。必须再一次回归到——那纯粹的运转——不知何时终将迎来结束的永久运动。
  • 一旦生出了期待,心就会以此为契机擅自行动。可是被期待背叛后人就会失望,失望会招致无力感。让心灵生出缝隙,削弱警惕心。
  • 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理不尽,某些场合粗糙至极的事件归结罢了。
  • 今日死去,明日即不需死亡。我们相互,以尽可能良好的面貌相见吧。
  • 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耳朵里心脏的跳动。世界和自己之间的边境已经看不甚清晰。
  • 也许不应该真的见面的。天吾对着天花板问。在心中珍重的抱着相会的念头,最后彼此离开才是最好的不是吗?这样的话任何时候都能抱着希望活下去。那份希望会温暖身体的中心,虽然微弱,却是重要的温暖。用手心小心的围住,从风中保护的小小光亮。即使被现实粗暴的风吹拂,也不会那样简单的熄灭。
  • 这里是怎样的世界呢,现在还判别不了。可是无论这里是有着怎样过往的世界,我都会留在这里吧。青豆这么想到。我们会留在这里。这个世界恐怕也会相应的有这个世界的威胁,也会潜伏着危险。而且也会充满有这个世界众多的谜与矛盾。前路不明数目繁多的暗道,也许我们也必须一一达到。这样就好。没有关系。前进,接纳吧。接下来我哪里也不再去。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留在这只有一个月亮的世界。天吾,我和这个小东西三人。

写给大家看的设计书 (Robin Williams)

  • 对比的基本思想是,要避免页面上的元素太过相似。如果元素(字体、颜色、大小、线宽、形状、空间等)不相同,那就干脆让它们截然不同。要让页面引人注目,对比通常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正是它能使读者首先看这个页面。
  • 让设计中的视觉要素在整个作品中重复出现。可以重复颜色、形状、材质、空间关系、线宽、字体、大小和图片,等等。这样一来,既能增加条理性,还可以加强统一性。
  • 任何东西都不能在页面上随意安放。每个元素都应当与页面上的另一个元素有某种视觉联系。这样能建立一种清晰、精巧而且清爽的外观。
  • 彼此相关的项应当靠近,归组在一起。如果多个项相互之间存在很近的亲密性,它们就会成为一个视觉单元,而不是多个孤立的元素。这有助于组织信息,减少混乱,为读者提供清晰的结构。
  • 如果某些元素在理解上存在关联,或者相互之间存在某种关系,那么这些元素在视觉上也应当有关联。
  • 如果多个项相互之间存在很近的亲密性,它们将成为一个视觉单元,而不是多个孤立的元素。彼此相关的项应当归在一组。要有意识地注意你是怎样阅读的,你的视线怎样移动:从哪里开始;沿着怎样的路径;到哪里结束;读完之后,接下来看哪里?整个过程应当是一个合理的过程,有确定的开始,而且要有确定的结束。
  • 任何元素都不能在页面上随意安放。每一项都应当与页面上的某个内容存在某种视觉联系。
  • 绝对不要在左对齐的正文或缩进的文本上方将标题居中。如果文本没有明确的左边界和右边界,就无法区分标题是否确实居中,看起来它只是悬挂着而已。
  • 如果设计中的对齐很明确,那么可以有意识地打破对齐,而且一定要表现出这是有意的。技巧就在于,打破常规对齐时不要怯懦,一定要干脆一些,要么全部采用一种方式,要么全都不采用这种方式。千万不要保守。
  • 规则都是用来打破的。但是必须记住,关于打破规则本身也有一条Robin规则:在打破规则之前必须清楚规则是什么。
  • 要特别注意元素放在哪里。应当总能在页面上找出与之对齐的元素,尽管这两个对象的物理位置可能相距很远。
  • 要着力避免居中对齐,除非你有意识地想要创建一种比较正式、稳重(通常也更乏味)的表示。并不是完全杜绝使用居中对齐,有时可以有意地选择这种对齐方式,但是不要把它做为默认选择。
  • 如果一切都是不一致的,别人又怎么能知道某个部分是特殊的呢?如果一个出版物有非常好的一致性,则可以放入一些与众不同的元素,使读者真正注意到你希望他们关注的内容。
  • 不要把重复用得太滥,而应当尽量“采用多样性实现统一”。也就是说,如果一个重复元素很明确(如一个圆),那么可以采用多种不同方式重复这个圆,而不是简单地重复同一个圆。
  • 重复的目的就是统一,并增强视觉效果。不要低估页面视觉效果的威力,如果一个作品看起来很有趣,它往往也更易于阅读。
  • 要想实现有效的对比,对比就必须强烈。千万不要畏畏缩缩。
  • 段落之间要么有额外的空间,要么缩进,但不要二者都有。
  • 空白也是一种设计元素!
  • 不要在角落里放内容;不要以为所有空间都填满才行;不要把所有东西都设置为相同或者几乎相同的大小。

知日·明治维新 (知日)

  • 为了追逐目标,男人需不断向顶峰攀登。即便是死,也要以追逐的姿势倒下。 没有财政的独立,就没有思想和行动的独立。 现在到了把日本进行大洗牌的时候了! ——坂本龙马
  • 让这无趣的世界变得有趣吧! ——高杉晋作辞世之句
  • 「大久保利通是相当伟大的政治家,然而日本人却喜欢稚儿气的西乡隆盛。也就是说,政治原本是男人的世界,但是日本人却喜欢女性的特质。譬如,西乡隆盛有时会写写诗,发表几句名言,结果比大久保利通更得人缘。」 ——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
  • 每天比人早起,将事情做好一点,以智慧和努力胜过他人,就是好的竞争。若以仿冒、掠夺的方式,将别人努力的成果拿来当作自己的,或用旁门左道的方式侵犯他人,以博取声名,就是不好的竞争。……以妨害的方式来夺取他人利益的竞争,就是恶性竞争,反之,对产品精益求精,不做侵犯或吞并他人利益范围的事,就是善意的竞争,两者间的分界能用良知去判明并能谨守,就是商业道德了。 ——涩泽荣一
  • 我原本以为对禅的彻悟,就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要有死的觉悟。但是仔细想来,这种想法实在大错特错。事实上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要有活下去的意志。 ——正冈子规随笔遗作《病床六尺》
  • 一个国家的强大,需要的远远不只是技术,而是每一位国民都能拥有尊重每一个人、尊重每一条生命的仁爱之“心”。

天下卵 (冯唐)

  • 我从天地洪荒推演,妈妈的,发现,物质后面还有人,本来想一路推演至今日,实在是路途漫长,停在物质联合那里就算了。
  • 对于任何数据,先要搞清定义,否则毫无意义。比如港口吞吐量下降,要搞清是同比还是环比,含不含集装箱,再比如才女,会吹口琴、下个跳棋、写庞中华体的毛笔字、泡个不会背唐诗的作家,不能算。
  • 项目经理董无双喝了口雪花啤酒,遥望远方的海,海风吹,海浪涌,想起自己少小时代看到的日本AV,想起北条香理、工藤静香美、苍井空、川滨奈美、堤莎也加、町田梨乃、二阶堂仁美、饭岛爱、饭田夏帆、饭冢友子、芳本叶月、冈崎结由、冈田丽奈、高木萌美、高田礼子、高原流美、宫本真美、宫岛司古都光、光月夜也、宫泽理惠、河村亚季子、河井梨绪、黑崎扇菜、红月流奈、华歌恋、吉川萌、及川奈央、吉川真奈美、吉崎纱南、吉野莎莉、今井明日香、今木翔子、金泽蓝子、进藤玲菜、井上可奈、久保美希、酒井未希、臼井利奈、菊池丽香、菊池英里、菊池智子、橘真央、具志坚阳子、可爱亚织沙、葵小夏、蓝山南、兰望美、里见奈奈子、里美奈奈子、里美由梨香、立花丽华、立木爱、凉白舞、铃川玲理、铃江纹奈、铃木麻奈美、芦屋瞳、麻川美绪、麻生叶子、美里霞、美崎凉香、美雪沙织、美月莲、明日香、木谷麻耶、奈奈见沙织、内藤花苗、内田理沙、鲇川亚美、片濑亚纪、平山朝香、前原优树、前原佑子、浅见伽椰、浅井理、青木琳、青木玲、青野诗织、青羽未来、青沼知朝、秋本玲子、秋菜里子、秋元优奈、如月可怜、若林树里,想到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或许可以由后辈的实践间接实现,董无双提示商淑说。
  • 在当今中国的残酷世界里,A男娶B女,B男娶C女,C男娶D女,A女一不留神就成了剩女,只能做A男的情人,或者B男的红颜知己,或者C男的人生导师,或者D男的女神。
  • 我的脸部肌肉定型,笑容可以直接从我脸上扒下来挂在墙上。
  • 据明朝的王婆总结,极品男人的标准有五个字:潘、驴、邓、小、闲,貌如潘安,壮如驴,富比邓通,伏低做小,有闲陪你。
  • 喜欢和你分一瓶酒。 喜欢抓你头发睡着。 喜欢你对着镜子洗脸时从后面抱住你。 喜欢你在吵架后先服软,撅着嘴用手碰碰我。 喜欢揽着你的腰看夕阳下山。 喜欢我钓鱼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安静打游戏。 喜欢你感冒刚好就录歌给我听。 喜欢你生气不过夜。喜欢你啥都会。 喜欢你腻腻地长长地叫爷。
  • 为什么人特别烦和特别满足的时候都特别想死?因为都不想有将来?特别烦的时候,怕将来更烦;特别满足的时候,怕将来不这么美好。

生于一九九叉 (顾异)

  • 前年半夜十一点多,我的豆浆机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很狂躁地对我大叫:我们这儿是中国邮政,你男朋友难产,赶紧过来一趟准备后事吧。
  • 老娘有钱!谁他妈也别拦着我坐公交车!我坐着公交车,雇着人开我的车!

动物凶猛 (王朔)

  • 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孩子,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失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
  • 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我很同情现在的学生,他们即便认识到他们是在浪费青春也无计可施。我至今坚持认为人们之所以强迫年轻人读书并以光明的前途诱惑他们,仅仅是为了不让他们到街头闹事。
  • 夏天在我看来是个危险的季节,炎热的天气使人群比其他季节裸露得多,因此很难掩饰欲望。
  • 我在很长时间内都认为,父亲恰逢其时的死亡,可以使我们保持对他的敬意致以最真挚的感情怀念他又不致在摆脱他的影响时受到道德理念和犯罪感的困扰,犹如食物的变质可以使我们心安理得地倒掉它,不必勉强 硬撑着吃下去以免担上了个浪费的罪名。
  • 过于荒谬的供认往往使人相信这一切都是虚构的。
  • 她给人的感受犹如西餐中奶油、蕃茄汁掺在一起做成的那道浓汤的滋味。

断舍离 (山下英子)

  • 断=断绝想要进入自己家的不需要的东西。 舍=舍弃家里到处泛滥的破烂儿。 通过不断重复断和舍,最后会到达这样的状态: 离=脱离对物品的执念,处于游刃有余的自在的空间。

光荣日 (韩寒)

  • 生活实在是最无辜的事物,它明明最公正,却被无数人用作自己做坏事的借口。一切都是生活所迫,而生活却从来没被抓住过。
  • 只要出事的不是自己的男人或者猫狗,女人就能比男人更加冷酷。

知日·森女 (苏静)

  • 至少在休息日的时候想让自己被喜欢的东西团团围住。
  • 森女系的典型搭配是:复古或民族风的娃娃装连衣裙(A字形连衣裙),材质以棉和麻为主,配以简单的蕾丝钩边和小动物造型的长吊坠,下半身是打底裤,加上一双平底圆头的皮鞋。另外,印第安风、西伯利亚风等也是她们中意的搭配风格。

鲤·孤独 (张悦然)

  • 没心没肺的耀眼青春里,住着一颗老灵魂。

解忧杂货店 (东野圭吾)

  • 心一旦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
  • 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件,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 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鲤·最好的时光 (张悦然)

  • 有些人在岁月面前无师自通地迅速缴械,有些人是天生学不会如何长大。
  • 长大成人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之一在于,你或许会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而哪怕全世界最洒脱的人也未必承受得住来自自我深处的鄙夷。
  • 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对的总好过错的,精美的总好过粗粝的,繁华的总好过凋敝的。所以Danny Boyle从《猜火车》拍到《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是令人宽慰的成长,娄烨从《苏州河》拍到《颐和园》就惹来千人踩万人嘲。所以David Bowie是个神话,Sid Vicious却只是个笑话。所以嬉皮士长大后变成了雅皮士,大麻换作雪茄,摇滚换作爵士,性解放的热情倒是不曾熄火,只不过从伍德斯托克镇的草地上换到了公司女秘书的800针埃及棉床单上……
  • 在英文里,Prize这个词除了做名词表示奖金和奖品,还是个动词,意思是真心地、无条件地、不顾一切地珍惜。真正的回报,应该是你始终最珍惜的东西。
  • 身体上那只记忆的开关,到底镶嵌在皮肤的什么位置。有时候因为一阵雨后咸腥的空气,有时候因为一碗香喷喷的雪菜肉丝面,有时候因为一首叫不出名字来的歌,有时候因为一幅仿佛梦里见过的场景,我们顿时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呆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因为记忆的开关在那个瞬间被打开了,我们叹息,微笑,流泪,拼命想去捕捉那些已经消逝的时间光阴,想努力再用皮肤去感受,再去毛孔去呼吸,那些不会再重来一次的光阴。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伊塔洛·卡尔维诺)

  • 现在的时间已被分割成许多片段,我们度过的或用于思考的时间都是些片段,它们按照各不相同的轨道行驶与消逝。

小通鉴 (冯唐)

  • 王牛屄,举国牛屄。王傻屄,举国傻屄。一把手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企业的优劣。企业换一把手,股价在一天之内能变动百分之五到十五。
  • 聪明人立法,傻人遵从。贤人变法,怂人不作为。
  • 很多人看企业,也常常用似是而非的标准。看规模,谁大谁牛,但是规模最大的企业也可能是赔钱最多的企业。看赢利,赢利越多越牛,但是这些赢利可能是垄断造成的,也可能是不成比例地投入大量资源产生的。看资本回报率,谁回报率高谁牛,但是这些比率都只是反映当年的财务回报,未来是否能持续挣钱还是未知数。看规章制度和流程,谁最精益谁最好,但是这些规章制度和流程可能没人真的执行。

不朽 (胡适)

  • 我回中国所见的怪现状,最普通的是“时间不值钱”。
  • 中国的教育,不但不能救亡,简直可以亡国。
  • 社会所需要的是做事的人才,学堂所造成的是不会做事又不肯做事的人才,这种教育不是亡国的教育吗?
  • 易卜生有一本戏叫做《雁》(The Wild Duck),写一个人捉到一只雁,把他养在楼上半阁里,每天给他一桶水,让他在水里打滚游戏。那雁本是一个海阔天空逍遥自得的飞鸟,如今在半阁里关久了,也会生活,也会长得胖胖的,后来竟完全忘记了他从前那种海阔天空来去自由的乐处了!个人在社会里,就同这雁在人家半阁上一般,起初未必满意,久而久之,也就惯了,也渐渐的把黑暗世界当作安乐窝了。
  • 社会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摧折个人的个性,不使他自由发展。
  • 《左传》说的三种不朽是:一,立德的不朽,二,立功的不朽,三,立言的不朽。
  • 诸君有如此之才气,有如此之笔仗,甚望努力勿为正轨之文;甚望勿畏‘出辞荒谬狂悖绝伦’的批评;甚望时时以这八大字自豪!
  • 凡是自己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的事,都是没有意思的生活。 反过来说,凡是自己说得出“为什么这样做”的事,都可以说是有意思的生活。 生活的“为什么”,就是生活的意思。
  • 但愿不要忘了互相的情意,便不见也胜于常见了。
  • 凡在变态的社会与国家内,政治太腐败了,而无代表民意机关存在着,那末,干涉政治的责任,必定落在青年学生身上了。
  • 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作家为最多。三省之中,各县也有多寡的不同:如江苏则以苏,松,常,太各属为最多;浙江则以杭,嘉,湖为最多;安徽则以安庆,徽州两府为最多。
  • 《制象碁》注云:“昔神农以日月星辰为象,唐相国牛僧孺用车马将士卒,加砲代之为机(?)矣。”(“机”字似是“棋”字?) 据此,中国的象棋作于西历八百三十九年,创作者为牛僧孺(生七七九,死八四七)。

风把人刮歪 (刘亮程)

  • 在一个村庄活得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了下来。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
  • 一个人心中的家,并不仅仅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是你长年累月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生活。尽管这房子低矮陈旧,清贫如洗,但堆满房子角角落落的那些黄金般珍贵的生活情节,只有你和你的家人共拥共享,别人是无法看到的。走进这间房子,你就会马上意识到:到家了。即使离乡多年,再次转世回来,你也不会忘记回这个家的路。
  • 有时想想,在黄沙梁做一头驴,也是不错的。只要不年纪轻轻就被人宰掉,拉拉车,吃吃草,亢奋时叫两声,平常的时候就沉默。心怀驴胎,想想眼前嘴前的事儿。只要不懒,一辈子也挨不了几鞭。况且现在机器多了,驴活得比人悠闲,整日里村里村外溜达,调情撒欢。
  • 或者做一棵树,长在村前村后都没关系,只要不开花,不是长得很直,便不会挨斧头。一年一年地活着,叶落归根,一层又一层,最后埋在自己一生的落叶里,死和活都是一番境界。
  • 那年春天,这头牛瘦弱得没力气拉车耕地,王占元家又没草料喂它,便赶牛出圈,让它自己找生路。
  • 死亡是我最后的情人,在我刚出生时,她便向我张开了臂膀。最后她拥抱住的,将是我一生的快乐、幸福,还有惊恐、无助。
  • 一条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厉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太解人意了均不行。总之,稍一马虎便会被人剥了皮炖了肉,狗本是看家守院的,更多时候却连自己都看守不住。
  •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开始降临到生活中。三十岁的我,似乎对这个冬天的来临漠不关心,却又好像一直在倾听落雪的声音,期待着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村庄和田野。
  • 我的亲人们说我是个很冷的人,不是的,我把仅有的温暖全给了你们。
  • 但在我周围,肯定有个别人不能像我一样度过冬天,他们被留住了。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境……尔后整个人生。
  •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
  • 一个人老的时候,是那么渴望春天来临。尽管春天来了她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没有半瓣要开放的花朵。春天只是来到大地上,来到别人的生命中。但她还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

远山淡影 (石黑一雄)

  • 人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以前的感情。应该时不时地看看过去,才能更好地认识事情。
  • 现在的妻子都忘了对家庭的忠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时高兴的话就把票投给另一个党。这事在现在的日本太典型了。人人借着民主的名义丢掉忠诚。
  • 比起英国,日本城市里的旅馆、茶馆、商店似乎更加喜欢夜幕降临;天还没黑,窗户上的灯笼、门口的霓虹招牌早早就亮了起来。
  • 我相信我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现在仍然相信。您那个时候,老师教给日本的孩子们可怕的东西。他们学到的是最具破坏力的谎言。最糟糕的是,老师教他们不能看、不能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国家会卷入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灾难。
  • “我们也许是打了败仗,”绪方先生打断他说,“但不能因此而照搬敌人的那一套。我们打败仗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枪和坦克,不是因为我们的人民胆小,不是因为我们的社会浮浅。重夫,你不知道我们多么辛勤地工作,我们这些人,像我,像远藤老师,你在文章里也侮辱了他。我们深切地关心我们的国家,辛勤工作让正确的价值观保留下来,并传承下去。”
  • 她把小猫放进水里、按住。她保持这个姿势,眼睛盯着水里,双手都在水下。她穿着一件日常的夏季和服,两只袖子的袖口都碰到了水。 突然佐知子第一次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女儿,手依旧放在水里。我本能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刹那间,我们俩都回头看着万里子。小女孩站在斜坡顶上,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看见她母亲的脸转向她,她微微地把头转开;然后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
  • “我今天早上给你的那本日历,”我说。“上面是长崎港口的风景。今天早上我想起有一次我们到那里去,一次郊游。港口周围的那些山非常漂亮。”

局外人 (阿尔贝·加缪)

  • 傍晚,我下班出来,沿着码头慢步回家,这时,颇有幸福自在之感。天空是绿色的,我神清气爽,尽管如此,我还是径直回家,因为我想自己煮土豆。
  • 人们永远也无法改变生活,什么样的生活都差不多,而我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使我厌烦。
  • 我全身紧绷,手里紧握着那把枪。扳机扣动了,我手触光滑的枪托,那一瞬间,猛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切从这时开始了。我把汗水与阳光全都抖掉了。我意识到我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上不寻常的寂静,在这种平衡与寂静中,我原本是幸福自在的。接着,我又对准那具尸体开了四枪,子弹打进去,没有显露出什么,这就像我在苦难之门上急促地叩了四下。
  • 我常想,如果要我住在一棵枯树的树干里,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抬头望望天空的流云,日复一日,我逐渐也会习惯的,我会等待着鸟儿阵阵飞起,云彩聚散飘忽,就像我在牢房里等着我的律师戴着奇特的领带出现,或者就像我在自由的日子里耐心地等到星期六而去拥抱玛丽的肉体。
  • 最根本的问题,我再说一遍,仍是如何消磨时间。自从我学会了进行回忆,我终于就不再感到烦闷了。
  • 一个人即使只生活过一天,他也可以在监狱里待上一百年而不至于难以度日,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供回忆,绝不会感到烦闷无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愉快。
  • 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 我过去在书里读到过,说人在监狱里久而久之,最后就会失去时间观念。但是,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我一直不理解,在何种程度上,既可说日子漫漫难挨,又可说苦短无多。日子,过起来当然就长,但是拖拖拉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就混淆成了一片。每个日子都丧失了自己的名字。对我来说,只有“昨天”与“明天”这样的字,才具有一定的意义。
  • 就是这场审讯的形象,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但又没有任何东西是真的!
  • 在这个事件中,偶然性对人类良知的毁坏已经很多了。
  • 我控告这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亲。
  • 人们好像是在把我完全撇开的情况下处理这桩案子。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没有我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的。我的命运由他们决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
  • 他认为,一个在精神心理上杀死了自己母亲的人,与一个谋害了自己父亲的人,都是以同样的罪名自绝于人类社会。在任何意义上来说,前一种罪行是后一种罪行的准备,它以某种方式预示着后一种罪行的发生,并使之合法化。
  • 正当我的律师在继续发言时,一个卖冰的小贩吹响了喇叭,声音从街上穿过一个个大厅与法庭,传到了我耳边,对过去生活的种种回忆突然涌入我的脑海,那生活已经不属于我了,但我从那里确曾得到过我最可怜、最难以忘怀的快乐,如夏天的气味、我所热爱的街区、傍晚时的天空、玛丽的笑声与裙子。
  • 一个人即使倒霉绝不会时时事事都倒霉。
  • 他打断我的话,他想知道我是如何设想另一种生活的。于是,我朝他嚷了起来:“就是那种我可以回忆现在这种生活的生活。”
  • 在我所度过的整个那段荒诞生活期间,一种阴暗的气息从我未来前途的深处向我扑面而来,它穿越了尚未来到的岁月,所到之处,使人们曾经向我建议的所有一切彼此之间不再有高下优劣的差别了,未来的生活也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切实在。其他人的死,母亲的爱,对我有什么重要?既然注定只有一种命运选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生活幸运儿都像他这位神甫一样跟我称兄道弟,那么他们所选择的生活,他们所确定的命运,他们所尊奉的上帝,对我又有什么重要?
  • 大家都是幸运者,世界上只有幸运者。
  • 有朝一日,所有的其他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判死刑,他自己也会被判死刑,幸免不了。这么说来,被指控杀了人,只因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而被处决,这又有什么重要呢?沙拉玛诺的狗与他的妻子没有什么区别,那个自动机械式的小女人与马松所娶的那个巴黎女人或者希望嫁给我的玛丽,也都没有区别,个个有罪。雷蒙是不是我的同伙与塞莱斯特是不是比他更好,这有什么重要?今天,玛丽是不是又把自己的嘴唇送向另一个新默尔索,这有什么重要?
  • 夜晚就像是一个令人伤感的间隙。

素女经 (冯唐)

  • 眠花卧柳情如许,一着酥胸,不觉金莲举。云鬓渐偏娇欲语,娇欲语,嘱郎莫便从容住。

生活在别处 (米兰·昆德拉)

  • 不管有没有皱纹,她的身子都是幸福的,因为它是为一双眼睛而存在,这双眼睛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模糊轮廓,这双眼睛(这双伊甸园的眼睛)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堕落、残酷的世界里,身体是分为美与丑的。
  • 艺术并不是源于理性。雅罗米尔画狗头人身或者画无头女人的冲动都是出于本能。我敢肯定他不清楚怎么会想到这些东西的。他的潜意识低声告诉他这些形体——奇特的、但决不是没有意义的形体。你不认为在雅罗米尔的想象和这场战争之间有一条神秘的链环吗?战争震撼着我们,使我们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战栗。难道不是这场战争夺去了男人的脸和头吗?我们不正是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渴求得到无头女人躯干的无头男人的世界里吗?所谓对世界的现实主义看法不正是最大的幻觉吗?
  • 梦最美丽的是幻想中的见面可以发生,是在日常生活中决不可能发生的人和物之间的邂逅。在梦里,一只船可以从开着的窗户驶进房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可以从床上站起来,走进那只船,然后船突然变成一具棺材,棺材可以漂浮在撒满鲜花的河岸。他引用劳特蒙特关于美的名言——在手术台上邂逅一把雨伞和一台缝纫机就是美。然后画家说:“这样的邂逅是美的,但在一个画家的房间邂逅一位女人和一个孩子则更美。”
  • 最糟的事不是人世不自由,而是人们忘却了他们的自由。
  • 假如我们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那我们至少应该改变我们的生活,自由自在地活着。
  • 普通的词语一说出口就无影无踪了,因为它们只是用作片刻的思想交流;它们从属于物体,仅仅是物体的符号。借着诗歌,词语本身变成了物体,不再从属于任何东西。它们不是短暂的符号,不会转瞬即逝,而会亘古长存。

被仰望与被遗忘的 (盖伊·特立斯)

  • 人都不想让别的女人知道她们的秘密,”俾斯解释道,“我是了解女人的。”他不假思索地补充了一句。毫无疑问,他对女人的确很了解。
  • 一些纽约人因下雨而变得神情阴郁,而另一些人却喜欢下雨,喜欢在雨中漫步。他们说纽约的建筑在雨中看上去更清爽干净——仿佛笼罩在乳白色的光中,就像莫奈的油画。下雨时纽约的自杀事件比平时少。雨过天晴后,纽约人看上去又很开心了。而那些抑郁的人会变得更加抑郁,又会有更多的自杀未遂者被送到百乐威医院。
  • 每天早晨刚过7点30分,当大多数纽约人还睡眼蒙眬时,早已有几百人在第四十二街排起了长队,等待8点钟电影院开门。这里共有十几家电影院,几乎门挨门地排列在时报广场与第八大道中间。
  • 纽约城里有500名巫师,从半恍惚到全恍惚到深度恍惚型,无所不有。这些巫师大多住在纽约西城七十、八十和九十几街。每到周日,这里的一些街区鼓号齐鸣,招魂祭鬼,好像人间万事在这里都可以化解。
  • 一位骑马将军雕像中的坐骑两只前蹄都腾空离地,意味着他战死疆场;假如坐骑一只前蹄离地,那意味着他死于战争中所受的伤;如果坐骑四蹄着地,那么这位将军很可能是寿终正寝。
  • 纽约是一座富有动感的城市。艺术家和“垮掉的一代”住在格林威治村。然而最早住在那里的是黑人。黑人现在大多数都住在哈莱姆,而那里以前曾是犹太人和日耳曼人聚居的地方。富人已从城西搬到了城东。波多黎各人随处可见。只有华人没有搬家,他们一直住在道尔大街转角处的唐人街。
  • 对于多数纽约人来讲,这里工作辛苦,交通拥挤,人满为患。这里生活着许许多多的无名小人物,像公共汽车司机、女清洁工以及偷偷给广告牌涂上猥亵淫秽内容却从不会被抓住的涂鸦者。许多纽约人似乎只有一个名字:女理发师、门童、擦鞋匠等等。一些纽约人一辈子都被人叫错名字,就像住在中央大街警察局对面的“面包吉米”。“面包吉米”的真名叫吉米·曼库索。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坐在街对面的警察常对他喊:“喂,小孩儿,到街角那儿给我们买点儿咖啡和面包。”吉米总是很听话,为他们跑腿效力。久而久之,“面包吉米”或更简单的“嗨!面包”就成了他的称呼。现在吉米已是一位白发老人,有一个名叫珍妮的女儿。但珍妮从未有过自己的名字,人们都叫她“面包珍妮”。
  • 纽约市的1万名公共汽车司机每天都要在世界上最糟糕的交通状况中挣扎,同时还要忍受各种折磨:老太太的肆意谩骂,小学生耍滑少投币,计程车随便加塞,卡车冲撞抢行,等等。司机在用一只手驾车另一只手找零的同时,还要向乘客介绍换乘路线,回答各种问题。他们时而抢过绿灯,为了正点到站,时而还得躲闪地上的联合爱迪生电力公司的电缆窨井盖,还要在招呼乘客往车厢后面挪动,承受那没完没了的车铃声以及腰疼、溃疡、痔疮等疾病的折磨的同时,极力克制自己那种几乎难以控制地想把公共汽车撞到石墙上后再走开的歇斯底里的欲望。
  • 车厢后面挪挪,里边有地儿。
  • 汽车驶入有许多人等车的车站时,毫无例外,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总是排在第一。她上车时总是把包放在地板上,然后在钱包里摸来摸去地找钱。等我给她找完零钱,她又问我用三美分转车能到什么地方。这样,我就得在她这儿费两次工夫。当然,她向你打听转车的事儿时,声音特别小,几乎听不到;可她和你吵骂时的嗓门却特大,整个车厢的人都能听得到。
  • 男士对占住他们的座位好像特别感兴趣,有时甚至坐过站。
  • 似乎所有来到澡堂里的人都很平静。他们在一排排的椅子上低头坐着,等待进入可供90个人使用的淋浴间。这里的规矩是,如果自带毛巾和香皂,洗澡不花钱,否则得交25美分押金;如果不偷走毛巾,25美分押金还会如数退还。
  • 在纽约城里,每天有9万人拨打WE 6-1212,询问天气预报;有7万人拨ME 7-1212,查询时间;有65万人因为不知该打什么电话而拨打411。查号员需要用15秒查到一个电话号码。她们在连续工作两个小时,查询了130多个电话后,就可以休息15分钟,抽支烟或喝杯咖啡。即使下班后,她仍吐字清晰。当然,有时她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不再这样讲“5——7——9——”,但却很难做到。
  • 在纽约,东城第七十几街住着一位专业遛狗师,列克星敦大道141号住着一位猫咪心理专家,第四十六街还住着一位与两只装有假腿的鸽子同居一室的老太太。萨顿公寓的男房客从他18层高的公寓窗户钓鳗鱼;第五大道88号的一位女士受雇于英国心理研究学会,专门对鬼怪和神秘事件进行调查。各种俱乐都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怪人俱乐部、傻瓜俱乐部,甚至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馆里还有每年一度由妓女举办的皮条客聚会。
  • 纽约城里发生的事也许不会发生在别处。
  • 在西城第四十八街608号,你可以用每天250美元的价格租到一头狮子;在第四十七街410号,你可以用每天35美元的价格租到一具真正的骷髅;位于列克星敦大道155号的羽毛店向印第安人出售各种珠子,再由他们兜售给游客;还有一所名为新潮礼仪学校的教师夏洛特·塞维尔经常给人们讲授一些行走、站立、坐姿及卧姿方面的课程。
  • 在纽约,你可能会遇到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以酒吧为例,有只供男人找女人的酒吧,有只供女人找男人的酒吧,也有只供男人找长相像女人的男人的酒吧,或只供女人找长相像男人的女人的酒吧。据估计,纽约城里有5000个妓女,25万名同性恋。每年感恩节夜晚,在第一百五十五街都有1000个身穿昂贵女裙、脚踏高跟鞋的男士参加菲尔·布莱克举办的舞会;布莱克先生的衣橱里收藏有几十件时髦女裙。晚会最精彩的时刻是颁奖仪式,届时布莱克先生将为一位举止最像女士的男人颁发“舞会女皇”奖。
  • 在炎热的夏天,住在西城第四大街的一个女人喜欢裸体站在开着门的冰箱前纳凉,结果经常被人偷看,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一位邻居拍下的自己的裸照。
  • 纽约城里还有15个侏儒摔跤师。他们可以同时挤进荷兰旅馆的电梯,可以六个人同睡一张床,还可以八个人同乘一辆房车而不感到拥挤。在纽约,一位职业哭丧者穆西·帕波尼西经常受雇到葬礼上哭丧;内森·哥拉布收藏有48或49颗星的美国国旗,他认为这些国旗在将来的某天一定会成为有价值的收藏品。每年春天,扬基体育场都会有一小群喜欢捡出界球的特别球迷。他们常观看一些观众很少的比赛,这样在看台上就可以有更大的空间去找回打到看台上的出界球。他们被人们称为“出界球猎鹰”,其中有些人竟知道如何对付联盟杯比赛中的每位击球手!
  • 理发应因人而异:俄罗斯人的头发应该剪到耳朵之上,法国人的头发要头顶长、颈部短,英国人的头发应剪成颈部长并保留全部鬓角,而中国人的头发则应理成头顶四周和颈部都短齐。
  • “我们必须让第三十四街尼迪克快餐店的客人在四分钟之内用完餐,否则我们就得赔钱,”菲利普先生说。他是从柜台职员一直干到总裁这个位置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凳子的原因。假如我们店里有了凳子,顾客就会在这里耽搁较长的时间,或抽支烟。夏天早上10点半,我们停止供应咖啡,因为顾客喝咖啡占的时间太长。有一位经理曾提出在菜单中加入水果沙拉和奶酪三明治,可是这样的话,顾客得用14分钟才能把它们吃完,时间太长了,太长了,我否定了这个建议。”
  • 每天有1.3万人从这个图书馆系统借书,平均500人不按期还书,大约有25人超期两至三个月。这25人当中大多数是瘾君子,他们用伪造的借书卡借书,然后把书卖给二手书贩,好换钱买毒品。
  • 因为人们总是记住那些实现了的预言,忘记其他没有实现的预言,所以很多人都对算命师心怀敬畏,因此这类人早晚会成为吉卜赛骗术游戏的受害者。吉卜赛人今天仍然依靠一种最古老的骗术行骗。这种把戏是这样的:一位算命师告诉顾客,他的钱上有邪气,必须让算命师为它驱邪。那位顾客把钱拿来后,算命师把它包起来,告诉顾客包裹在24小时内不能打开,这就给这个窃贼提供了足够的逃跑时间。等顾客发现他的一叠钞票被换成一堆废纸时,算命师早就溜之大吉了。
  • 女人不喜欢打零工、偶尔演演戏的男人,她们情愿找个管道工或木匠也不愿找个演员。
  • 人择偶的另一件趣事是,她们更看重身高而怎么不在乎年龄。如果让一位女人在比她大20岁和比她矮的两个男人中选择的话,她情愿嫁给前者。还有,大多数男人想找漂亮迷人的女人,也有些男人想找富有的女人,少数男人——非常少——想找聪明的女人。
  • 一名叫拉菲尔·多洛斯的恶棍,因为一辆公共汽车擦身驶过而勃然大怒,拦住一辆出租车,追上那辆公共汽车后跳上去把司机捅死了。
  • 无人认领的雨伞和随身物品堆得像座小山,以致港务局每年不得不在第四十一街车站的地下室举办一次遗弃物品拍卖会。拍卖会把许多喜欢买便宜货的人和那群被称为“四十大盗”的路德洛大街上的捡破烂儿者吸引到第八大道,还有同性恋哈里、普凯普丝的爱迪和便宜货大王查理,据说便宜货大王查理在布鲁克林的旧货店里藏有世界上数目最多的单只手套。
  • 对我干过的事情从不后悔。我遗憾的是那些我没干过的事儿。

刺杀骑士团长 (村上春树)

  • 一个阳光钝钝的初冬清晨她打来电话,以如同朗读什么文件的声音说道:“我想往下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见也没有出路。”
  • 不是我自愿当上如此类型的画家、如此类型的人的。我只是被种种样样的情由挟裹着而不觉之间不再为自己画画罢了。
  • 我已经到了很难说是年轻人的年龄,某种——类似胸中燃烧的火焰的什么——似乎正在从我身上消失,我正在一点点忘却以其热度温暖身体的感触。
  • “非常对你不起,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了。”妻以沉静的语声开口道。接下去是长时间沉默。
  • 一个活生生的梦,现实和梦境的界线都快分不清了。睁眼醒来时,我这么想来着,或者莫如说这么确信来着:已经再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 如果能不一个人在这三月冷雨中留在这残骸般的凄凉场所,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 我的行头是:工作用的毛衣、花哨的橙色羽绒服、蓝牛仔裤、工装靴,头上戴一顶旧绒帽。到处开线的绿色圆领毛衣上印有白色颜料遗痕。
  • 我的视野中肯定有类似天生盲点那样的东西。我总好像在看漏什么。而那个什么又总是至关重要的事。
  • 你像是理解事物比一般人花时间的那一类型。不过以长远眼光看,时间大约在你那边。
  • 我仅仅是抓一块木板随波逐流而已。周围一片漆黑,天上星月皆无。只要紧紧扑在那块木板上就不至于淹死。至于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往下朝向何方,我却是一无所知。
  • 远看,大部分事物都很美丽。
  • 我们应该分开又高又密的绿草,不言不语地前去见她。
  • 一旦醒来,就无法接着睡了。只好翻身下床,把对襟薄毛衣披在睡衣外面,走去厨房把苏格兰威士忌倒进杯中,加入制冰机做的冰块喝着。而后出到阳台,眺望杂木林透过来的人家灯火。
  • 原本作为可能性提示的非现实性因了免色的话而变成现实性存在,进而使得世界的接缝产生了些许错位。
  • 涅槃是属于超越生死层次的。不妨认为,纵使肉体消亡了,灵魂也会转到超越生死的场所。今世的肉体终不过是临时寓所罢了。
  • 石室里是空的。既没有呼救的人,又没有牛肉干似的木乃伊。只有一个像是铃的东西孤零零放在底部。看上去与其说是铃,莫如说像是几只小钹重合起来的古代乐器,带一个长十五厘米左右的木柄。
  • 我一无计划二无目的,只是一味将自己心目中自然浮现的意念追逼着如实描摹下来,一如不顾脚下追逐原野上飞舞的珍稀蝴蝶的小孩子。
  • 那里有仿佛放荡不羁四下飞溅的东西——某种暴力性比什么都刺激着我的心。那是我长期缺失的粗犷与暴烈。
  • 未必只有眼睛看得见的是现实。不是这样的吗?
  • 在我们的人生中,现实与非现实的界线往往很难捕捉。那条界线看上去总显得经常来来去去,就像每天兴之所至地随便移动的国境线——必须好好留意其动向才行。否则,就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一边了。
  • 在这阒无声息的树林中,仿佛可以听见时间流逝、人生嬗变的声音。
  • 一个人不知为好的事也是有的吧!雨田说道。或许。一个人不问为好的事也是有的吧!可是,人不能永远蒙在鼓里。时机一到,哪怕死死塞住两耳,声音也还是震颤空气吃进心里。无从防止。
  • 人们用伏特加、君度和柠檬汁各三分之一做巴拉莱卡。成分诚然简单,而若冷得不能像北极地带那般寒气逼人,就不够味。若是手腕不够的人来做,难免水津津懈口。
  • 真相有时候将给人带来何等深的孤独!
  • 历史之中,就那样搁置在黑暗中为好的事件多得要命。正确知识未必使人丰富。客观未必凌驾于主观之上。事实未必吹灭妄想。
  • 秋川真理惠身穿棉毛混纺毛衣,褐色及膝毛料半身裙。以前看见的只是身穿校服的她,所以氛围和平时大为不同。
  • 日军在激战后占据了南京市区,在那里杀了很多人。有同战斗相关的杀人,有战斗结束后的杀人。日军因为没有管理俘虏的余裕,所以把投降的士兵和市民的大部分杀害了。
  • 有人说中国人死亡数字是四十万,有人说是十万。可是,四十万人与十万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 车门开了,秋川真理惠和姑母秋川笙子从车上下来。秋川笙子身穿长些的深灰色人字呢夹克、浅灰色毛料半身裙、带花纹的黑色长筒袜。脖子上围着米索尼彩色围巾——优雅的都会式晚秋装束。秋川真理惠身穿大码棒球服、游艇夹克、开洞的牛仔裤、匡威深蓝色运动鞋,打扮大体和上次一样。
  • 记忆可以温暖时间。
  • 理念通过被他者认识才得以作为理念成立,才得以具有相应的形体。
  • 秋川真理惠说不定是我的骨血——对于现在的我,仅仅这一可能性就足够了,没有决心搞清事实。我在那一可能性的光亮中审视自己。
  • 雨田从纸袋里取出一瓶芝华士,启封开盖。我拿来两个玻璃杯,从电冰箱拿来冰块。从瓶中往杯里注入威士忌时发出甚是快意的声音——亲朋故友敞开心扉时的声音。
  • 我条件反射地关闭了心扉。并且圆瞪双眼,摈除所有意念(一如《刺杀骑士团长》中的唐璜所为),将所有感情打入地宫,将表情彻底消除一空,一口气挥下厨刀。锋利的刀尖直刺骑士团长指着的小型心脏。有活着的肉体所具备的明显的手感。骑士团长本身丝毫没有抵抗的表示。两只小手的手指像要抓取虚空似的挣扎着,此外没有任何动作。
  • 永远是非常长的时间,无面人说。
  • 我抛弃所有理性,全力以赴地将身体捅向更为狭窄的空间。身体痛得剧烈呻吟不止。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往前移动。哪怕全身关节尽皆脱落,哪怕再痛不可耐!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关联性的产物,绝对性东西概不存在。痛也是一种隐喻。触手也是隐喻的一种。一切都是相对的东西。
  • 真理惠罕见地穿着半身裙。长度及膝的藏青色毛料裙子。下面是色调发暗的蓝色连裤袜。上身是白衬衫套一件V领羊绒衫。毛衣颜色是深葡萄色。鞋是焦褐色乐福鞋。
  • 不必担心,时间会解决一切。对于有形之物,时间是伟大的。时间不会总有,但只要有,就会卓有成效。所以,尽管满怀期待就是!
  • 她闭目回想夏威夷。还小的时候,曾经跟姑母和姑母的女同学一起去夏威夷游玩。在怀基基(Waikiki)海滩租了冲浪板冲浪,累了就歪在白色沙滩上晒日光浴。非常暖和,一切都温馨平和,让人心旷神怡。椰子树叶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随着信风簌簌摇曳。白云被吹去海湾那边。她一边观望着一边喝冰柠檬汽水。
  • “画未完成,就像我本身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岂不很妙?”真理惠说。
  • 她久久、久久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久违的令人怀念的风景。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桌面上我的手上。 “如果可能,我是想和你重归于好的。”柚说,“其实我一直这么考虑。”
  • 无论进入多么狭窄黑暗的场所、无论置身于何等荒凉的旷野,都会有什么把我领去哪里。

人类简史 (尤瓦尔·赫拉利)

  • 庞大的大脑也是个庞大的负担。大脑结构脆弱,原本就不利于活动,更别说还得用个巨大的头骨把它装着。而且大脑消耗的能量惊人。对智人来说,大脑只占身体总重约2%~3%,但在身体休息而不活动时,大脑的能量消耗却占了25%。相比之下,其他猿类的大脑在休息时的能量消耗大约只占8%。

机器学习实战 (Peter Harrington)

  • k-近邻算法 优点:精度高、对异常值不敏感、无数据输入假定。 缺点:计算复杂度高、空间复杂度高。 适用数据范围:数值型和标称型。
  • 决策树 优点:计算复杂度不高,输出结果易于理解,对中间值的缺失不敏感,可以处理不相关特征数据。 缺点:可能会产生过度匹配问题。 适用数据类型:数值型和标称型。
  • 树构造算法只适用于标称型数据,因此数值型数据必须离散化。

离开的,留下的 (埃莱娜·费兰特)

  • 这个老城区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老了,而它保留了原来的模样。那些低矮的灰色房子依然矗立着,我们小时候做游戏的院子、大路、隧道黑漆漆的入口,以及那里的暴力,一切都没变。
  • 离开这里!彻底远离这里!永远离开我们自出生以来所过的生活,要在一个一切皆有可能、有秩序的地方扎根,这就是我奋斗的目标,
  • 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能否隐藏和掩盖事情的真相。
  • 莉娜非常勇敢,甚至过于勇敢。但她没有办法接受现实,她没有办法接受别人,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爱她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是非常痛苦的体验。
  • 每个选择都会产生后果,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都被挤压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终会到来。
  • 莉娜,你去睡觉前,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像你一样,你的生活充满力量,假如世界上所有人都有这种力量,那我们这个世界,早就发生了变化。
  • “你们这些老师都坚持让大家学习,因为你们就是吃这口饭的,但学习没什么用处,也不会使人变好,有时候甚至会使人变坏。” “埃莱娜变得比以前坏了吗?” “不,她没有。” “为什么?” 莉拉把毛线帽戴到儿子头上,说: “我们从小有一个约定:我是那个坏女孩。”
  • 我从来都没那么坚强。对于你来说,你走得越远,就会越感到自在。而我呢,仅仅穿过大路上的那个隧道,我都会感到害怕。
  • 对于他来说,女人都傻乎乎的,身上有一些可以玩的洞,所有女人都一样,除了一个。莉娜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爱着的女人——他爱莉娜,就像电影里的爱情,他尊敬她。
  • 她再也受不了在我身上花费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时间,我又是一个那么没良心、对她不尊敬的女儿,她更乐意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个好孩子一起,面对染上霍乱的风险。
  • 女人不要为任何男人生孩子,包括天父,孩子属于她们自己。
  • 他们俩假装分别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但他们在吵架,模仿父母吵架的一幕。我停了下来,我听见黛黛在教育米尔科:“你应该给我一个耳光,明白了吗?”新的血肉之躯通过游戏在重复之前的故事。我们是一连串的影子,上台时,总是带着同样的爱恨情仇,还有欲望和暴力。
  • 莉拉是所有人里最坏的。他说,她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她其实很痛恨我,她是那么聪明迷人,但她的聪明没用对地方,那是一种邪恶的聪明,会在生活里埋下混乱的种子。她的魅力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那种让人毁灭的力量,真的是这样的。
  • 在童话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在现实中,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人人时代 (克莱·舍基)

  • 新经济增长理论把知识分为“软件”和“湿件”两种类型。“软件”也称“思想”(ideas),是编码化的、储存在人脑之外(如书籍、光盘、录音录像带等)的知识;“湿件”也称“技能”(skills)或“只可意会的知识”(tacit knowledge),是储存于人脑之中、无法与拥有它的人分离的知识,包括能力、才干、信念(convictions)等。我们可以把湿件理解为是处于生命状态的东西,它与可以保存于无生命代码状态的软件不同,与包括机器、设备在内的硬件更是不同。所以说,微软在软件的维度中存在,而开源运动在湿件的维度中存在。
  • 微软在软件的维度中存在,而开源运动在湿件的维度中存在。
  • 前现代的组织,是按硬件的方式组织的;现代的组织,是按软件的方式组织的;后现代的组织是按湿件的方式组织的。所以,未来是湿的。
  • 工业化,在本质上是干巴巴的。用启蒙运动的术语,这叫祛魅。工业化好比一台烘干机,将社会关系中一切带有人情味的东西烘干,然后用原子式契约将个体联系起来。我们把烘干的社会关系,或者把社会关系的干(犹如晒成的干),称为组织。每个生命体,一旦脱离了组织,就会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活的东西,反而要将就死的东西。
  • 互联网的价值绝大部分来自它作为群体构建的工具的作用,这一观察常常被称为里德定律(Reed's Law)。
  • 我们在历史上高估了计算机联网的价值,而低估了社会联网的价值,所以我们花了过多的时间用在解决技术问题上,而不是用在解决使用软件的人群的社会问题上。
  • 如果市场的主意如此美妙,为什么还需要企业呢?为什么要有那些组织框架?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互相提供服务,用市场和契约来解决一切?科斯的发现是,巨大的交易成本使得企业在某些情况下与市场比较具备相对的经济优势。
  • 设想一下,如果一家大型书店中的每种书只有一册样书,而当顾客选中某一本的时候,书店可以当场印制出来交到顾客手中,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如果唱片店当场刻制顾客需要的唱片又会如何?在这样的情形下,消费者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书店或唱片店不再有库存和上下游的浪费。
  • 人们会对激励做出回应。如果你给予他们更多的理由做某件事,他们就会更多地去做这件事,而如果你把他们倾向于做的事情变得更加容易去做,他们也会做得更多。
  • 从某种程度上说,所有机构都生活在某种矛盾之中:它们存在是为了利用群体的努力,但它们的某些资源又为了引导这些努力而慢慢流失。我们可以将此称为“机构困境”(the institutional dilemma)。
  • 任何事物的集合体,不论是原子还是人,都会呈现出单凭观察其组成成分而根本无法预测到的复杂行为。
  • 社会学不是应用于群体之上的心理学,群体环境下的个体会表现出在研究单个人时谁也无法预期的行为。如果一个人在房间里独处,既无法说他害羞,也不可说他外向。缺乏社会这个参照系,一个人是曲意逢迎还是人缘极结都是空话。这些特性的存在都是因为,群体不简单地只是个人的集合体而已。
  • 如果市场能带来这么好的一个点子,为什么我们还需要组织?为什么不能在市场中进行所有的价值交换?
  • 社会化工具清除了公众表达的旧障碍,从而消除了大众传媒的特征性瓶颈。结果,以前专属媒体从业人员的种种工作被广泛地业余化了。
  • 每项职业的存在都是为了解决一个要求某种专业性的难题。
  •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指出,虽然水比起钻石对于人的生命要远为重要,但由于钻石稀少,所以钻石却远比水更为昂贵。当誊写者借以赢取社会尊敬的基础不断消亡时,不是人们停止了读和写,而是读与写变得无处不在。如果每个人都能做某件事,那么无论它多么重要,都不能让人为它掏钱。因为它已经不够稀罕。
  • 有价值的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
  • 工具刚被发明出来并不能带来改变,只有当它与我们相伴足够久,且社会里绝大多数人都用上的时候,改变才在悄然发生。只有当一项技术变得普通,普遍,直到最后无处不在而被人们视若无睹时,变革才真正到来。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我们新的社会化工具已经变得普通,正在走向普遍,而对它们视若无睹的一天正在到来。
  • 任何能提高我们分享、协调或行动能力的事情都会增加我们和他人一起共同追寻某些目标的自由。
  • 人脑中的某些部分专门会来做出一些经济上不理性而于社会有益的考虑。
  • 在一个叫“最后通牒博弈”(the Ultimatum Game)的著名实验里,两个人要来分10美元。钱给了第一个人,然后他可以在两人之间按他愿意的方式分配;第二个人拥有的唯一自由就是为了两个人的利益接受或者放弃这桩交易。按照纯粹经济理性,第二个人理应接受低至9.99∶0.01的任何分享比例,因为哪怕只拿一分钱也使他比以前富有一点。然而在现实中,接受的那一方会拒绝任何看起来太不平等的分配(现实中少于7∶3的任何分法),即使这意味着两个人都得不到任何钱。
  • 人们对于公平有一种更感性而不是更理性的的偏好。这又暗示着,对非财务性动机的依赖实际上会使系统更经得起可变的参与。
  • 什么事一旦变得普通,就难以回忆起在没有它之前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 随着手机的普及,人们逐渐习惯于不再提前做出明确的安排。我们不再说,“我和你六点钟在三十三街和第三大道的交汇处见”,而是说,“你下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或者“我到你附近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文字短信则使人群整体也感受到这种变迁。
  • 社会资本即运转良好的社区所具有的一系列神秘而又关键的特征。当你生病了你的邻居会帮你遛狗,或者柜台里面那个人相信你会下次付钱给他,这都是社会资本在发生作用。它就是“未来的影子”在社会层面的应用。生活在具有更多社会资本(即更多合作习惯)群体里的个人,比起生活在只有较少社会资本群体里的个人,在从健康、幸福、收入潜力等许多指标上都更加幸运。
  • 重要的不在于你认识多少人,而是你认识多少种人
  • 开源并不降低失败的可能性,它降低的是失败的成本:它实际上免费收获了失败。
  • 失败的总体影响等于它的可能性与它成本的乘积。
  • 许多好的主意(或好的照片或好的音乐)根本不可能在机构的框架下获得,因为绝大多数机构在绝大多数时间需要的都是“稳定的表现”而不是“杰出但缺乏连续性”。
  • 好消息是要拍一部好的电影有三个简单的法则,坏消息是没人知道那些是什么。
  • 维基面对了政治哲学最基本的问题之一:谁来守护守护者(Who will guard the guardians)?它的回答是,每个人。
  • 维基百科是一个社区吗?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是,因为人们通过一起工作来创建并捍卫他们明显热爱的事物。另一个同样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否,因为绝大多数创建者都只添加过一个内容并且从未与其他人发生互动。两个答案都是正确的。
  • 如果有行为不端的机会而不必受到惩罚,就会有足够多的人做出反社会的行为,直到把事情完全搞砸。
  • 群体行动新增的灵活性和力量将有更多好的而不是坏的效应,从而使当前的改变总得来看仍然是好的结果。
  • 年轻人正在更好地利用社会化工具,以不受传统模式限制的方法扩展它们的能力,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懂得更多有用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们不像我们懂得那么多无用的事情。

鹿鼎记 (金庸)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糜鹿!
  • 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
  • 湖州之笔,徽州之墨,宣城之纸,肇庆端溪之砚,文房四宝,天下驰名。
  • 江南中产以上人家,家中都自备有船,江南水乡,河道四通八达,密如蛛网,一般人出行都是坐船,所谓“北人乘马,南人乘舟”,自古已然。
  • 所谓凌迟处死,乃是一刀一刀,将其全身肢体肌肉慢慢切割下来,直至犯人受尽痛苦,方才处死。
  • 绍兴人家生下儿子女儿,便酿酒数坛至数十坛不等,埋入地下,待女儿长大嫁人,将酒取出宴客,那酒其时已作琥珀色,称为“女儿红”。
  • 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
  • 要学功夫,便得虚心,不会的就说不会。学武的人,最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 他教的武功大半是假的。这人坏得很,每天都在想杀我。
  • 桂公公,我⋯⋯在下⋯⋯(他先说了个“我”字,觉得不够恭敬;想自称“晚生”,对方年纪太小;如说“兄弟”,跟他可没这个交情;若说“卑职”,对方又不是朝中大官,自己的品位可比他高得多,急忙之中,用了句江湖口吻)在云南之时,便听到公公大名。
  • 要使乖骗人,不但事先要想得周到,事后一有机会,再得设法补补漏洞。
  • 他在宫里人人奉承,康熙又对他十分宠信,一时之间,真想在宫里就当他一辈子的太监,但一想到太后,不由得心中寒了:“老婊子说什么也要寻我晦气,老子在宫里可耽不长久。”
  • 我不是好人,我只做买卖。
  • 要做英雄,就得自己吃亏。
  • 韦小宝本性机伶,而妓院与皇宫两处,更是天下最虚伪、最奸诈的所在,韦小宝浸身于这两地之中,其机巧狡狯,早已远胜寻常大人。
  • 韦小宝将钵中的蜜糊都敷上了她伤口,自己手指上也都是蜜糊,见她椒乳颤动,这小顽童恶作剧之念难以克制,顺手反手,便都抹在她乳房上。
  • 他精通说谎的诀窍,知道不用句句都假,九句真话中夹一句假话,骗人就容易得多。
  • 韦小宝左眼微睁一线,依稀见到一张雪白的脸庞,眉弯嘴小,笑靥如花,当即双目都睁大些,但见眼前是张清净秀丽的少女脸孔,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头挽双鬟,笑嘻嘻的望着自己。
  • 韦小宝又向双儿看了一眼,见她一双点漆般的眼中流露出热切的神色,笑问:“双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双儿低下了头,细声道:“三少奶叫我服侍相公,自然⋯⋯自然要听三少奶的吩咐。”韦小宝道:“那你自己愿不愿呢?只怕会遇到危险的。”双儿道:“我不怕危险。”
  • 韦小宝一下五台山,便雇了十九辆大车,自己与双儿坐一辆,十八位少林僧各坐一辆,又命于八快马先行,早一日打前站,沿途定好客店,预备名茶、细点、素斋,无不极尽丰盛。
  • 韦小宝情窦初开,在皇宫中时叫她“老婆”,还是玩笑占了六成,轻薄讨便宜占了三成,只有一成才有隐隐约约的男女之意。
  • 草书讲究墨法燥湿,笔润为湿,笔枯为燥,燥湿相间,浓淡有致,因燥显湿,以湿衬燥,阴阳映带,如云霞障天,方为妙书。至于笔划相连的细线,书家称为“游丝”,或联数笔,或联数字,讲究宾主合宜,斜角变幻,又有飘带、摺带种种名色。
  • 她脸上这么微微一红,丽春院中一百个小娘站在一起,也没她一根眉毛好看。她只要笑一笑,我就给她一万两银子,那也抵得很。”又想:“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建宁公主、双儿小丫头,还有那个掷骰子的曾姑娘,个个是出色美女,但这许许多多人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位天仙的美貌。我韦小宝不做皇帝、不做神龙教教主、不做天地会总舵主,什么黄马褂七眼八眼花翎、一品二品大官,更加不放在心上,我⋯⋯我非做这小姑娘的老公不可。
  • 只见那绿衫女郎横卧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犹如透明一般,头颈中以棉花和白布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指细长娇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尽处,有五个小小圆涡。
  •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韦小宝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满门抄斩,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男盗女娼,绝子绝孙,天打雷劈,生入天牢,死下无间地狱,满身生上一千零一个大疔疮,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
  • 眼看郑克塽的神情,对阿珂大为有意。他是坐拥雄兵、据地开府的郡王的堂堂公子,比之流落江湖的沐王府,又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这人相貌比自己俊雅十倍,谈吐高出百倍,年纪又比自己大得多。武功如何虽不知道,看来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总是有的。阿珂对他十分倾心,就是瞎子也瞧得出来。倘若师太知道自己跟郑公子争夺阿珂,不用郑公子下令,只怕先一掌将自己打死了。师太又赞他是忠良后代,自己是什么后代了?只不过是婊子的后代而已。
  • 阿珂,你跟小宝斗嘴,是斗不过的。
  • 官场之中,有道是‘瞒上不瞒下’,天大的事情,只消遮掩得过去,谁也不会故意把黑锅儿拉到自己头上来。
  • 小郡主遭擒,我自当设法相救。她也是我的老婆,做人不可偏心。
  • 住在苏州,着在杭州,吃在广州,死在柳州
  • 遣将不如激将,我留施琅在京,让他全身力气没处使,闷他个半死,等到一派出去,那就奋力效命,不敢偷懒了。
  • 双儿低下了头,说道:“相公到那里,我总是跟着服侍你。你回到北京做大官也好,在这里做猎人也好,我总是你的小丫头。”
  • 韦小宝听曲,第一要唱曲的年轻美貌,第二要唱的是风流小调,第三要唱得浪荡风骚。
  • 小皇帝年岁渐长,威势日盛,韦小宝每见到他一次,总觉亲昵之情减了一分,畏惧之心加了一分,再也不是当时互相扭打时那么肆无忌惮。
  • 兄弟家里的小妞儿,我最宠爱的共有三人,一个叫双儿,一个叫曾柔,还有一个叫⋯⋯叫剑屏
  • 她转身拾起短枪,突然之间,明白了当年吴六奇与自己义结兄妹的深意:这位武林奇人盼望韦小宝日后娶自己为妻,不过自己乃是丫鬟,身分不配,作了天地会红旗香主的义妹之后,便大可嫁得天地会青木堂香主了。她念及这位义兄的好意,又见人亡枪在,不禁掉下泪来。
  • 我韦小宝如果自杀,我那七个老婆中不知有几个相陪?双儿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其余五个,多半要掷掷骰子,再定死活了。小郡主与柔姊姊对我很有真心,多半也自愿陪死。荃姊姊待我挺好,阿珂好难说。方怡掷骰子时定要作弊,叫我这死人做羊牯。
  • 你自己要做清官,可不能人人跟着你做清官啊。你越清廉,人家越容易说你坏话,
  • 我宫里的一切使用,每一两银子都是来自天下百姓。百姓供养我锦衣玉食。我君临万民,就当尽心竭力,为百姓办事。你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我食民之禄,就当忠民之事。

卡拉马佐夫兄弟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甚至恶人,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他们幼稚得多、天真得多。
  • 他身上有一种气质使人觉得(以后毕生都是这样),他并不想当人们的裁判,他不愿承担批判的责任,也决计不会谴责任何人。他好像什么都能宽容,没有一点点责备的意思,虽然时常感到痛苦和悲哀。更有甚者,在这方面他竟发展到了谁也不能使他惊讶或害怕,而那时他还刚刚步入青年时代。
  • 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但从没有得过第一。
  • 总而言之,他好像全然不知钱的价值,当然,此话并非就其字面意义而言。他自己从来不向谁要钱,每当别人给他零花钱的时候,他要么几个星期留着不知怎么花,要么稀里哗啦一下子便花得一文不剩。
  • 他心地邪恶,感情脆弱。
  • 在很多情况下,舍身也许是所有的牺牲中最轻而易举的,而从自己风华正茂的生命中拿出五六年来埋头苦学,做点学问,哪怕只是为了十倍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便为他追求的真理服务,为他心向往之并且引为己任的大事业服务,——这样的牺牲对于他们中许多人来说几乎完全做不到,实际情况往往如此。
  • 社会主义不单单是一个劳工问题或所谓第四等级问题,而主要是一个无神论问题,是无神论在当代的表现以及恰恰在不要上帝的情况下建造巴比伦塔的问题;建塔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从地上登天,而是把天挪到地上来。
  • 他并不想当人们的裁判,他不愿承担批判的责任,也决计不会谴责任何人。他好像什么都能宽容,没有一点点责备的意思,虽然时常感到痛苦和悲哀。
  • 在现实主义者身上,并不是奇迹产生信仰,而是信仰产生奇迹。
  • 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决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
  • 如果说我们周围是罪过、不义和诱惑,那么地上某处终究有一位圣者贤人;他那儿有公道正义,他知道真理;这就是说,真理在地上不会消亡,那么它总有一天会来到我们身边,像预言所许诺的那样统治整个大地。
  • 长老身材矮小,弯腰曲背,两条腿虚软乏力,才六十五岁,可是由于病魔缠身看上去要老得多,至少有七十五岁。他那枯瘦干瘪的脸整个儿布满细细的皱纹,而眼眶周围尤多。一双浅色的小眼睛灵活、晶亮,像是两个闪闪发光的句号。花白的头发仅在两鬓残留少许,稀稀拉拉的一小撮胡子呈尖劈状,不时泛出淡淡笑意的嘴唇薄得像两条带子。鼻子不算太长,可是尖尖的,活像鸟喙。
  • 爱能赎一切罪过,能拯救一切。
  • 到悲苦中去寻找幸福。
  • 要谨慎而愉快地忍受施加于你的无端辱骂,勿惊慌失措,勿憎恨辱骂你的人。
  • 她的脚走在地板上听不到一丝儿响动。她轻盈地在扶手椅上落座,膨松的黑绸百褶连衣裙发出一阵轻悠悠的窸窣声,把丰满的粉颈和宽阔的肩膀裹在昂贵的黑色羊毛围巾里的动作也是那样娇柔。她二十二岁,她的容颜看上去正是这个年龄。她的脸很白,两颊上端泛出一抹妃色的红晕。她的面部轮廓似乎过于宽阔,而下颌又稍稍突前了些。上唇较薄,下唇微翘,比上唇要厚一倍,好像有点儿肿。但是,雾一般浓的深棕色秀发、乌黑柔密的蛾眉和睫毛长长的灰蓝色明眸,能使最缺情趣、最不经意的人怦然心动,即便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间也会对这样一张脸驻足谛视,尔后又久萦于怀。
  • 阿列克塞,你即使返回尘世,那也应该把它看作你的长老向你布置的修身功课,而不是去蹉跎岁月,也不是去寻欢作乐。
  • 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
  • 看待人们总体上必须像照看孩子那样,而看待某些人必须像照看医院里的病人那样……
  • 我认为相互了解最好的时机在临别之前。
  • 即使我不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珍爱的女人失去信心,对常理失去信心,相反,甚至确信一切都是混乱、可恶乃至被魔鬼操纵的一团糟,即使一个人绝望时的种种恐怖统统临到我头上——我还是要活下去,一旦从杯中抿了一口,便再也不愿舍弃它,直到把酒喝干为止!
  • 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
  • 离开动身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容得下整个永恒,与灵魂不灭一样长久!
  • 十八世纪有个年老的罪人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
  • 我信仰秩序,信仰生活的意义,信仰据说我们都将融入其中的永恒的和谐,信仰整个宇宙心向往之的话语——这话语本身就‘与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
  • 我深信,到了世界的大结局,在永恒和谐来临的时刻,将会发生和出现如此珍贵的景象,它足以让所有的心都得到满足,足以平息所有的愤怒,抵消人类所有的罪恶,补偿人类所流的全部鲜血,足以使宽恕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成为可能,甚至可能为之辩护,予以认可,——纵使这一切将会实现,但我不接受它,也不愿接受!
  • 要爱一个人,必须让那个人躲起来;只要他稍一露面——爱就没了。
  • 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
  • 给了他们天堂,他们却要自由,明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还是从天上偷了火,所以不值得为他们惋惜。
  • 我只知道世上有苦难,却不知道谁该对此负责;只知道一切都是互为因果的,道理简单明了;只知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可保持平衡,——但这仅仅是欧几里得式的无稽之谈,这我知道,可是照此活下去我不能同意!
  • 我不要和谐,这是出于对人类的爱。我宁愿留在苦难得不到补偿的状态。我宁愿让我受的苦得不到补偿,我心中的愤怒得不到发泄,哪怕我并不正确。
  • 人的存在的秘密并不仅仅在于活着,而是在于为什么活着。
  • 有三种力量——世上仅有的三种力量——能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
  • 的诱惑?人的本性岂会拒绝奇迹,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在最根本的问题上面临痛苦抉择的可怕时刻,岂会仅仅听从心的自由裁决?
  • 你苦苦追求的是自由信仰,而不是奇迹信仰。你渴望自由的爱,而不是奴隶面对彻底把他镇住的权威表现出来的谄媚性狂喜。
  • 再过几个世纪,人类将通过贤哲和学者之口宣称并无罪恶,于是也就没有罪过,只有饥饿的人。“衣食足然后知廉耻!”——他们将举起写着这些字样的旗帜来反对你,你的殿堂也将毁于这条口号。
  • 人们最坚持不懈而又劳神费心的努力,莫过于身为自由人便忙着寻找该对之顶礼膜拜的那个人。但人们寻找的崇拜对象必须是无可争议的、人人都会立即同意对之顶礼膜拜的。因为这些可怜的人关心的不仅仅是找到自己或别人崇拜的对象,而且要找到能让人人都信仰、人人都崇拜的对象,一定得大家一起来。这种共同崇拜的需要乃是人们——无论个别人还是全人类——亘古以来最主要的苦恼。
  • 你指望得到人们自由的爱,要人们被你吸引和俘虏后自由地跟着你走。人们今后必须用自由的心取代古老的定则,自行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的形象仅仅在前面给他们指引方向。然而,如果人们受到选择自由的压迫,不堪承受如此可怕的重负,他们最终也会抛弃你的形象,甚至对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提出争议,——这一层你难道不曾想到?他们最终会高呼你不代表真理,因为你给他们留下了这么多烦心的事和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做法使他们陷入更大的惶惑和痛苦。由此可见,是你自己为毁坏自己的王国挖了墙脚,在这件事上怨不得任何人。
  •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 你将走出这里的院墙,在红尘中你会像一个修士那样做人。你会有许多敌人,但是连你的敌人也会爱你。生活将带给你许多不幸,但你将从这些不幸中得到幸福,你将为生活祝福,也促使别人如此——这比什么都重要。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 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 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真是可怕的。
  • 世界宣称已经自由,尤以近来为甚,可是我们从他们的自由中看到的是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戕!因为世俗社会说:“你有欲望,那就满足你的欲望,因为你和大富大贵的人拥有同样的权利。不要怕满足欲望,甚至还应有更多的欲望,”——今日的世界便是这样教导的。
  • 只有摒弃过多的、不必要的需求,克服妄自尊大并通过劳身修心加以鞭挞,才能在上帝的帮助下获得精神自由,进而达到精神欣悦的境界!
  • 既然你心中没有上帝,哪儿还有罪恶呢?
  • 必须在精神上保持人的尊严才有平等可言,
  • 兄弟们,不要害怕人们的罪过;人即便有罪,也要爱他,因为这才与上帝的爱庶几近之,这才是世上最高的爱。要爱上帝创造的一切,爱其总体,也爱每一粒恒河之沙。爱每一片叶子,每一道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万物。如若万物你皆爱之,你将从万物中领悟到上帝的奥秘。一旦有所领悟,你将开始孜孜不倦地一天天加深认识。最后你会爱上整个世界,那将是心连广宇、淼淼乎无所不包的爱。
  • 仁爱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是一切伟力中最强大的,没有任何力量能与之相比。每日每时,每一分钟都要留意观察自己,要使你的形象保持良好。
  • 兄弟们,爱是诲人不倦的,但必须善于拥有爱,因为爱是不容易拥有的,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经过长期辛勤的工作,非朝夕之功。
  • 上帝从别的世界取来种子,撒在这地上,栽培了他的田园,凡是能长出的一切都长出来了,但是栽培的植物得以成活并且活着,全靠它们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神秘世界保持着接触。如果你身上这种感觉日趋迟钝或渐渐消失,那么种在你身上的植物就会死去。那时你对生活会变得麻木不仁甚至会憎恨生活。
  • 你不能充当任何人的法官。因为谁也不能对罪犯作出裁决,除非这位法官认识到,他自己和站在他面前受审的人是同样的罪人,而且他本人也许首先应对受审者的罪行负责。
  • 如果所有的人都抛弃你,把你强行赶走,那么,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趴下来亲吻大地,用你的眼泪滋润泥土,土地会从你的泪水结出果实来,虽然在凄凉孤寂中没有人听到你,也没有人看见你。要一信到底,哪怕世上所有的人都已误入歧途,只剩下你一人矢志不移,你也要供上祭品,独自赞颂上帝。
  • 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 我愿意忍受当被告、为千夫所指的耻辱,我愿意经历苦难,通过受苦受难使自己得到净化!或许还真能得到净化,诸位认为如何?然而,请你们再听最后一次:对于我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
  • 千万别撒谎,这是一;即使从好心出发也不行,这是二。
  • 人对一切都有一个习惯问题,即使在国家大事、政治局势上也一样。习惯是主要的推动力。
  • 您就做一个跟大家不一样的人吧;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与众不同,您也坚持下去,不要跟大家一样。
  • 所有的人都应对别人的不幸负责。
  • 现在我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定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苦难,为的只是对自己说一句并且不时加以重复:‘我活着。’即使有千灾百难——我活着,遭到酷刑拷打——我活着!哪怕幽闭在与世隔绝的塔中,我还是活着,看得见太阳;纵然看不见太阳,我仍然知道有太阳。而知道有太阳——不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吗?
  • 如果没有上帝,那么人就是大地和宇宙的主宰。好得很!但如果没有上帝,人怎么会讲道德呢?这是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那时人还能爱谁?还能感谁的恩?为谁唱颂歌?
  • 苦难就是生活。没有苦难,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教堂礼拜?尽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
  • 骇人听闻的是我们的见惯不怪,而不是这一名或那一名个人的个别罪行!这类案件,这些时代特征向我们预示着未来不容乐观,而我们的态度却如此冷漠,不痛不痒,原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我们玩世不恭?是不是在我们这个还如此年轻却未老先衰的社会里,智慧和想象力过早地枯竭了?是不是我们的道德准则已在根本上发生了动摇?说到底,或许我们的社会里甚至已经不存在这些道德准则?
  • 诸位,请看我们的年轻人是怎样开枪自杀的!他们决不会向自己提哈姆雷特的问题:‘身后又将如何?’这些问题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仿佛有关我们的灵魂、有关死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这一节,在他们头脑里那本书中早已被删去,被埋葬并且用沙子覆盖起来。
  • 外国人有他们的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
  • 我们在世间逗留为时不多,我们会做许多不好的事,说许多不好的话。因此我们人人都要把握住共同交流的机会,彼此说些有益的话。
  • 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这可不是我的话,这是福音书上的教训:你自己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
  • 生了儿女的还算不得父亲,生了儿女而又尽到责任的才算是父亲。
  • 让儿子站到父亲面前,正经八百地问他本人:‘父亲,告诉我,为什么我应当爱你?父亲,你得向我证明我应当爱你。’——如果这位做父亲的答得上来并能向他证明,那么这就是一种真正的、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仅靠神秘主义的偏见维系,而是建立在理智、清醒和严格合乎人道的基础之上。
  • 如果你们饶了我,放了我——我要为你们祈祷。我保证做个比原先好的人,我向上帝保证。如果你们定我的罪——我也要把我的剑高举过头折断后吻它的残片!但是,请饶了我,不要剥夺我心中的上帝,我了解自己,我会造反的!我心里难受,诸位……饶了我吧!”
  • 我不是为图快活、为找幸福而逃跑,我是真正去另一个流放地,也许跟西伯利亚不相上下!
  • 我希望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那倒无所谓——我们的名字反正会湮没。
  • 啊,孩子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害怕生活!当你做了正义的好事的时候,会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
  • 永远这样,一辈子都手拉着手!乌拉,卡拉马佐夫!

Why We Sleep (Matthew Walker)

  • Routinely sleeping less than six or seven hours a night demolishes your immune system, more than doubling your risk of cancer. Insufficient sleep is a key lifestyle factor determining whether or not you will develop Alzheimer’s disease. Inadequate sleep—even moderate reductions for just one week—disrupts blood sugar levels so profoundly that you would be classified as pre-diabetic. Short sleeping increases the likelihood of your coronary arteries becoming blocked and brittle, setting you on a path toward cardiovascular disease, stroke, and congestive heart failure.
  • Sadly, human beings are in fact the only species that will deliberately deprive themselves of sleep without legitimate gain.

边境·近境 (村上春树)

  • 我想这恐怕就是旅行所具有的最正当的动机和存在理由。没有理由的好奇心。对现实感触的希求。
  • 纳尔逊后来被离婚问题及由此带来的财产纠纷搞得心力交瘁,最后死于飞机事故。生前他对朋友这样说过:“有两种死法我不愿意碰上,一是空难,一是火灾。”然而在乘私家飞机时,机舱起火把他烧死了。
  • 纵使曾经的现世荣光失去了,纵使西班牙人夺走了祖先的土地,纵使自身长年沦于隶从地位,而且古来的宗教也被强行剥夺了——或者不如说正因如此——住在这里的人们看上去还是没有失去其曾经作为精神磁场予以信赖的、深深植根于此的充沛想像力。恐怕正因为它是眼睛看不见的无形之物,所以才超越所有压迫而生生不息。那种强烈的共同体意识使他们拒绝同外部打成一片,使他们历经了近五百年的西班牙人征服,却明确保持着作为部族的同一性(identity)。我觉得那就是他们的“另一种历史”。
  • 这家面馆的规矩,客人只管拿起那里摆着的乌冬面团煮熟,淋上汤料或酱油什么的吃,随便放下钱走人就是。
  • 无论在诺门罕还是在新几内亚,多数士兵的死法几乎同样没有意义。他们在日本这个封闭组织中被作为无名消耗品以极差的效率杀害了。对这种“极差的效率”或非合理性,我们或许可以称为亚洲性。
  • 从大连开始被塞进挤得连厕所都去不成的、堪称中国式混乱极致的满员“硬座”车(原本计划乘飞机去长春,但航班被无甚理由地取消了,突然改乘火车),摇晃了一夜十二小时,累得一塌糊涂。到达长春站时,觉得脑浆组织也好像随同周围汹涌澎湃的情景而大面积重组一遍。
  • 初次目睹中国这个国家,最先大吃一惊的是人多。当然日本也人多,但因为国土本身狭小,未尝不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而中国情况不同,国土大得不得了(尽管大),人也多得足以把国土整个填满。去哪里都满满是人,没有人的场景压根儿不存在。
  • 人不知从何处一拨又一拨赶来。也不单单城市,去乡下也一样。交通工具——无论何种乘用物——全都宿命地、致命地拥挤,街上行人不分场合地扔烟头、吐口水、大吼大叫、胡乱买东西或硬卖东西。
  • 路况差得接近极限,车自行其是地行驶,人自行其是地行走。我花了好些时间才跟上其步调,或者不如说直到最后也没跟上。这以前我在罗马、伊斯坦布尔、纽约等交通相当混乱的地方也自由自在地驱车行进来着,但对于中国城市交通异乎寻常的极度混乱还是瞠目结舌,根本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开什么车。
  • “为什么街上几乎没有信号呢?”我问中国人。“不顶用的,有信号也没人遵守。”对方每每这样回答,“当然喽,大家好好遵守信号,堵塞也能减少一些……”全都像说别人似的,谁都不肯从自己做起。
  • 如此发展下去,势必有一天中国全境——从越南国境到万里长城——被交通堵塞、空气污染、烟头、BENETTON招牌所彻底覆盖。这或许可以称为历史必然,总之不可乐观。
  • 我喜欢动物园,旅行当中顺便看了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动物园。但